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错,交易。”
见到端木庄十分感兴趣的样子,洛华又重复了一遍。她的声音不高不低,从容不迫,仿佛这场交易的结果从一开始就在她的预料之中。她站在那里,长枪横在身前,目光平静地看着端木庄,像是在等一个意料之中的回答。
“可现在这世道……”穆凌昆往前迈了一步,双手抱臂,歪着头看着洛华,声音里带着试探,“钱恐怕也没什么用处了。你能拿出什么和我们做交易?”
他脑子飞快地转了起来——钱?这种世道谁还需要钱,银票擦屁股都嫌硬,金银又不能当饭吃。武器?自己手里有,田宅府上也不缺,况且田大豪目光短浅,自己也没必要替田宅考虑那么多。药品?方仁叶是医药世家,把医馆的药品都送到田宅,田宅所存的药品恐怕比玄衣门还要多。她洛华到底能提出什么条件,来促成这起交易呢?
洛华理了理耳边的碎发,别在耳后,露出白净的耳廓。她开口了,声音不紧不慢,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我可以和你们合伙干掉巨人,然后这里的战利品也可以让你们先挑。”
她顿了顿,目光在三人脸上扫了一圈:“但是——我的条件是,你们要遵守见者有份的规矩,把这里的战利品分出一份来给我们玄衣门。”
“就这点条件?”穆凌昆差点笑出来,脸上的表情从警惕变成了惊讶,又从惊讶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玩味。
他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几分感慨,几分调侃:“这对你们来说可是个亏本买卖——看不出来,你们老大这样的聪明人,竟然会让你提这种要求。”
“严格来说,你们也不是田宅的人。”洛华的目光落在穆凌昆脸上,声音里多了几分认真,“拿些好处就走吧……不要再趟这趟浑水了。”
她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可那里面藏着的意思,在场的人都听明白了。三人这才明白——这是要给自己好处,从而达到削弱田宅的目的。
粮食就那么多,他们拿走一份,田宅就少拿一份;他们先挑,田宅就只能捡剩下的。此消彼长,玄衣门不费一兵一卒,就让田宅的物资储备打了个折扣。
不得不说,硕金空这一招想得确实高明。
端木庄笑了。那笑声不大,却带着几分了然。她把竹伞往肩上一扛,歪着头看着洛华,声音里带着几分调侃:“我们人少,也先拿不了多少。随后你们再拿,让田宅的人拿不到什么——真是个好主意。”
她顿了顿,嘴角的笑意又深了几分:“对你们这种大型基地来说,粮食是你们打消耗战的资本,谁有了它,谁就占据了主导地位。这种战术——确实有够精明,也有够阴险。”
洛华的表情依旧丝毫没变。那张清冷的脸上,没有得意,没有紧张,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像是一潭死水,看不出半点波澜。她只是静静地看着端木庄,等她继续说下去。
“话已经说到这个地步了——”洛华开口了,声音依旧不紧不慢,“端木姑娘的意思,是不是也应该说出来听听了?”
她顿了顿,目光在三人脸上扫了一圈,声音里忽然多了几分警告的意味:“我可奉劝三位——那只巨人的实力非常强,哪怕强如三位,要想硬吃下它也得费下一番力气。”
她的语气加重了些,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如果三位拒绝的话,我完全可以等到你们拼个两败俱伤的时候再出手。只是……到时候伤了和气,可就不好了。”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风吹过废墟,带起地上的尘土,在两人之间形成一道薄薄的烟幕。
端木庄的脸瞬间就沉了下来。那双清亮的眼睛里,笑意消失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冽的、压都压不住的怒意。她的声音又硬又冷,像是从冰窖里刮出来的风:“你是在威胁我吗?”
她往前迈了一步,竹伞从肩上放下来,横在身前,手指在伞柄上轻轻摩挲着,那动作又轻又缓,却带着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危险。
“要知道,我平生可是最讨厌那些威胁我的人。”她的目光直视着洛华,一字一顿地说,“洛教头不会想当下一个——被我送去黄泉的人吧?”
洛华的表情依旧没有变化。她甚至没有后退一步,没有眨眼,没有皱眉,只是平静地迎接着端木庄那凌厉的目光,像是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戏。
“怎么会?”她开口了,声音依旧从容,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如果端木姑娘对我有杀意,那么端木姑娘早就动手了。”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端木庄手里那把竹伞上:“眼下正是因为我的提议对端木姑娘确实有吸引力,阁下才没有动手吧?”
她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带着几分语重心长的意味:“要知道,田大豪可不是什么能成大事的人。与其替他卖命,还不如早早离他而去。这种人,哪怕替他建下功劳,只怕他都不会领情,反而会嫌弃你功高震主……”
她抬起头,目光直视着端木庄的眼睛,劝诫道:“端木姑娘,你做决定的时候——可要三思而后行啊。”
“唔……”端木庄一时有些语塞。
确实如洛华所言,田大豪管理的田宅简直就是个由他自己的亲信统治的独裁组织。而自己本就不受他管辖,那么为自己打算也是必然的。田大豪什么的,也根本就与自己无关。可是……
她站在那里,竹伞横在身前,手指在伞柄上一下一下地敲着,眉头微微皱起,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洛华的话,句句在理,可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到底是哪里呢?她说不上来。
“你说的我都考虑好了——”她抬起头,目光坚决地看着洛华,“我决定了……”
穆凌昆站在她身后,听到这话,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他的手心里全是汗,手指在刀柄上轻轻摩挲着,指节泛白。他很清楚,洛华的话可能有些危言耸听了,但端木庄的决定十分重要。
只要她答应了洛华的提议,有了这个合作过的把柄,精明的硕金空就不可能让自己轻易地脱离这场两个组织之间的战斗。到时候,他们就会被绑在玄衣门的战车上,想下都下不来。
“洗耳恭听——”洛华微微侧了侧头,目光平静地落在端木庄脸上。
她心里并不觉得端木庄能听出硕金空安排下更深意味的目的。那位老大派她来,不光是谈交易,更是要在谈不拢的情况下,至少把这三位高手逼到田宅的对立面去。
硕金空了解田大豪,只要这三位和玄衣门合作过,他就有无数种办法挑起田大豪的疑心病……
虽然洛华自己也很同情这三位突然卷进来的可怜人,但这是老大的命令,自己也无能为力。
“听好了——”端木庄竹伞往地上一顿,扬起一小片尘土,声音又脆又亮,像是有人在敲一面铜锣,“我只说一次!”
“端木姑娘你只管说。”洛华的语气依旧从容。
“我拒绝!”
洛华的表情微微一滞。
“端木姑娘真是爽快……”她点了点头,正要继续说下去,忽然反应过来——这和老大预测的不一样啊。她的眉头微微皱起,一脸疑惑,觉得这样优势的条件端木庄应该不会拒绝才是。粮食、物资、先挑的权利,这些在乱世里比金子还珍贵的东西,她居然不要?
这答案一出,穆凌昆也感到放松了许多。他偷偷舒了一口气,握紧刀柄的手指也松开了些,手心里的汗被风吹干,凉丝丝的。
端木庄摆了摆手,竹伞在肩上晃了晃,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像是在拒绝一个不太重要的邀请:“你的条件确实不错,要是换了别人,很可能就直接答应了。粮食确实是个好筹码——”
她顿了顿,嘴角微微翘起,露出一丝狡黠的笑:“可既然有那么好的东西,我为什么要和别人一起分享呢?”
洛华冷冷地说,声音里多了几分警告:“你拿不完——只会便宜了田宅里那些不劳而获的独裁者!更何况,你们不是巨人的对手的!”
“独裁者?”穆凌昆反倒笑了起来,那笑声不大,却带着几分调侃,几分不屑,“你们玄衣门不也是老大说了算吗?现在这个世道,理想啊、秩序啊,想说什么漂亮话张口就来——还不是谁的拳头大听谁的?”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着洛华,声音里多了几分认真:“至于那个巨人么……还没见过,怎么知道打不打得过?”
他往前迈了一步,双手抱臂,歪着头看着洛华,嘴角微微翘起,露出一个礼貌的笑容:“洛教头,你确实懂得权衡利弊。但你不懂得怎么和小庄谈交易。没有见到对手就直接认为她实力不行——”
他的声音又低了几分,带着几分笃定:“这可是对她的挑战。也注定你的交易,会以失败告终。”
洛华的脸色终于变了。那层平静的、从容的面具出现了裂痕,她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结,嘴唇抿得紧紧的,声音有些不甘:“我和巨人交过手——它的实力绝非寻常,打起来无异于自寻死路。你们会后悔的!”
“多谢洛教头提醒——”维扎德主动抱拳道谢,那动作又大又圆,带着真诚和客气,“我们会小心的。”
三个人一起表态——端木庄抱着竹伞点了点头,穆凌昆笑着拱了拱手,维扎德欠了欠身——算是堵死了洛华最后的一丝希望。
事情的进展完全出乎了洛华的意料。她那张并不难看的脸上,浮现出了难看的神情——眉头紧锁,嘴唇微张,眼睛里的光芒变了几变,从自信到困惑,从困惑到不甘,从不甘到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无奈。
终于,她还是冷笑了一声。
那笑声又短又促,像是从鼻子里哼出来的。她把手中长枪一招,身后手下齐刷刷地迈步上前,一字排开,刀枪林立,黑衣如云。那阵势,倒有几分像是要开战的模样。
可洛华没有下令进攻。
她看着眼前这三位不惧死亡的陌生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
“你们真的很特别——”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送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特别得让人捉摸不透。”
她顿了顿,收起长枪,退后一步,朝三人微微欠了欠身:“看来是我输了——竟然找不到能够让三位心动的交易条件。”
她的目光在三人脸上扫了一圈,声音里多了几分真诚:“既然三位选择孤注一掷,无奈上命所差,洛华不能相助,但愿意向三位——致以最崇高的敬意。”
说罢,自洛华起,她以及手下的几人同时立正站好,腰杆挺得笔直,目光齐刷刷地落在穆凌昆三人身上。那不是敌意的注视,不是警惕的打量,而是一种庄重的、肃穆的行注目礼。这是一种对强者的尊重,更是一种对生命的尊敬。
穆凌昆这下子也放了心。洛华这番话倒是真情实意,看样子她并不像是个阴险的阴谋家,应该不会做出那种背地里坑害他人的事情。自己这边哪怕真的险胜巨人,大概也不用担心她会趁机发难。
他心里一松,嘴上就没个把门的了,开玩笑似地说道:“洛教头的好意,我们心领了。如果我们死在这里——”他顿了顿,嘴角微微翘起,露出一丝自嘲的笑,“还麻烦洛教头替我们收尸啊。”
“丧气话说不得。”洛华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声音里带着几分认真,“祝愿三位——能够马到成功。”
“不过——”穆凌昆挠了挠头,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尴尬,“成功之前还得达成一个条件……”
洛华微微一怔:“什么条件?”
“不只有你找不到交易的条件……”穆凌昆摊了摊手,苦笑了一声,“其实,我们也找不到我们想要干掉的那个对象——也就是你说的那只巨人……”
“这……”洛华愣了一下,随即恍然大悟。
她想起端木庄刚才那几声大喊,想起那“我都看见你们了”的幼稚谎言,想起那“再不出来我们就打过去了”的虚张声势——原来不是对她喊的,而是想引出那只巨人丧尸。她忍不住在心里暗暗笑了一声,面上却依旧保持着那副清冷的表情。
她沉思片刻,抬起头来,目光落在远处那片废墟上:“我有办法。”
她顿了顿,目光收回来,落在端木庄脸上:“不过——我只管引它出来,可不管打。”
端木庄竹伞往肩上一扛,下巴微微扬起,那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样又回来了。她的声音又脆又亮,带着几分迫不及待的兴奋:“行!你引出来——剩下的交给我们!”
晨风吹过,带起地上的尘土,在空中打着旋。废墟间一片寂静,只有远处那几只海鸥的鸣叫,和风吹过瓦砾的呜呜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洛华身上,等着她的下一步动作。
洛华握紧了长枪,深吸一口气,然后迈开了步子。她的步伐沉稳有力,靴子踩在碎石上,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在寂静的废墟间回荡,一下一下的,像是有人在敲一面沉默的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