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花晒了五天，终于干透了。
柳安蹲在竹匾边，捏起一小撮干花，凑到鼻前闻了闻。甜香已经很淡了，但还在，混着阳光和风的味道，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让人安心的气息。
他小心地把那些干花装进一个个小布袋里，扎紧口子，整整齐齐地码在筐里。
林砚从屋里出来，看到那一筐码得整整齐齐的布袋，脚步顿了一下。
“装这么多？”
柳安抬起头，脸上还沾着一点花屑。
“给刘掌柜一袋，给巷口卖菜的王大爷一袋，给常来买安神香的张大娘一袋，还有……”他扳着手指头数，“还有您一袋，我一袋。剩下的留着，等冬天泡茶喝。”
林砚看着他，没有说话。
柳安继续低头装他的花，一边装一边说：
“刘掌柜说他家那口子不爱喝太甜的，我就给他装少一点。张大娘上次来买药，说她晚上睡不着，这个泡茶喝安神，正好。王大爷一个人，给他多装点，能喝久一些……”
林砚在他身边蹲下来。
“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柳安愣了一下，抬起头。
“知道什么？”
“知道谁爱喝什么，谁晚上睡不着，谁一个人住。”
柳安想了想。
“就是……听他们说。刘掌柜来串门的时候说的，张大娘买药的时候说的，王大爷每次经过都会跟我打招呼，说几句闲话。”
他看着林砚，有些不确定地问：
“这些……不该知道吗？”
林砚摇了摇头。
“该知道。”
他伸手拿起一个装好的布袋，在手里掂了掂。
“你记性倒好。”
柳安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
“我记性是不错。桑姑以前教我的东西，一遍就记住了。”
他又低下头，继续装他的花。
“林掌柜，你说，他们收到这些花，会不会高兴？”
林砚看着他，看着他那张认真的脸。
“会。”
柳安笑得更开心了。
——
下午，柳安开始挨家挨户送花。
他先去的隔壁杂货铺。刘掌柜正在柜台后打盹，听到脚步声睁开眼，看到柳安递过来的小布袋，愣了一下。
“这是？”
“槐花。晒干了，泡茶喝。”柳安说，“您家那口子不爱喝太甜的，我就少装了点儿，您让她试试，要是喜欢，明年再给您送。”
刘掌柜接过布袋，打开看了看，又闻了闻。
“你这孩子……”他摇了摇头，脸上却带着笑，“行，我收着。替我谢谢你林掌柜。”
柳安连忙摆手：“不是林掌柜，是我自己晒的。林掌柜教我的。”
刘掌柜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复杂。
“你倒是实诚。”
柳安笑了笑，转身走了。
接着是巷口卖菜的王大爷。王大爷正在收摊，看到柳安过来，咧嘴笑了。
“小柳啊，啥事？”
柳安把布袋递过去。
“槐花，泡茶喝的。您一个人住，多喝点，安神。”
王大爷接过布袋，看着柳安，眼眶有些泛红。
“你这孩子……大爷谢谢你。”
柳安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
“没事。您早点收摊回去休息。”
他转身要走，王大爷忽然叫住他。
“小柳。”
柳安回过头。
王大爷看着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摆了摆手。
“没事。去吧。”
柳安点了点头，走了。
王大爷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布袋，又抬起头，长长地叹了口气。
——
最后一家是张大娘。
张大娘住在永巷最里头，一间小小的屋子里，就她一个人。柳安敲门的时候，她正在屋里坐着发呆，听到敲门声，好一会儿才来开门。
看到柳安，她愣了一下。
“小柳？你怎么来了？”
柳安把布袋递给她。
“槐花。泡茶喝的，安神。”
张大娘接过布袋，看着柳安，眼眶慢慢红了。
“你这孩子……”她的声音有些哽咽，“大娘谢谢你。”
柳安慌了，不知道该怎么办。
“大娘，您别哭，您别哭……我就是送个花……”
张大娘擦了擦眼睛，勉强笑了笑。
“没事，大娘是高兴。好久没人给大娘送东西了。”
她拉着柳安的手，絮絮叨叨说了好一会儿话。说她儿子在外地做生意，一年到头难得回来一趟。说她一个人住，白天还好，晚上睡不着，就盯着黑漆漆的屋顶发呆。
柳安听着，时不时应一声。
临走的时候，张大娘拉着他的手，说：
“小柳，你以后常来坐坐，陪大娘说说话。”
柳安点了点头。
“好。”
——
回到闻香阁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林砚坐在柜台后，正在拨算盘。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送完了？”
柳安点了点头。
“都送了。”
他走到柜台边，趴在柜台上，把脸埋进胳膊里。
林砚看着他，没有问。
过了好一会儿，柳安闷闷的声音从胳膊里传出来：
“林掌柜。”
“嗯？”
“张大娘一个人住，她儿子好久没回来了。”
林砚没有说话。
“王大爷也是一个人住。他说谢谢我的时候，眼睛红了。”
柳安抬起头，看着林砚。
“他们好像……都很孤单。”
林砚看着他，沉默了一息。
“人都会孤单。”
柳安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我以后多去看看他们。”
林砚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柳安的脑袋。
——
那天晚上，柳安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想着张大娘拉着他的手说话的样子，想着王大爷眼眶泛红的样子，想着刘掌柜看着他说“你倒是实诚”的样子。
这些人，都是他这几个月认识的。
他们对他好，他也想对他们好。
他不知道自己能活多久，不知道自己算不算“人”，但他知道，活着的时候，要对活着的人好。
就像林掌柜对他好一样。
他翻了个身，看着黑漆漆的屋顶。
窗外，月光透过窗纸，在地上投下淡淡的光。
他慢慢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