张大娘给的那个鸡蛋，柳安也舍不得吃。
他把鸡蛋和面人、槐树叶、小石头、刘掌柜的点心放在一起，整整齐齐地码在木匣里。每天早上打开看一眼，再盖上，晚上睡前再看一眼，再盖上。
林砚看见了，没说什么。
第三天早上，柳安打开木匣的时候，愣住了。
那个鸡蛋，壳上裂了一道细细的纹。
他捧起鸡蛋，凑到眼前看了又看，眉头皱得紧紧的。
林砚从后堂出来，看到他那副样子，走过去。
“怎么了？”
柳安把鸡蛋举到他面前。
“林掌柜，它裂了。”
林砚接过鸡蛋，看了看那道裂纹。
“放太久了。”
柳安的脸上满是心疼。
“那……那还能吃吗？”
林砚把鸡蛋递还给他。
“能吃。但要马上吃。”
柳安捧着那个鸡蛋，站在那儿，不知道该怎么办。
林砚看着他，沉默了一息。
“中午给你做炒蛋。”
柳安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但又暗下去。
“可是……这是张大娘给的。”
林砚没有说话。
柳安低下头，看着手里那个裂了纹的鸡蛋。
“她一个人住，就养了几只鸡。她说鸡蛋攒着，舍不得吃，等儿子回来给他吃。”
他的声音有些闷。
“她儿子不回来，她就给我了。”
林砚站在他面前，听着他说。
柳安抬起头，看着林砚。
“林掌柜，我不想吃。”
林砚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为什么？”
柳安想了想。
“我想留着。留着……就能想着她。”
林砚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从柳安手里拿过那个鸡蛋。
“我帮你留着。”
柳安愣了一下。
林砚转身走到灶台边，拿过一个空碗，把鸡蛋轻轻打进碗里。蛋黄是金黄色的，圆圆的，完整地躺在碗底。
柳安凑过去看，眼睛又亮了。
“好漂亮！”
林砚把蛋壳放在一边，没有扔。
柳安看着那两个半圆的蛋壳，忽然明白了什么。
“林掌柜，你是要把壳留着？”
林砚点了点头。
“壳留着。蛋吃了。”
柳安想了想，觉得这个主意好。
“那……那我吃了蛋，壳还在，还能想着她。”
他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
——
中午，林砚把那一个鸡蛋炒了。
鸡蛋太少，他又打了两个自己买的蛋进去，切了一点葱花，一起炒。金黄的蛋液在热油里凝固，香气飘得满院子都是。
柳安蹲在灶台边，眼巴巴地看着，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林砚把炒好的蛋盛出来，放在桌上。
柳安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
他愣住了。
林砚看着他。
“怎么了？”
柳安嚼了嚼，咽下去，眼睛亮晶晶的。
“好吃！”
他埋头吃起来，吃一口，抬头笑一下，再吃一口，再抬头笑一下。
林砚坐在他对面，没有动筷子，只是看着他吃。
柳安吃了一半，忽然停下来。
“林掌柜，你怎么不吃？”
林砚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
柳安看着他吃，笑得更开心了。
——
吃完饭，柳安把那两个半圆的蛋壳洗干净，晾干，小心地放回木匣里，和面人、槐树叶、小石头、刘掌柜的点心放在一起。
他盖上木匣，拍了拍，心满意足地笑了。
林砚站在他身后，看着他那副样子。
“柳安。”
柳安回过头。
“嗯？”
林砚看着他，沉默了一息。
“你对谁都是这样吗？”
柳安愣了一下。
“什么样？”
林砚想了想。
“什么都想留着。什么都舍不得。”
柳安低下头，看着那个木匣。
“因为都是别人给我的。”他说，“别人对我好，我就想留着。”
他抬起头，看着林砚。
“林掌柜，你对我好，我也都留着。”
林砚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柳安的脑袋。
——
那天下午，柳安又出门了。
他去了张大娘家。
张大娘正在屋里坐着发呆，听到敲门声，好一会儿才来开门。看到柳安，脸上露出笑容。
“小柳来了？快进来。”
柳安走进屋，在椅子上坐下。
张大娘给他倒了杯水，絮絮叨叨地问这问那。吃没吃饭？闻香阁忙不忙？林掌柜对你咋样？
柳安一一回答。
说着说着，他忽然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张大娘。
是一小块布，包着什么。
张大娘接过来，打开一看，愣住了。
是两个半圆的蛋壳，洗得干干净净，壳里还塞了一小团棉花，让它们保持完整。
“这是……”
柳安有些不好意思。
“您给我的那个鸡蛋，我吃了。壳留着。”
他看着张大娘，眼睛亮亮的。
“这样我就能一直想着您了。”
张大娘看着手里的蛋壳，看着柳安那张认真的脸，眼眶慢慢红了。
“你这孩子……”她的声音有些哽咽，“你这孩子……”
她伸手把柳安揽进怀里，抱着他，眼泪流了下来。
柳安愣住了，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只是任她抱着，一动不动。
过了好一会儿，张大娘松开他，擦了擦眼泪，勉强笑了笑。
“大娘是高兴。”她说，“高兴。”
她从柜子里翻出一个小布包，塞到柳安手里。
柳安打开一看，是五个鸡蛋。
他连忙摆手：“大娘，这不行，您自己都不够吃……”
张大娘瞪了他一眼。
“让你拿着你就拿着。大娘还有。”
柳安看着她，看着那双红红的、却满是笑意的眼睛。
他把鸡蛋收起来，笑了。
“谢谢大娘。”
——
回去的路上，柳安把那五个鸡蛋抱在怀里，走得小心翼翼的，生怕摔着。
林砚在门口看到他，愣了一下。
“又拿鸡蛋了？”
柳安点了点头，把鸡蛋举到他面前。
“张大娘给的。五个！”
林砚看着他，看着那张因为一点小事就高兴得发光的脸。
“今天吃吗？”
柳安想了想，摇了摇头。
“不吃。留着。”
他把鸡蛋一个一个地摆在灶台上，整整齐齐的一排。
然后他蹲在那儿，看着那些鸡蛋，看了很久。
林砚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那些鸡蛋上，落在柳安身上，落在后堂的每一个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