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穆凌昆一行人跟随少女和神秘人往岛屿深处走去。他们漫步在花丛中，要是没有少女引路，他们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是往何处前进。两侧的花丛高及人膝，在暮色中收敛了白日的艳丽，把颜色收进深浅不一的暗影里。空气里那股混杂着花香的潮气正在随着温度下降而变淡，但并没有消失，仍然若有若无地缠绕着所有人的呼吸。
途中，少女走在队伍最前面，神秘人跟在她身后两步的位置，把那柄横刀重新收进了鞘里，但手没有离开刀柄。
穆凌昆走在少女侧后方，问了一句：“这座岛叫什么名字？”
少女偏过头，语气平淡：“天鬼岛。这里是这一带群岛的中心。”
随后她介绍道，这里是天鬼庙的所在，艾斯兰德帝国西部诸岛的事务都由此处调度。而眼前这位少女就是天鬼庙的现任圣女本人，名叫楚天枫。
那个戴面具的护卫人称天鬼战士，是她不久前救下的一个失忆海民，当时见他倒在岸边，浑身是伤，什么都不记得，便留他在庙里一同生活。
凌哲村走在队伍后面，一直盯着天鬼战士的背影看，若有所思。他看了有一阵子，终于加快两步凑到天鬼战士身边：“喂，你真的是海民？海上讨生活的那种？”
“我不记得了。”天鬼战士的声音从面具后传来，语气平直，听不出是被冒犯了还是在回答问题，“小枫说我是海民。她说我身上有海风的味道，认得一些船只的基本结构。她说我是，我就是了。”
“就凭这个？”
“也许还有别的。”天鬼战士说，“但我不记得了。”
凌哲村歪着头，上下打量了他一遍：“你刚才跟我们打的时候，出刀的架势可不像一个不记得事的人。那种手法肯定是练过的，而且练了很久。”
“小枫说，身体是能记住东西的，不需要脑子来记忆。”
凌哲村愣了一下，像是被这句解释堵住了话头。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回身走回雨心身旁，压低声音：“这家伙要么是真的什么也不记得，要么就是装得特别像。我刚才那句话本来是想激他多说几句的，他可没接。”
雨心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往前走了一步，跟上了队伍。
凌哲村又跟上来：“那你觉得他可信吗？”
“我们现在在走的路可是他在带路。”雨心说，“至少目前来看，我们大概有共同的前进方向，他没必要欺骗我们。”
凌哲村想了想，没有再追问。
随着时间的流逝，身边花丛的密度正在逐渐降低，脚下的路开始变硬，远处隐约浮现出一道低矮的轮廓，那轮廓不像是自然形成的，更像是一座建筑。
走近之后，众人才看清它的全貌——天鬼庙。
它没有瓦尔希拉帝国巴拉特神庙那种壮观的规模，没有高耸的廊柱，没有层层叠叠的台基，只有一座正殿和几间偏房。
正殿不大，约四五丈见方，檐角微翘，墙面上爬着藤蔓，有些已经枯了，有些还挂着几片未落的叶子。门是木制的，没有上漆，表面被海风和雨水磨出了一层温润的旧光。门槛已被踩得略低了些，满是萧瑟破败的痕迹。
楚天枫推开门，侧身让众人进去。
“这里虽然不大，”她说，“但还是能让各位住得下的。”
正殿内没有想象中那种浓重的香火气味。空气里有一种被风反复吹拂过的干爽感，地面铺着旧木，踩上去微微下陷，带着轻微的声响。
正中央供奉着一尊两米多高的石雕天鬼像，线条粗犷，没有精雕细琢的痕迹，但轮廓饱满，双眼位置嵌着两块颜色深于石面的石料，鬼面额头上隐约有两道凸起的棱线，与天鬼战士那张面具的纹路如出一辙。
庙宇虽然破败，但内部却被收拾得很干净。供桌被擦得很干净，桌面上只有一盏没有点燃的油灯和一只空瓷碗，再无他物。殿角积着薄灰，但供桌前的地面有明显被人跪坐过的痕迹，边缘光滑，是一种反复接触过后留下的旧痕。
楚天枫从殿侧搬来几个旧蒲包，在供桌前的地面上依次排开，然后自己先在一个蒲包上坐下了。
“大家别客气，坐下来说话……”
雨心迟疑了一下，看了看四周，又看了看那尊鬼面像，低声问了一句：“我们这样随意坐着，会不会对你们供奉的神灵有什么不敬？你毕竟是圣女……”
楚天枫笑着摇了摇头：“各位不必担心，天鬼大人生前也不是拘礼的人。他喝酒吃肉，说话大声，不讲究仪态。你们这样坐着，倒是会让他觉得更自在些。”
她说完，偏过头看了一眼坐在侧面的天鬼战士，语气放得更轻了一些：“他留下的东西，都是给活人用的。供桌擦干净，是因为有人要用它。灯油添满，是因为有人需要光。包括他最后的遗物……”
楚天枫说着，看向了天鬼战士腰间的刀：“他最后的遗物都为了保护我们而留了下来，没有当做圣物供奉。”
天鬼战士叹息一声，补充道：“是啊……天鬼大人去年为了抵抗丧尸，不幸身亡……我的面具和佩刀‘天鬼刃’便是他的遗物……”
“天鬼大人武艺确实高强，”楚天枫的目光落在供桌后的石雕上，似乎能通过它看见那个已经不在的人，“丧尸爆发之前，西方诸岛常有海盗和蛇妖出没。他一个人守着这片海域，哪里有人求助，就划船往哪里去。后来有人专程乘船来谢他，一传十，十传百，慢慢地就把天鬼大人当成了航海的守护神。这座神庙就是那些受过他庇护的渔民和海商一起凑钱建起来的。”
端木庄本来靠在柱子上，听到“武艺高强”这几个字，直起身来。
“听你这么说，你跟那位天鬼很熟？”她指了指坐在侧面的天鬼战士，“那位天鬼跟他比如何？”
天鬼战士被她这么一问，肩线微微绷了一下，完全没料到话题会突然落到自己身上。他把横刀横放在膝上，手心贴着刀鞘，低声道：“我大概只是个失忆的渔夫，承蒙圣女收留，怎敢跟天鬼大人相提并论？能得到他的面具和佩刀，在此守护神庙和圣女，已经是莫大的机缘了，不敢冒认什么。”
“你过于自谦了。”楚天枫摇了摇头，语气比刚才轻了一些，“要是没有你每日清理岛上迷途的丧尸，我恐怕早就死在那些丧尸手里了。”
她说完转过身，从殿侧端出一个旧托盘，上面摆着几只茶杯，杯沿有磨损的痕迹，但洗得很干净。她弯下腰，提壶倒茶，茶水流出时带着一股清淡的草药气息。她把茶杯分递到各人手中，最后自己才端起来喝了一口。
“天鬼岛是小地方，近年丧尸肆虐物资匮乏，没有什么好招待各位的，一杯清茶，聊表谢意。”她说，“承蒙各位救命之恩。”
“举手之劳。”穆凌昆接过茶，没有立刻喝，“圣女大人，之前你说过会告知我们附近海域的情况——我们继续往前走，会遇到什么妖魔鬼怪，还请明示。”
“这……也罢，我也得展示些诚意，才能让你们答应我的事……”
楚天枫看了他一眼，放下茶杯，弯腰从供桌底下拖出一只大木匣子。匣子表面有一层旧灰，四角包着铁皮，锁扣上挂着一把小铜锁。她从腰间摸出一把细长的金属钥匙，插入锁孔，轻轻一转，锁簧弹开，发出短促的“咔”一声。
她掀开匣盖，里面整整齐齐叠着十几本线装的册子，纸页边缘已经被翻卷过多次。
“艾斯兰德帝国岛屿众多，岛民多以打渔和贸易为生，常年出海。既然他们把天鬼大人当作航海的守护神，自然时常前来参拜。”她说着，抽出一本册子放在桌上，“每次他们来，都会带些供奉，也顺便留下一些信息。”
穆凌昆伸手拿起最上面那本，翻了两页。他的目光在纸面上停了一会儿，然后翻到下一页，又停了一下，语气带着一点不确定：“这是……岛上居民的清单？”
“是参拜过天鬼庙并留下过供奉的海民清单。天鬼大人生前让我把他们的信息记下来，归档成册。后来索性变成了记录全部岛民信息，他说自己不是为财而战，理应庇护全体岛民。”
“那……统计这些的意义是什么呢？”穆凌昆追问道。
“用岛民的说法，类似于记账吧……哪座岛上的海民受了灾，哪条航线出现了魔物，天鬼大人都会亲自去看。如果有人财物受损，他也会从供奉金总额中拨出一部分来补偿损失。”楚天枫说着，手指在一个名字后面的数字上点了点，“人名后面，是供奉金额。”
穆凌昆合上簿册，轻轻笑了一声：“听起来，有点像……”
说着，穆凌昆抬头时正好对上供台上那尊鬼面像的双目。石雕的眼眶里嵌着两块深色石料，在烛火中看不出光泽，却像是正在低头注视他。
穆凌昆吓得顿了顿，把那句话截断在嘴里，换了个语气说：“有点像某种互保的规矩。”
“如果你是要说‘保护费’，我也不是没听过这个说法。”楚天枫笑了一下，声音里没有不悦，“天鬼大人在世时也有商人这样形容过。他总是笑笑，说哪怕不交保护费，自己也会保护他们。可越是那样，商人们反而交的越多，还总送些吃喝过来。”
凌哲村靠在门框边，听到这话，端起茶杯：“这么说，这天鬼倒是个不错的人。可惜了，要是他还活着，我倒是想跟他喝两杯。”
“旅行这么久，豪迈的人也见过不少，但被人建庙供奉的，这还是第一个。”雨心放下茶杯，看了那尊石雕一眼。
维扎德推了推眼镜，把目光从册子上移开：“英雄命短，可惜了这片海域的海民，再也没有人替他们兜底了。”
“天鬼大人帮过不少人，”天鬼战士的声音从面具后传来，比刚才低了一些，“我也是被他救下的。他说我命硬，不该死在海里。”
殿内的气氛在他说完这句话后沉了一沉。楚天枫没有说话，她抬起头，目光落在那尊鬼面石像上，那尊石像的面孔在烛火中仍然保持着怒目圆睁的姿态，但她看它的眼神却带着一种不该出现在这种目光中的温度。
穆凌昆是殿内唯一没有感慨唏嘘的人。他低头又拿起一本册子，翻过一页，又翻过一页。片刻后，他发出一声低沉的叹息：“这便是你所说的环境艰难么……果真如此。”
“怎么了？”端木庄伸手把簿册从他手里抽过来，动作不客气，低头扫了两眼，“不就是名册嘛，一本也就几百人。”
穆凌昆指了指匣子里剩下的册子：“那这里有几本？”
“十几本而已。”端木庄又拿起一本翻了翻。
“一本几百人，十几本就是几千人。”穆凌昆说，“你再看下面那几层。”
端木庄翻开第二本，扫了一眼，又翻开第三本，手指在纸页上顿了一瞬，然后合上。她低头看了一眼那些册子叠在一起的厚度，又抬眼看了看穆凌昆。
“保守估计，”穆凌昆说，“光是留过供奉记录的，就接近万人，附近几座岛的总人数，恐怕得有好几万。”
“人多又怎么了？”
“如果这几万人全都变成了丧尸呢？”穆凌昆没有把话说完。
端木庄的翻页动作停了下来，册子摊在她膝上，露出半页人名，密密麻麻地列在泛黄的纸上，正在等待被清点。
她看着那半页纸，片刻之后猛地合上：“那正好。你卧床期间可把我闷坏了，这下终于有机会舒活舒活筋骨了。”
楚天枫诧异地看着她，然后补充道：“丧尸爆发后，不仅丧尸数量大量增加，它们其实还产生了不同程度的变化……近日里变化花样逐渐繁多起来……”
“比如我们今天碰到的那只？”穆凌昆问。
“是的。”楚天枫微微点头，“有些丧尸在强化力量，有些在强化速度，还有些在同时强化多个方面。每一只都不太一样，像是按照某种规律在各自分化。”
天鬼战士接过话头，语气里带着歉意：“我一开始也把几位当成了进化出智力的丧尸，所以才会贸然出手，冒犯了各位。”
端木庄把簿册丢回桌上，嘴角一翘：“那正好，有些本事也好……我还怕它们不够我热身呢。”
穆凌昆没有反驳她的自信，但也没有跟着她一起笑。他想起她在红森林失控时的场景，想起她周身那股无法被收住的力量，想起她打完之后自己也说不清发生了什么的状态。
那些强化过的丧尸或许打不过她，但如果她因为某些原因失控，附近的几座岛屿可能都不够她拆的。
楚天枫的目光一直落在端木庄身上。她看着端木庄说话的方式，看着她放下簿册的动作，看着她那副满不在乎的姿态，脑海中浮现出了一个她曾经在哪里见过的轮廓。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发出一个很轻的声音：“大人……”
“嗯？”端木庄转过头。
“不……没什么。”楚天枫移开目光，重新端起茶杯，低头喝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