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衡困惑了……
端木庄的破月一闪中断得太突兀了,一个花了那么大力气蓄力的人,不可能在最后一刻主动放弃……
而且,她挂在脸上那不太合理的笑容,让罗衡感到一阵阵的心慌。
她放弃出招,只有一个可能——她绝对有什么阴谋……
罗衡的脑子飞速运转,他几乎是在端木庄嘴角扬起的那一瞬间就意识到了不对。这个算计了别人一辈子的男人,意识到自己似乎被人算计了以后,连进攻的动作都迟疑了……
突然,罗衡听见自己身后传来一声笑声……
“哈……上当了!”
罗衡猛的转身,发现穆凌昆就在他身后。隐身术解除的那一刻,罗衡感觉到背后多了一个人的体温。
太近了!
近到他已经没有时间拉开距离了!
“雷霆爆。”
穆凌昆没有拿双刀,右手按在罗衡法师护盾的盾面上。雷霆爆是一种破盾魔法,专门用来击碎法师的护盾——代价是施法者自己可能也会被反震伤到。
但穆凌昆不在乎这个,论破盾特效魔法,这里大概只有这一招最为合适了。恰好这一招,他会。
雷霆爆的冲击力集中在罗衡护盾的背面。雷电的力量沿着盾面炸开,像一把锤子从内部敲碎了玻璃。罗衡法师护盾的表面裂开一道贯穿整个盾面的裂纹,然后整面盾碎了,灰绿色的碎片朝四面八方飞散,顷刻之间化为齑粉。
“咳啊……”
罗衡的身体猛地前倾,一口暗红色的血从他的嘴里喷出来。
这是魔力反噬!
他的护盾是用魔力维持的,魔力更多来自于水晶,水晶的力量已经和他的身体绑定了……现在护盾碎了,水晶的力量反噬回他的身体,把他的内脏震了一遍。
“咳……你们——”罗衡的声音夹杂着愤怒的火焰,从牙缝里挤出来。
“盾破了,接下来就可以打了!”穆凌昆哈哈一笑,连忙后退两步。
“我记得你……你是个弱者……想不到你居然还有这等本事……”罗衡转过身,跟身进步就要朝穆凌昆攻来。
然而,端木庄已经冲到了罗衡背后,她左肩的伤还在疼,所以右手握着竹伞,发起了狂风暴雨般的乱击。
“穆厨子,还不快走!”端木庄朝穆凌昆喊了一声,连续的攻击打得罗衡措手不及。
“得令!”穆凌昆趁着端木庄争取来的空隙,忙又后退几步,从罗衡的攻击范围里绕出来,跑回了被罗衡轰炸后的残余营墙底下。
穆凌昆刚把气喘匀,凌哲村就用胳膊肘捅了捅他的腰。凌哲村跟雨心也蹲在这道矮墙后面,现在的他把双刀搁在膝盖上,眼睛还盯着远处的罗衡,但嘴角已经快翘到耳朵根了。
“没事吧?”
“没事。”穆凌昆喘了一口气。
“你刚才那招……叫什么来着?”
“雷霆爆。”
“那招挺帅的。”凌哲村把胳膊肘收回来,托着腮帮子,歪着头看他,“教教我呗?”
穆凌昆抹了一把脸上的汗:“这……恐怕真不行。”
“本大爷可是把破空剑刃都教给你了。”凌哲村把双刀从膝盖上拿起来,站起身,语气里带上了几分不满,“穆先生,你这不地道啊。”
“凌老弟……这个真不行。”
“穆先生……我知道你最好了……”凌哲村换了个称呼,语气也换了一种,“穆老哥……”
“不行。”
“穆大老板!”凌哲村把双刀往地上一插,两只手合在一起搓了搓,像是一个正在跟掌柜讨价还价的顾客,“你就教教我呗。”
穆凌昆看着他那副架势,叹了口气,压低声音:“这招是莱特宁帝国皇室的秘传招式,我要是随便教人,搞得满大街都会,雷星那里就不好说了。你要学,等回头自己找雷星去。”
“你是怕我随便外传?”凌哲村把两只手放下来,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本大爷是那种人吗?”
“穆先生的顾虑不无道理……我觉得你确实可能外传。”雨心从旁边插了一句,“你学会以后,多半是四处炫耀。要我说,等回去以后,你去问问那位国王陛下愿不愿意教你就是了。”
“喂……死熊猫,你到底是哪边的?”
穆凌昆赶紧补了一句:“你放心,雷星对朋友很大方的,他要是听说了你在艾斯兰德帝国的表现,应该不会拒绝的。”
“既然他不会拒绝……”凌哲村把双刀从地上拔起来,往腰后一别,朝穆凌昆凑近了一步,“那你干脆现在就——”
“不行。”穆凌昆把身体侧开半步,避开他,“他拒不拒绝和我答不答应是两码事……”
凌哲村站在原地,两只手插进腰带里,嘴巴瘪了一下,然后偏过头,朝着罗衡的方向,用一种不大不小、刚好能让穆凌昆和雨心都听到的声音念了一句:“哼……小气鬼,喝凉水,娶个媳妇小短腿……”
穆凌昆把脸别过去,假装在看罗衡的位置,耳朵根微微发红……
战场上,罗衡用左臂的水晶挡了端木庄的猛攻,伞面砸在水晶上,发出金属碰撞的声响。端木庄没有停,第二击跟着就到了。竹伞翻转,伞尖朝前刺出,直奔罗衡的胸口。
罗衡则侧身让了半步,伞尖擦着他的肋骨滑过去,在灰绿色的皮肤上留下一道白痕。端木庄的第三击从上往下劈砍,罗衡用右手的黑指甲挡了一下,指甲被削掉了两根。
“这么有趣的战斗,可不能让你一个人独享!”
朱莉娅笑嘻嘻的,也快步上前。她一眼就看出了端木庄的问题——左肩的伤让她无法全身发力,现在只能凭着右手勉强进行进攻,破月一闪那种需要全身力量贯通的招式,她现在大概用不出来——就算能用出来,想必也是威力大减。
朱莉娅迅速从另一侧切入,黑剑横斩,剑刃从罗衡的腰侧划过去,留下一道血痕。
端木庄和朱莉娅一左一右,轮番攻击,把罗衡围在中间。罗衡的护盾碎了,魔力反噬的影响还在体内翻腾。三个人打了十几个来回,罗衡被逼得退了七八步,已经踏上了海面的浅水区。
然后罗衡站定了,他把左手抬起来,那截灰绿色的水晶在暮色中泛着暗光。突然,罗衡左手的水晶刃闪耀出了淡红色的光芒。
端木庄瞳孔微缩,她认出了这是把魔法附魔在武器上的效果,可她已经冲到了罗衡跟前,来不及后退。
“躲开!”朱莉娅喊了一声,忙举起黑剑,赶在端木庄之前接下了这一招。
水晶刃和黑剑碰撞的那一瞬间,罗衡的火球在水晶刃上炸开了,爆炸的气浪把端木庄推得往后踉跄了几步,沙地被炸出一个浅坑,海水从坑底渗出来,混着被烧黑的沙粒。
一阵海风吹过,吹散了爆炸的烟尘。罗衡站在浅水区里,左臂的水晶刃还在冒着烟,灰绿色的晶体表面被炸出了一道浅浅的白痕,但那道白痕瞬间就愈合了。他的身体没有受伤。水晶赋予他的魔法抗性比护盾更厚,比铠甲更韧。
爆炸的火球吞没了朱莉娅,但那些火焰舔到他的皮肤上时,像是雨水落在石头上,滑下去,什么都没留下。
朱莉娅就不那么幸运了,她挡在端木庄前面硬接了爆炸,火球术的伤害被她吃了个满。此刻的她,黑色长裙从左侧裂到腰际,衣料边缘完全烧焦了,露出底下被灼伤的皮肤。
她的嘴角还维持着刚才的笑意,但那个弧度已经僵住了。她的镇定自若完全消失,眼睛里烧着一层暗火,比黑剑上的雾气更浓。
“你不知道你惹怒了什么人,小丧尸……”她说。
“这重要吗?不过是麻烦的苍蝇罢了。”罗衡把左臂抬起来,水晶刃表面的墨绿色光芒更盛了一层,在光芒笼罩下,他身上那些被端木庄和朱莉娅留下的浅痕正在逐条消失,皮肤从灰绿色变回那种不正常的润泽,愈合的速度比维扎德的十二雷枪术还快。
朱莉娅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左臂上的灼伤。她没有喊疼,也没有退后,而是赶紧她伸出右手,抓住自己左袖的袖口,用力一撕。整条袖子被扯了下来,露出一截雪白的胳膊,胳膊外侧有一道暗红色的灼痕。她把那截袖子绕在左臂上,在伤口处缠了两圈,打了个结,用牙咬住布头收紧。
她做这些的时候,眼睛一直盯着罗衡,提防着他的突然进攻。
“不好,暗册大人受伤了!”凌哲村看到了朱莉娅撕袖子的动作,一跃越过矮墙,双刀直接出手。
“暗册大人,本大爷来支援你!吾乃剑圣,天下无双!”
两道破空剑刃从凌哲村的刀尖脱出,在空中划出两道淡青色的弧线,同时斩向罗衡的胸口。罗衡的左手抬起来,水晶刃挡在身前。但这一次,破空剑刃没有被他弹开,也没有被水晶的表面吸收。剑刃切进了他的皮肤,在胸口留下两道血色伤口。
“怎么会……你这招明明是魔法啊!”罗衡低头看了一眼那道伤口,又抬起头,诧异的看着凌哲村。
“是物理伤害!”维扎德站在阵后,忽然开口了,“凌先生的破空剑刃,是魔法驱动的物理伤害。对面那丧尸的魔抗极高,但挡不住物理伤害!”
“说人话!”凌哲村喊了一声,双刀又劈出两道剑刃。
“总之……我们的刀有效!武器也有效!只要不用魔法,就能伤到他!”维扎德说,“继续打!”
雪涛和霞山对视一眼,也从另一侧跳出矮墙,同时冲了上来。雪涛顺手捡了一把长剑,从左侧刺出;霞山的剑从右侧切入,剑锋贴着罗衡的左臂滑过去。
罗衡侧身闪避,试图用双臂招架遮拦,但两侧的攻击封住了他的退路。
“别急着走……”
雨心从凌哲村身后跳出来,长剑连续刺出,每一剑都冲着罗衡的关节处落下,压缩着他反击的力道。
而凌哲村的破空剑刃则从正面不断斩出,倾泻着凌哲村满心关于雷霆爆的不痛快……
“蝼蚁多了……”
罗衡被四个人围在中间,想进进不去,想退退不出。他的左手抬起,水晶刃上翻涌着墨绿色的光,准备和刚才一样再放出一轮贴身的瞬发魔法把所有人震开。
他还没来得及出手,只听天上传来一声尖锐的啸叫。
众人看时,一道黑影从暮色中俯冲下来,翅膀展开的宽度超过了两臂,速度极快,像是一块从高处扔下来的石头。
那是一只鹰!
罗衡抬起头的时候,那只鹰已经俯冲到了他面前。它的爪子先伸出来,抓在罗衡脸上。然后是喙——褐色的、弯曲的、尖端带着一道冷光的喙,喙尖精准地啄进了罗衡的右眼,啄穿了眼珠,啄进了眼眶深处。
“啊……”
罗衡发出一声嘶哑的吼叫,整个人往后仰去。那只鹰没有停,它的翅膀在他脸上拍了一下,然后振翅飞起,在空中绕了一圈,朝阵后的方向落下去。
众人顺着鹰飞的方向看过去,白山翁正站在那里,他的身体靠着矮墙,左手扶着墙沿,右手朝天上抬着,手指微微弯曲。
那只鹰落在白山翁的右肩上,爪子扣着他的肩膀,翅膀收拢,褐色的羽毛上沾着一滴暗红色的液体。
“老白,干得漂亮!”白山翁笑着,那只鹰歪了歪头,发出一声短促的叫声,像是回应。
罗衡跪在浅水区里,右手捂着眼睛,血从他的指缝间渗出来,滴在海水里,被浪冲散。
他的左手还在,水晶刃还在,但他的身体在抖,抖得比之前任何时候都厉害。
“可恶……可恶可恶可恶!”
罗衡的一只眼睛被啄瞎了,眼珠没了,眼眶里是一个空洞,血从洞口往外涌。他用右手摸了摸那个空眼眶,胸中一股怒火直冲而上……
“我居然被一群蝼蚁……这绝不可能!”
他左手的水晶刃猛然亮了起来。那股墨绿色的光芒从刃身上炸开,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晶内部被点燃了。光芒一圈一圈地往外扩散,带着一股灼烫的气浪。
凌哲村被那股气浪推得往后退了两步,靴底在沙地上拖出两道深痕。雪涛和霞山的剑差点脱手,雨心退了三步才站稳。
罗衡撑着左臂从水里站起来,尽管身体在微微发抖。他捂着眼睛的右手慢慢放下来,眼眶里的空洞还在,暗红色的血还在沿着颧骨往下淌。
但那个空洞的边缘正在生长一层新的组织,灰绿色的,像是晶体在伤口表面缓缓凝结。
他身上的伤痕全部消失了,胸口那道凌哲村留下的伤口,在水晶光芒最盛的那一瞬间愈合了。雪涛和霞山的剑痕也愈合了。雨心刺在他手腕关节上的那些浅口子也愈合了。
但他的眼睛——那只仅存的左眼——里面的清明少了几分。瞳孔里的那条窄线变得模糊了,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那道缝隙后面漫出来,一层一层地覆盖住他。
朱莉娅站在海滩上,一直没动。她看着罗衡站起来,看着他身上的伤在光芒中消失,看着他那只仅存的左眼里正在流失的东西。
“你再这么无节制地索取力量,”朱莉娅说,“你就不是你了。”
“有力量就足够了。”
“哈?你以前的脑子呢?你的算计呢?你把自己变成了什么样子?”
“我是谁?这很重要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