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后的深夜，王廷东把罗衡叫到正堂。屋子里只有他们两个人，油灯的火苗被穿堂风吹得晃了两下，又稳住了。
“坐。”王廷东朝旁边的椅子偏了一下头。
罗衡坐下来，两只手搁在膝盖上。他刚从岛上各处的岗哨巡了一圈回来，身上的衣服还没换，袖口沾着泥。
王廷东沉默了一会儿，开口了：“我打算让你去碧涛岛。”
罗衡抬起头：“老大要找丧尸求援？”
“对，去找科尔普斯。”王廷东点点头，“上次那根水晶的样本，还有赵宁来异化之后的记录，你带过去，当做我们的诚意。渔集岛的情况也一并说了，问他能不能帮忙。”
“您要我去跟丧尸之神谈？”
“对。”
罗衡没有立刻接话，他把这件事在脑子里转了一圈——碧涛岛，科尔普斯，丧尸之神……他之前跟着王廷东去过一次碧涛岛，但那次是王廷东亲自去的，他留在外围接应。他见过科尔普斯，但没跟科尔普斯直接说过话。
“为什么是我？”他问。
“因为你合适。”王廷东说。
“霞山和雪涛……”
“他们都不是我们自己人，去了碧涛岛能干什么？”王廷东打断了他，“站在科尔普斯面前发抖？还是破坏了我们好不容易联系起来的同盟？”
“那邰老先生……”
“老爷子年纪大了，再说了，他还得在岛上帮我镇着场子，看着那些家眷。他要是走了，我身边就更没人了，那群威胁过来的门派弟子们怕是要造反……”
罗衡明白，王廷东说的没错，邰星云确实是王廷东身边最后的底牌。如果邰星云离开玄宗岛，先不说那些门派弟子们会不会趁机发难，万一周全那边趁虚而入，岛上连一个能挡住端木庄的人都没有。
“而且你去过一次碧涛岛。”王廷东说，“你认识路，知道怎么走。你不会到了地方还在找码头。”
罗衡点了点头，诚然如此。
“还有一件事。”王廷东说，“上次那根水晶，科尔普斯说‘试试看’。结果赵宁来用了，效果……你也见到了。我猜他现在手里应该有更强的版本，但他不会主动给我们，咱们得去跟他要。”
“他知道渔集岛的事？”
“他肯定知道。”王廷东说，“但他不会主动说。他肯定坐在那张椅子上，等人来汇报。你不去，他就不知道我们这边的具体情况。他不知道具体情况，就不会给我们更多的东西。”
罗衡听出了这句话里的另一层意思——科尔普斯手里肯定还有其他好东西。这次可能有更强的，但科尔普斯给不给，取决于王廷东这边值不值得继续投入。如果玄宗岛连续战败、没有利用价值，科尔普斯随时可以像丢一个棋子一样丢掉他们。
这场盟约，从一开始就是不公平的……
“我去。”罗衡说。
王廷东看了他一眼，点点头表示肯定，还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浩然堂的事，我本来可以继续追究……但这件事——如果你办好了，就算将功补过。”
“我知道。”
“去吧。明天出发，不要带太多人，两个桨手就够了。带回来的东西，直接交给我。”
“是。”
罗衡站起来，走到门口时停了一步，回头看了王廷东一眼。王廷东坐在那把虎皮交椅上，手指搁在扶手上，目光落在桌面的地图上，似乎在思索着什么事情，没有抬头看他……
次日傍晚，罗衡在碧涛岛码头下船时，只看到码头栈桥尽头站着一个矮个子丧尸。它穿一件过大的灰布短衫，面无表情地朝罗衡招了一下手，然后转身就走。
罗衡跟在后面，穿过那片碎石路和低矮石墙之间的窄道，一直走到山腰那座深色石料砌成的宫殿前。
宫殿两扇铁门紧闭，左右各站一只巨人丧尸。它们比罗衡高出一半，肩宽接近一扇门板，手中的长戟斜握在身侧，戟刃在日光下泛着冷光。
矮个子丧尸走到门前停住，朝门缝方向抬了一下下巴，两只巨人丧尸同时伸出手，无声地将门推开。
殿内光线暗沉。两侧各站着数位体型相近的丧尸武士，手持长戟，纹丝不动。正前方的高台从地面拔起，台下跪伏着十几个矮小身影，额头贴地，没有一个人抬头。
高台上设一王座，科尔普斯正靠在椅背上，左手搭着扶手，指尖在暗光中泛着一种磨过之后的旧银色。金冠的帽檐压低，在他额前投下一道暗影。金丝长袍从肩上垂落，衣摆顺着台阶铺展开来，像一层缓慢流动的暗色水面。双瞳在暗处泛着深绿色的光泽。
罗衡走到台阶前站定，没有跪。他把一个木匣子从怀里取出来，打开盖子，搁在台阶边缘。匣子里是几块灰绿色的水晶残片。
“赵宁来用了你们上次给的水晶。”罗衡说，“他异化了，力量提升明显，但不久后失控了。他最后被布克斯帝国的暗册击杀，尸体没能保住，只留下这些。”
科尔普斯低头看了一眼匣子里的残片，没有伸手去拿。他的目光从残片移到罗衡脸上：“不久后失控？”
“是。”
“你们渔集岛那边的仗，打输了。”
“打了两次，都输了。”罗衡说，“对方有布克斯帝国的魔法师和战斗力极强的武人。目前王老大守岛，短期内我们不会再主动进攻。”
科尔普斯没有追问布克斯帝国魔法师的事。他的目光重新落在匣子里的残片上，用目光称量那块灰绿色碎片的重量。
片刻之后，他开口了：“区区人类，不久后的坚持，在你们的世界里或许算长。但这足够体现出，你们有多废物。”
就在这时，石殿的侧门被撞开了。一个矮个子身影跌跌撞撞跑了进来，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衣摆还在滴水。它跑到台阶前，膝盖一软，伏在地上，喘了几口气才开口：“我主……天鬼岛……全军覆没。”
科尔普斯的头缓缓转过去。
“我带去的八十个变异体，全没了。”矮个子丧尸的声音在发抖，“天鬼岛上有布克斯帝国的军队，已经登陆了。他们中有个拿光剑的男人，和天鬼战士一起冲过来。我们没撑住，一个都没跑出来，只有我——”
“八十个。”科尔普斯说。
“是……大人，那个拿光剑的人，我从没见——”
不等他说完，科尔普斯从王座上站了起来。他站起来的那一刻，殿内两侧的丧尸武士同时把长戟往地面上一顿，发出一声整齐的闷响。
科尔普斯走下高台，金丝长袍的衣摆拖过台阶，扫过那些跪伏的身影，最后停在那个浑身湿透的矮个子面前。
他伸出手，五指张开，落在矮个子的头顶。
“八十个。”他又说了一遍。
矮个子丧尸的喉咙里挤出一个含混的音节，没能成句。科尔普斯的手指收拢，掌心里发出一声沉闷的碎裂声。那具无头的身体倒在地上，抽动了两下，不动了。红绿色的液体从指缝间滴落，落在石阶边缘，沿着纹路缓慢地向两侧扩散。
科尔普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沾了液体的手指，用另一只手的袖口蹭了蹭。然后他转过身，拍了拍手，一个矮个子丧尸捧着一根水晶过来，走到罗衡面前。
那根水晶，比上次那根更长，颜色更深，表面流淌着一层暗绿色的光纹，像是里面有什么液体在缓慢地旋转。
“强力版的。”科尔普斯说着，把它装进盒子里，递给罗衡，“比上次那根强得多。”
罗衡伸手把盒子取过来，握在手里。水晶比上次那根沉，也比上次那根冷，隔着盒子，罗衡也能感觉到掌心的温度被迅速抽走了一层。
“那副作用呢？”他问。
“会更大。”科尔普斯说，“对你们渺小人类而言，大到什么程度……只有用了才知道。”
罗衡点了点头，盖上盒子的盖子，重新包好油布。他告辞过后，拿起匣子，转身朝殿门的方向迈出两步。
“罗衡。”
“大人有何吩咐？”
“用完它之后，把结果告诉我。”科尔普斯说，“不管是谁用了，不管结果是什么，我要知道那根水晶在人身上能走多远。”
“是……”
罗衡点了一下头，继续朝殿门走去。铁门在他身后合拢，外面的日光比殿内亮得多，他眯了眯眼，沿着来时的碎石路朝码头走去。掌心里还残留着水晶表面的那层冷意。
科尔普斯站在王座前，没有坐回去。殿内那些伏在地上的矮小身影还没有散去，它们一个个趴在地上，呼吸压得很轻，刚才那声碎裂的头骨声仿佛还在石壁之间回荡。
“天鬼岛。”科尔普斯重复了一遍这个地名。他转过身，走到高台侧面的一张石桌前，桌上摊着一张用兽皮绘制的粗略海图。他伸出手指，从碧涛岛的位置出发，沿着一条向西的弧线划过去，指尖停在天鬼岛的标注点上。
“直接走这条线，会经过哪里？”他问。
台下跪伏的身影中有一个稍微往前爬了半步，声音发抖：“回禀我主……会经过渔集岛的外围海域。最近的一条航线，从碧涛岛西侧出发，贴着渔集岛的北沿绕过去，再往西北走。”
科尔普斯的手指从渔集岛的标注上划过去，随后把指尖搁在渔集岛三个字上，轻轻敲了两下。
“渔集岛。”他说，“布克斯帝国那个用黑雾的女人也在那里。”
“是……”
科尔普斯从石桌前走回王座，坐下去的时候金丝长袍的衣摆从台阶上滑落。他靠在椅背上，手指搭着扶手，目光落在殿顶那片昏暗的穹顶上，然后开口了。
“天鬼岛的事，先放一放。”他说，“天鬼庙的那个家伙不好对付，上次派八十个巨人去，全军覆没。下次要派更多。但如果走那条航线，路上会经过渔集岛。那些莱特宁帝国的人还在那里。巨人军团在陆地上能打，但在海上遇到他们的人，撑不住。”
他偏过头，目光落在台下那些跪伏的身影上，突然问道：“你们谁去过浩然岛？”
其中一个矮个子抬起头，额头上还沾着地面的灰：“回禀我主，属下曾在灾变初期去过浩然岛外围。浩然堂的宗门在一个海湾里，三面环水，入口窄，退路少。他们的弟子人数不多，但有一门剑阵，叫浩然浑天阵，防守很强。”
“浩然浑天阵。”科尔普斯把这个名字在嘴里过了一遍，“能挡多少？”
“属下没有亲眼见过剑阵运转，但听那一带的人说，曾经有十几只变异丧尸闯进去，没有一只出来。”
科尔普斯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一下。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浩然堂有多少人？”
“弟子约莫四五十，加上杂役和家属，总共不到百人。”
“嗯……”
科尔普斯从王座上站了起来。他走下高台，经过那些仍然伏在地上的身影，走到石殿的侧门前停了一步，侧过头，朝身后抬了一下下巴：“传令。召集二百个巨人变异体。一天后出发，目标是浩然岛。”
台下那些身影同时绷紧了后背。
“浩然堂的剑阵能挡十几只丧尸。”科尔普斯说，“我给它两百只。先拿下浩然堂，再走那条路去打天鬼岛。”
他说完这句话，推开了侧门走了出去。石殿里那些矮小的身影慢慢抬起头，互相看了一眼，没有人说话，每个人的呼吸都比刚才更浅了。
两百个变异体巨人丧尸——这个数量比上次攻打天鬼庙的兵力多出一倍多。科尔普斯不是在进攻，他是在用数量碾碎对方。
……
三天后的下午，渔集岛北面海面上出现了一条船，船头挂着一面破旧的布幡。
周全站在哨塔上，用了望镜看了一会儿，然后把镜筒放下来，朝穆凌昆的方向喊了一声：“浩然堂的旗。但船不对——太小了。”
穆凌昆从营房里走出来，跑到码头时，那条船已经靠近了浅滩。船吃水很深，船舷几乎贴着水面，甲板上挤满了人。那些人大多穿着浩然堂的青色短打，但衣服上沾满了泥和干涸的血迹，有人身上裹着绷带，有人靠在船舷上闭着眼，脸色灰白。
纪民站在船头，第一个跳下来。他的头发比上次来的时候白了不少，左臂用一块撕下来的衣料吊在胸前，手臂上缠着的绷带还在往外渗着暗色的痕迹。他站定之后，朝周全的方向走了几步，脚步有些不稳。
周全迎上去，扶住了他的胳膊：“纪堂主，怎么回事？”
纪民抬起头，嘴唇动了一下，声音又干又哑：“浩然岛没了。”
周全的手停在他胳膊上。
“二百多只变异丧尸。”纪民说，“都是巨人，比之前见过的都大，我们的剑阵挡不住了。阵破了之后，弟子们退守宗门，然后退到后山的岩洞。最后退到码头。我带出来的这些人，是最后的浩然堂弟子了……”
他身后那些弟子陆续从船上下来，有人一瘸一拐，有人被同伴扶着，有人下船之后就蹲在沙滩上，捂着脸不动。一个年纪不大的弟子手里还攥着一把断了一半的剑，剑身上沾满了已经发黑的液体。
周全赶紧朝身后的苍雷兵挥了一下手：“带他们去灰顶镇。先治伤，再安排住处。”
“多谢周将军！”
纪民赶紧道谢，然后转身看了一眼那些正在下船的弟子，示意他们朝灰顶镇的方向走去。走了几步，他又停下来，偏过头看了周全一眼：“周将军，浩然堂灭了。下一个，恐怕就是渔集岛了，望将军早做准备。”
“多谢……如今我手下有二百苍雷兵，光册安东尼奥不日也将率军到来……”
“将军的意思是……”
“先灭了玄宗岛，然后……就是发起总攻的时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