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海面平静得像一面被人铺平了的旧布。阳光从头顶直直地照下来，把水面晒出一层晃眼的白色反光。两艘船从南面驶来，行驶向渔集岛。
为首那艘船的船头站着一个年轻男子，英姿飒爽，黑衣黑裤，长发束在脑后，海风把他的衣摆吹得不断翻动，正是罗衡。他身后几步远的位置站着一个老者，身形干瘦，胡须灰白，背微微佝偻着，两手拢在袖子里，正是玄宗岛山寨里的老头领邰星云。
穆凌昆站在岸上，手搭在额前眯着眼看了片刻，然后猛地转身朝指挥所的方向喊了一声：“来了！”
周全从营房里走出来，抬头看了一眼那两艘船的方向，步子已经调整成了行军的节奏。他走到穆凌昆旁边站定，目光锁定船头那道黑色人影：“那个是罗衡，旁边那个是谁？”
“没见过。”穆凌昆说，“但孙姑娘提过，山上还有一位老资历的头领，叫邰星云。看身形和年纪应该就是他。”
周全沉默了片刻，把视线从海面上收回来：“还好我们提前做了准备。这次就让他们有来无回。”
穆凌昆偏过头看了他一眼：“要不要派人去通知凌老弟他们？”
周全摆了摆手：“不用。如果敌人故技重施，再派一队人从西侧登陆，凌先生他们正好能截住。万一我们把人都调到东边来，西边反而空了，就怕他们再打出声东击西这种战术。”
显然，周全并不知道凌哲村和雨心为了试探孙巧巧已经摸到了东侧海滩附近，他还以为两人都在西侧。
岸上苍雷兵已经列好了阵，前排盾手单膝跪地，枪手在盾牌间隙后压低了重心。
船靠岸时船底擦过沙床，发出一声短促的刮擦声。罗衡没有等跳板完全放稳就跨了上来，靴底踩上沙滩之后，他站定，目光扫过苍雷兵的阵列，最后落在周全身上。
“周将军，”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在海风中仍然清晰，“我今日登岛，只为带走一人。你把孙巧巧交出来，我即刻撤兵。”
“孙姑娘如今已是我方的人，”周全站在原地没有动，“我不会交人。”
“她是叛徒。”罗衡的语气仍然平静，“她带着我们的情报投奔了你们，作为一军主帅，你应该清楚这种人留在身边的风险。她今天可以背叛我们，明天也就可以背叛你们。所以为了你们自己的安全，你也应该把她交出来。”
“你们把赵宁来当试验品的时候，怎么不说他是你们的人？把战友生命置于不顾的时候，心里可还想过他是自己的人？”
周全的吼声骤然放大：“孙姑娘来找我们的时候，身后没有任何追兵，身上没有伤口——她不是被俘虏的，她是自己走过来的。她为什么来我这边，你心里比谁都清楚。”
罗衡的眼神在那一瞬间微微变了一下，他话锋一转，立刻接道：“周将军，你我双方的战事尚未正式宣战。你现在扣留我方将领，是想让这场冲突升级为战争吗？”
周全笑了一声：“你带着两百人，两次攻打我驻守的岛屿，伤了我好多弟兄，现在却站在这里跟我说‘尚未宣战’？罗参谋，仗已经打过了，你现在说没宣战，不觉得晚了点？”
罗衡目光越过周全的肩头，扫了一眼他身后排列整齐的苍雷兵：“这座岛是艾斯兰德帝国的疆土，你们莱特宁帝国的军队未经允许踏入我国领土，我作为艾斯兰德帝国的军官，有权率军收回失地。你们入侵在先，我们引兵自卫，何罪之有？”
周全冷笑一声：“你穿着黑衣，占着一座改过名的岛，听从一个自称‘帝国血脉’的将军调遣——你跟我说你代表帝国官方？罗参谋，你手里有任命书吗？有王室的信印吗？你船上挂的那面旗，用的是艾斯兰德帝国战旗吗？你抬头看看，那面黑色的旗子，是玄衣门的标志吧！”
罗衡没有再回答，他的沉默本身是一种已经足够清晰的回答。周全也没有再追问，他抬手朝身后的苍雷兵阵列做了一个手势。
罗衡赶紧退后一步，念动咒语，右手抬起，一道半透明的护盾在他身前张开，将他和周全之间隔开一道清晰可见的分界线。
他身后的邰星云则从袖中抽出双手，站在罗衡侧后方半步的位置，两手垂在身侧，随时准备出手。
穆凌昆见状，双刀出鞘，从周全身侧前压随时准备作战。端木庄则竹伞横握，目光落在邰星云身上——她的注意力不在罗衡，在那个身形干瘦、背微驼、两手空空的老者身上，隐隐觉得这人不简单。
周全一声令下，苍雷兵严阵以待，端木庄速度极快，已经冲到阵前，竹伞刺出，伞尖直取邰星云侧肋。
这一击没有因为对方是老人而留手，力道和速度都维持在正常交战的强度，但邰星云没有闪避，甚至没有后退，那一刹那端木庄甚至有一种自己看错他了的错觉。
只见邰星云的左手在端木庄竹伞即将触及衣料的瞬间抬了起来，手背朝外，掌心向内，用手背挡在了竹伞的进攻路径上。
竹伞接触到邰星云手背那一瞬间，端木庄感觉到一种陌生的阻力——她的力道像是被什么东西接住了，然后被引导着转了一个弯。她还没来得及收力，邰星云已经侧过身，右手朝她的左肩方向打了出去……
端木庄的攻击力道。以完全相同的方向、近乎相同的速度，沿着邰星云的一拳落回了她自己身上。
端木庄整个人被那股力道打得后退了两步才稳住脚步，左肩传来一阵钝痛。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肩膀，又抬头看向邰星云。
“小女娃力气大的很啊，”邰星云嘿嘿一笑，终于开口了，“但这力道借出去之后，可就不是你的了。”
端木庄揉了揉左肩，盯着邰星云那只干瘦的左手看了看，然后她重新压了上去，竹伞比刚才更快，角度更刁，直取邰星云腰侧。
邰星云面不改色，重心下沉，伞尖快要碰到他腰侧时，他的左手又抬了起来，手背朝外，掌心向内，轻飘飘地挡了一下。端木庄的第二击力道顺着同一套路径转了个弯，又被邰星云右手打了出来。
端木庄赶紧跳开，邰星云这拳落了空，拳风却打出了音爆……
“小女娃劲儿挺足，”邰星云收回手，嘴角笑容更盛，右手重新拢回袖子里，“这一拳怕是能打断一棵树。不过费了那么大力气，却什么都没打到……啧啧啧……”
端木庄只是感觉心头火起，手上第三击从侧面切入，邰星云侧身一让，左手顺势一带，那力道擦着他的袖子滑过，随着右手一拳落下，转了个方向。端木庄急忙躲闪，只见邰星云一拳砸在端木庄脚边的沙地上，溅起一片沙土。
端木庄的眉头皱了起来，她已经连续攻了三招，三招都被反弹。而且她的力道越大，反弹回来的力道也越大。
“没劲儿了？”邰星云站定，拍了拍袖子上的沙，“没劲儿就快点投降，看在你有些姿色的份上，老爷子我保你一命……嘿嘿嘿……”
端木庄的面色渐渐沉了下去，她深吸一口气，竹伞在手中转了一圈。邰星云那张带着干笑的脸让她说不上来哪里的火气正在慢慢地往上顶。她双腿微微分开，把重心往下压了半寸，整个人像一根被压紧的弹簧。
“那就再来。”端木庄说。
她冲上去的时候力道比刚才更重，竹伞带着破风声劈向邰星云的左肩——邰星云左手一抬，接住伞沿，右手顺势挥出，那道力道转向侧方，幸亏端木庄躲闪及时，这一拳打在海滩一道木栅栏上，栅栏瞬间裂成了两半。
凌哲村和雨心趴在远处的礁石后面，已经把这场打了许久的攻防从头到尾看了一遍。雨心压低声音：“那个老头……他居然接得住端木姑娘的攻击，而且还连续接了好几次。”
凌哲村点点头，“是啊，这老家伙力气大的惊人，那木头桩子可是结实得很，被他一拳就……”
雨心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又转头望向战场：“我们去帮一下？”
“帮是肯定要帮的。”凌哲村说，“但不能按他的节奏打。”
“那按谁的节奏？”
“本大爷的节奏。”凌哲村说完，已经翻出了礁石。
凌哲村没有喊话，也没有事先打招呼。双刀出鞘的同时他已经冲到了邰星云的左侧，从端木庄攻击的间隙里切入，左手刀横削邰星云肩膀，右手刀封住他后退的方向——两刀同时出手，几乎封死了两个方向的退路。
邰星云的左手没有收回去，他刚刚又接下端木庄一招，然后随手一引，右手一拳轰在凌哲村的胸口。
刹那间，凌哲村感觉像是被一辆马车正面撞在胸口，整个人向后飞出去。雨心紧跟在他身后，见他飞出，忙冲上去接住他。
“笨剑圣，你——没事吧？”
凌哲村没有回答，他捂着自己的胸口咳了半天才缓过来，最后说出一句话：“这死老头……力气可以啊……这一拳足以媲美端木姑娘了……”
此时的端木庄已经重新调整好了站位，扫了凌哲村一眼，确定他没事后，又紧紧盯住邰星云。
这时，邰星云干笑两声，又开口了：“你们三个人一起上也行，反正你们都不是我的对手。”
“还等什么？死熊猫，给我报仇，上啊！”
雨心从腰间抽出宝剑，从邰星云的右侧包抄过去。端木庄扬起竹伞，又是势大力沉一击重击劈头而来。邰星云则不慌不忙，左手接住端木庄一击，右手一拳打中雨心的长剑，长剑瞬间断成两截，碎裂的剑刃飞出，狠狠剁在沙滩上的拒马上。
“你们三个人都打不过一个老头子？”邰星云咂了咂嘴，“你们这水平，怎么在海上混的？”
听闻此话，凌哲村一口气差点没顺上来，一口鲜血喷出。他捂住胸口，站在那里，如同被人当面浇了一盆冷水——他打不过赵宁来，打不过端木庄，现在连一个老头子都打不过……对于凌哲村而言，这刺激未免太大了。
端木庄迈步站在凌哲村和雨心前面，竹伞重新握正，正在调整呼吸。她已经发现邰星云能反弹力道，而他每一次反弹，都需要先接到一份力。也就是说，只要她不主动攻击，邰星云就无法反击。
邰星云似乎也感觉到了她的变化。他看了一眼端木庄停在半空的伞尖，冷笑一声，缓缓后退了一步，拉开了一小段距离。
就在此时，一名苍雷兵从西侧后方快步跑过来，径直跑向周全，在他耳边快速说了几句什么。周全的表情在听到那几句话之后发生了一个不太明显的变化——他立刻转头朝西面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转回来，看向罗衡。
“罗衡，”周全没有提高声音，“你的西侧奇袭队伍，已经全军覆没了。真想不到相同的战术，你居然还会用第二次……当真以为我是小孩子吗？”
“你在诈我？”
“你可以等消息。”周全说，“如果你觉得我在诈你，大可以继续在这里等着，看你的部队会不会来找你。”
罗衡扫了一眼战场上，邰星云刚刚打退了端木庄和另外两个人的一轮进攻，站在不远处的沙地上，两手拢在袖子里，呼吸平稳。
这位强悍的老爷子仍然能打，但邰星云毕竟擅长的是防御和反击，不是追击。如果周全在得到西侧全灭的消息后立刻全线压上，邰星云能挡住几个人，但未必挡得住所有人。
罗衡又看了一眼东面的海面。他的船还泊在浅滩上，水手没有下船，风帆半张，船头朝外。
目前撤退的路线是畅通的。
但“畅通”和“安全”之间还隔着一道距离——如果周全在他登船之前下令追击，他从沙滩到跳板的那一小段路就是最后的一段风险。
他在心里把天平两边的东西各自放好：
左边是“继续打”的可能结果——西侧已经失手，正面的周全防线没有缺口，邰星云最多还能维持二三十回合的优势，如果端木庄不再主动进攻，邰星云也会失去反击的手段。
右边是“撤退”的代价——孙巧巧带走了山寨的布防信息，西侧队伍全灭，两艘船加一队残兵撤回玄宗岛，王廷东会怎么看待这次空手而归？
“撤兵。”
罗衡没有说更多的话，只是转向邰星云，微微侧了一下头。
邰星云把双手重新拢回袖子里，朝罗衡的方向走了两步，路过端木庄身边时停了一步，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罗衡和邰星云沿着沙滩走回停泊的船边时，船上的水手已经放下了跳板。罗衡踩上跳板，邰星云跟在他身后……而端木庄的眼神，依旧死死盯着这个身形枯槁的老头子……
“这个人很强……比赵宁来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