袭击高天泽的是一个灰衣老头,蓬头垢面,头发打着结,看得出已经很久没有人替它打理过。他的手还掐在高天泽的脖子上,指尖狠狠抠进脖子的肉里,指缝间渗着血。
此刻的高天泽的头歪向一侧,后脑勺已经血肉模糊,双眼微微睁开,瞳孔放大,没有焦点,已经没有呼吸了。
但老头没有停,他仍然骑在高天泽身上,双手掐着那截已经不再反抗的脖子,嘴里反复喊着同一个词,每喊一次,就摇晃一下高天泽的身体。后脑勺撞在碎石地面上,发出沉闷的、一下又一下的响声。每一声都比前一声更湿、更闷。
“老爷子,停手吧。他已经死了。”凌哲村走上前两步,把手搭在老头肩上。
老头没有反应。他还在摇,还在喊,好像根本没有听到有人靠近。
凌哲村回头看了穆凌昆一眼。穆凌昆已经能站直了。治疗术的咏唱刚刚已经断断续续地进行了几轮,雨心和维扎德各自扶着台柱站了起来,虽然脚步还在发软,但至少能走路了。
维扎德走到老头侧前方,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和他的高度平齐。
“老先生,”维扎德的声音比凌哲村低一些,带着安抚的意味,“玄衣门已经剿灭了。如果你有什么冤屈——也该沉冤得雪了。”
老头的喊声停下了,手还搭在高天泽的脖子上,但不再用力了。
他缓缓地抬起头,目光从维扎德脸上扫过,然后又扫过凌哲村、穆凌昆、雨心。他的视线在每个人脸上停顿的时间很短,然后他猛地低下头,两只手从高天泽的脖子上抽回来,捂住了自己的脑袋,蹲在地上,缩成了一团,肩膀向内收拢,背脊弓得几乎要把整个人都折进去。
“不是我……”他的声音从手臂的缝隙里漏出来,含混不清,“我不是玄衣门的人……别杀我……别杀我……”
“我们知道你不是玄衣门的人,”凌哲村蹲下身,双手摊在膝盖上,没有去碰他,“没有人要杀你。”
“不杀……?”老头的声音停了一下,从指缝间露出的半只眼睛正在快速眨动。
“对,不杀。”凌哲村说。
“不杀……不杀……”老头重复了两遍,才逐渐平静下来……
穆凌昆把老人上下打量了一遍,笑道:“老爷子这副模样,倒是跟陈兴他们说的疯子爷爷对得上。要不,先带回去让那几个孩子认认?”
众人这才仔细看了看那老头,乱发灰白,衣袍破旧,腰上挂一只磨得发亮的空葫芦——确实和陈兴的描述对得上。
唯独端木庄撇了一下嘴,把竹伞换到另一只手里:“看这样子,怕是连站都站不稳了。比试的事,先放一放吧。”
不料,她话音刚落,老头忽然往后退了一步,脸上的表情也变得惊恐。
“比试……”他捂住脑袋,手指插进打结的头发里,用力揪着,“不比……我不比试……那些人,他们吃人的!他们吃人!”
五人同时安静了一瞬,穆凌昆他们刚才听了刘利达的话,已经猜出了七七八八,只有凌哲村皱着眉头,目光在老头和刘利达的尸体之间移动了一次:“吃人?丧尸确实会从人身上撕咬人肉——老爷子是被那些东西吓傻的?”
没有人接话……穆凌昆没出声。雨心偏过头,看着别处。维扎德蹲在地上,低头整理法袍下摆那道还没来得及缝的口子。端木庄把伞面转了一圈,目光落在远处,像是正在数火山口壁上的裂缝有几条。
没人想继续这个话题……
凌哲村皱皱眉头,视线在几人脸上轮流停了一遍:“……都不说话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穆凌昆终于开口了。他伸手去扶老人,掌心朝上,慢慢地靠近,“老先生,我扶您到那边坐一下,行吗?”
老头看了他一会儿,片刻后,他颤颤巍巍地把手搭了上去。
穆凌昆扶着他往舞台方向走了两步。刚迈出第三步,老头路过刘利达那具还躺在地上的残躯时,脚步忽然停住了。他看着那道断面平整的上半身,眼睛猛然睁大,整张脸在一瞬间缩紧了,像是被人用力拧了一把。
“啊——”他猛地推开穆凌昆,向后踉跄了两步,摔坐在地,手撑着地面往后挪,嘴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声音:
“啊啊啊……别吃我,别吃我……我不比试……不比试……”
凌哲村终于看不下去了,他大步走过去,声音抬高了些:“老爷子,人家好心扶你,你推他做什么?我可不喜欢为老不尊的人——”
他话说到一半,突然顿住了。
他发现,老头的眼睛没有看他,老头看的是刘利达的尸体……
凌哲村顺着那道目光,从刘利达断裂的上半身扫到他散落在一旁的断臂,又扫回老头那张因恐惧而扭曲的脸上,忽然意识到一个他刚才没有去想的问题——
老头在怕什么?一个已经死了的人,有什么好怕的?
除非他怕的不是那具尸体本身,而是尸体代表的东西……
凌哲村蹲下身,语气里多了一丝探寻:“老爷子——你说的吃人……是他们吃?”
老头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只是缩在地上,两只手交叉抱在胸前,手指紧紧抓住自己的胳膊,指节泛白。
“……比试。”他低声说,“赢了……就吃。”
“和谁比试?”
“镇子上的人……森林里……”老头的声音断断续续,“几个人打一个……死的那个……就被吃了……”
凌哲村的动作停住了。
他慢慢直起身,转头看向穆凌昆。穆凌昆靠在台柱上,没有看他。他又看向雨心,雨心已经转过了身,背对着这边。维扎德仍然蹲在地上,手里攥着衣袍的裂口,没有抬头。端木庄背对着所有人站着,竹伞撑开半截,隔开了她和这个方向之间的视线。
凌哲村站在那片沉默里,把老头刚才那几句话重新拼了一遍。
刘利达带人进林子打猎。每次都有伤亡。带回来的“猎物”足够全镇分食。
如果那不是猎物呢?
如果那些死在林子里的人,就是带回来的“肉”呢?
凌哲村的脸上的血色正在慢慢退下去。他张了张嘴,又合上了。他这辈子见过不少脏事,在海上漂过那么久,什么破烂事儿都沾过边,但这件事的分量比他预想中要重得多。
它不只是一件事,而是一整套运转了很久的体系——每一次狩猎,都是一次精挑细选的屠宰。
“看样子……你们早就知道了?”凌哲村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好几度。
没有人回答。
片刻之后,穆凌昆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很平,没有什么起伏:“也是刚知道……别提了……恶心……”
凌哲村看了他一眼。穆凌昆没有回看他,目光落在地上,好像正在数地面上那些被雨水冲淡的血迹各自流向哪里。雨心已经迈开了步子,维扎德站起身,跟了上去。
端木庄走在最后面,经过凌哲村身边时停了一步,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把竹伞撑开,从他身侧走了过去,声音从伞骨下飘出来,不高不低:“这种事情……知道就够了,没必要再说第二遍。”
凌哲村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脚边那具已经不再完整的尸体,又抬头看了看那五个人正在走远的背影。
凌哲村叹了口气,蹲下身,轻轻拍了拍老人的后背:“别怕,没人会吃你的。那个吃人的家伙……已经死了,再也做不了恶了。你现在安全了。”
老人缩着肩膀,抬头看了他一会儿,目光里有种将信将疑的神色,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地点了一下头,但身体还在抖。
凌哲村没有多说,伸手把他从地上拉起来。老人站起来之后腿还打着弯,整个人靠在凌哲村身上,由他搀着走。
……
他们回到那间木屋时,五个孩子正在门口探头探脑地张望。看到凌哲村搀着老人走近,陈兴第一个反应过来,喊了一声“疯子爷爷回来了!”,几个孩子一齐涌了上来,围住老人,像是围住了一件失而复得的宝物。
老人在孩子们中间站住了。他的眼神变了,刚才在路上那种浑浊、闪躲的神色正一层一层地退下去。他微微弯下腰,伸出两只手,像是张开一件大衣一样把五个孩子全部拢进怀里。
他的手在拍拍这个、摸摸那个,嘴里含混不清地说着:“没事了……没事就好……都没事就好……”
孩子们被他拢着,谁也没有挣开。马鹏埋着头,付融抬手拍了拍老人的背,闫瑞嘴一瘪像是要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穆凌昆站在一旁等了一会儿,等那股拥簇的劲头散了一些,才走上前,朝老人拱了拱手:“老先生,在下是外地前来的旅人——”
老人转过头,眨了眨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忽然打断了:“真是怪了……你明明是个男的,怎么说自己是女人?”
“在下说的是旅行的旅,不是男女的女。”穆凌昆耐着性子解释,语速放慢了一倍。
“旅行?”老人歪着头,目光在屋子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端木庄和雨心身上,“你旅行是为了找女人?这不这里就有两个吗?两个还不够你还要出去找,你怕不是疯了……”
“他是来打听消息的!”凌哲村在旁边插嘴道,“不是来找女人的!”
“打听?”老人拔高了音调,“打听女人?你真要找的话,附近镇子确实也有,但这个方向你走错了吧?我告诉你往那边走——”
“老先生,”维扎德赶紧上前一步,把话题接了过去,“我们是想了解一些丧尸的事。就是那些——”
他张了张嘴,正要往下说,老人却忽然眯起眼:“丧失的事?哎呀,有的东西可稀罕,丧失了就回不来了,得赶紧找啊!你们是丢了什么?”
维扎德张着嘴,合不上了……
凌哲村的太阳穴气得突突地跳着,他深吸一口气,试图把语速放平稳:“丧尸——就是那种会咬人的、没有意识的——你见过吧?”
“见过啊!那么多嘛!”老人抬起手比划了一下,“到处都是!你们要找他们呀?那可得自己去看,别问我,我又不认识他们。”
“老东西……”凌哲村终于忍不住了,“啪”地拍了一下桌子。
那面旧木桌没什么反应,桌面也没裂。但那声拍击的动静不小,桌上那只空碗跳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声响。凌哲村拍完就后悔了,他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又看了一眼桌子上连道印子都没留下的表面,眉头皱了起来。
“你喊什么?”老人反而更来劲了,“你要打我的桌子?我这张桌子陪了我好多年了!你这一拍,给它吓着了!你赔!”
“我——”凌哲村的声音卡在喉咙里,他发现自己无论怎么接都会掉进同一个坑里,于是他干脆迈开步子,朝老人走了过去,袖子已经撸了一半。
雨心从旁边伸出一只手,拦住他的去路。穆凌昆也往前跨了半步,用肩膀把他往后退了退。五个孩子更是直接从四个方向涌上来,把他围在中间,七嘴八舌地说着:
“剑圣先生!您消消气——我们第一次见疯子爷爷也是这样!”
“他就是这样,说话东一句西一句的,一开始谁都受不了他……”
“当时我们也想跟他动手来着……”
“总之他是好人,就是嘴毒了点……您别往心里去!”
“确实动手了,最后五个人没一个打过他……”
凌哲村听完最后那句,脖子上的青筋反而更明显了:“什么?你们觉得我打不过他?你们五个人打不过,我可不是——”
他从人堆里探出半个身子,朝老人方向抬了抬下巴:“老爷子,咱俩出去比划比划,我今天非要——”
“非要干啥?”老人坐在椅子上,翘着二郎腿,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歪头看着凌哲村,“年轻人脾气真大。脾气大对身体不好,你这个年纪,火气旺,得压一压。”
“我脾气大到底是怪谁啊……”凌哲村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本来就没什么脾气,就是遇见你之后才有的——”
“哦,那是我帮你开发出来的?”老人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这不挺好,有脾气比没脾气强,憋久了容易生病……”
凌哲村终于放弃了。他往后一靠,仰面靠在墙上,闭上眼睛,不再接话了。雨心站在旁边,嘴角微微抽了一下,但很快又压平了。
……
几分钟以后,众人站在木屋门口,穆凌昆吩咐孩子们出去检点柴火,自己用大集上收拾的一些木头支了个锅架,又找了口锅架在上面……
雨心坐在一旁收拾咸鱼腊肉,维扎德拿了两个水桶去外面消息挑些水来,端木庄想干些什么,却被穆凌昆拦住了。
自以为作为这里真正主角的,是摆好架势,准备给老人“治治病”的凌哲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