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这里根本就没有贤者之石啊!”
端木庄的声音清冽,像一瓢冷水泼进沸腾的油锅。她站在詹浩朗与凌哲村之间,仰着头,目光直直地落在那张泪水未干的脸上。月光勾勒出她纤细的轮廓,却掩不住那双眼睛里冷静到近乎锋利的光芒。
詹浩朗低下头,望着这位曾经救过自己性命的恩人。
他点了点头。
“我知道这里没有。”他的声音沙哑,却很笃定,“但我知道哪里有。”
他侧过头,看了一眼身旁的典通。那个胸口还缠着绷带的男人,此刻正静静地站在月光下,苍白的面容上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我和典通,”詹浩朗说,“因为观点相同,成了志同道合的伙伴。”
他的目光转向指挥部那扇紧闭的大门,眼睛里燃烧着某种近乎偏执的火焰。
“等他拿下这座城,得到这个帝国,他会派船队支援我出海。去东方。”
“去找贤者之石……”
话音未落,高墙上忽然站起一个人影。
“你知道贤者之石在哪里?”
维扎德的声音罕见地失去了往日的平静。他扶着墙垛,半个身子探出墙外,那双总是沉静如水的眼睛,此刻亮得惊人。
“能告诉我吗?”
詹浩朗张了张嘴,正要开口,一只手伸过来,拦在了他身前。典通上前半步,用那只缠着绷带的手臂,将詹浩朗轻轻挡在身后。他望着高墙上那个激动的学者,苍白的面容上浮现出一个平静的笑容。
“宝物的位置,一旦透露出去,就会有人争抢。你争我抢的,到时候,就难以达到目的了。”
维扎德扶在墙垛上的手指微微收紧。他盯着典通看了几息,最终什么也没说,慢慢坐回了墙后。
端木庄的目光从詹浩朗身上移开,落在典通脸上。
月光下,这个男人虽然重伤未愈,却仍透着一股与詹浩朗截然不同的气质。他不是那种在底层挣扎求生的可怜人,他衣着整洁,气度从容,言语之间带着某种近乎傲慢的笃定。
“看样子,”端木庄说,“你才是这伙人的老大吧?”
典通微微颔首,算是默认。
“那你呢?”端木庄的目光没有移开,“你为什么要攻打这座和平的城邦?”
“和平的城邦?”典通忽然笑了。那笑容起初只是嘴角微微上扬,随即越咧越大,最后变成一阵不加掩饰的、畅快的大笑。笑声在空中回荡,惊起了远处林间的宿鸟。
“哈哈哈……和平的城邦?”
他停下笑,望着端木庄,眼睛里闪烁着某种狂热的光芒。
“詹将军痛恨这里律法不严,治安不整,让他失去了女儿。”他一字一顿,“我同样痛恨——这里的律法不严,执行无度。”
他伸手指向指挥部那扇紧闭的大门,指向更远处那些被战火吞噬的街巷,指向这座沉默的城池。
“这种充斥着文盲与法盲的帝国,不应该重新整治吗?既然国王不下手,那就只好我来下手!”
端木庄沉默了一瞬:“詹浩朗先生失去了女儿。”她缓缓开口,“可你呢?看你的样子,好像没有失去什么。你要为了自己的执念,牺牲别人的幸福吗?”
典通的笑容收敛了。他静静地望着端木庄,月光下,那张苍白的面容上浮现出一种复杂的、近乎悲悯的神情:“牺牲别人的幸福?”
他重复着这句话,轻轻摇了摇头。
“如果律法执行不严,民众视法律于无物,人人都敢触碰底线——”他的声音低沉下来,却带着某种不可动摇的笃定,“那才是真正的天下大乱。”
说罢,他朝端木庄伸出手。那只手缠着绷带,却伸得笔直,掌心向上,像一个邀请:“端木姑娘,加入我的军队吧。让我们一起,打垮这个无能的骑士团,建立一个法律至上的新帝国。”
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个笑容:“我认为,你能理解我所说的这些。”
端木庄愣住了。她站在月光下,望着那只伸向自己的手,望着那张苍白而狂热的脸,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嗡嗡作响。
“你为什么觉得……我能理解?”她抬起左手,揉了揉太阳穴,声音里带着一丝迷茫:“我们以前见过吗?”
典通笑了。那笑容里没有嘲讽,没有轻蔑,只有一种近乎虔诚的、热烈的光芒:“看来你已经忘记我了……可我忘不了你。”
他紧紧盯着端木庄的眼睛:
“你——正是引领我走上这条道路的人啊。”
端木庄的手指僵在太阳穴上。
“我是你唯一的拥护者。”典通的声音像在诉说一个秘密,“还记得陈天仁财团的案子吗?”
那一瞬间,所有参加过那场审判的人,脑海里都闪过了同一个画面——
拥挤的议事厅里,群情激愤,无数只手高高举起,都在支持周斌的处理方式,只有一个孤零零的身影,在角落里,缓缓举起了手。
“我支持她。”
那个声音淹没在潮水般的反对声中,却如同一根钉子,钉进了在场每个人的记忆里。
是他……端木庄瞪大了眼睛。
“明明是按照法律条文来执行的断案方法——”典通的声音拔高了,眼睛里燃烧着炽热的火焰,“却被周斌那专制的独断行为所压制!更让人寒心的是,民众居然把制定下来为了让他们生活得更好、保障他们权益的法律,视若无物!”
他向前迈了一步……
“这样的帝国,怎么可能有幸福?”
他又迈了一步……
“这样的帝国,只会制造出无数像詹将军这样的悲剧!”
他的声音在空中回荡,每一个字都像锤子一样砸在人心上。
“端木姑娘,”他望着她,目光里满是狂热的期待,“你觉得,充斥着这样文盲与法盲的帝国,难道不需要推翻吗?”
端木庄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他的话,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她的脑子里……
是啊,制定了法律,却放置不用,这是对法律的亵渎,也是对公平正义的侮辱。
可是……
可是为什么,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她揉着太阳穴,眉头紧紧皱在一起,脑子里像有一团乱麻,怎么也理不清。
典通看着她的表情,眼睛里的光芒越来越亮。他看出她内心的摇摆了。他伸出双手,朝她的肩膀抓去。
“来吧!”他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让我们一起拿下这座城池,然后——改变这个世界!”
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她的肩头——
“把你的脏手……给我拿开!”
一声暴喝,如同惊雷炸响!
一道身影从高墙上疾掠而下,快得像一道闪电!
典通只觉得眼前一花,一股凌厉的杀气已经扑面而来。他来不及反应,本能地后退了半步。
詹浩朗的反应比他更快。那山一样沉默的男人,在看见那道身影的瞬间,瞳孔猛地一缩——那张脸!那张和恩人一模一样的脸!他虽然心中疑惑,虽然一万个不愿意对那个救过他女儿性命的人刀剑相向——
可他现在是叛军的将领,他不能让敌人就这样冲向自己的主帅!几乎是本能地,詹浩朗踏前一步,用自己的身体挡在了典通之前。
“锵——!”
刀锋出鞘的声音,撕裂了凝固的时间。
那柄长刀终于完全出鞘了。詹浩朗横刀而立,如同一座沉默的山,挡在那道疾冲而来的身影面前。
穆凌昆收住脚步。他双刀在手,周身杀气几乎凝成实质。那双平日里总是温和的眼睛,此刻却像两把出鞘的刀,死死盯着詹浩朗身后的典通。
“让开。”他的声音不大,却冷得像淬过冰。
詹浩朗却没有动。他握着刀,望着眼前这张与恩人一模一样的脸,喉咙里像堵着一团棉花。他什么也说不出来。只能握着刀,站在那里。
“滚开!”穆凌昆的怒吼撕裂了城里的寂静。他怒视着那个突然挡在面前的黑影,那双平日里温和的眼睛此刻布满血丝,燃烧着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怒火。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看见那只手伸向端木庄的瞬间,脑子里就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詹浩朗横刀而立,如山岳般挡在他面前。主帅在身后,作为大将,他岂能让步?
可当他的目光与穆凌昆那双燃烧的眼睛相遇时,一股没来由的寒意猛地从脊背窜上来。那不是一个普通人的眼神——那是被触碰了逆鳞的野兽才会有的、不惜一切的眼神。
直觉告诉他:如果硬挡这一刀,自己会受重伤。
可他不能退!
“别逼我!”詹浩朗嘶吼着,右手举起那柄长刀。他想用雷霆万钧的一击逼退这个发了狂的男人——哪怕他是恩人,哪怕那张脸和救了自己女儿的人一模一样,此刻也顾不得了。
刀锋刚刚扬起,穆凌昆的身形骤然消失在原地!那速度快得不像人类,詹浩朗甚至来不及反应,眼前一花,一道黑影已经欺近到身前咫尺!
怎么可能?!
穆凌昆的左拳已经抡起,不是刀刃,是刀柄,反手持刀的左手,刀柄借着腰胯旋转的力量,带着全身的重量,狠狠地砸在詹浩朗的腹部!
“砰!”
沉闷的撞击声像重锤砸在生牛皮上。詹浩朗那山一样的身躯猛地弯折下去,双膝重重跪地。他张开嘴,一口鲜血喷在地上,在月光下溅开一朵触目惊心的暗红。
典通的瞳孔骤然收缩。怎么可能?那个以一敌百、刀枪不入的詹浩朗——被一拳打得吐血跪地?!
他来不及多想,本能地连连后退。
然而穆凌昆没有追上来。那个一拳击倒巨人的男人,此刻正站在原地,左手无力地垂在身侧,脸上的表情因剧痛而扭曲。那一拳几乎用尽了他全部的力量,左肩传来的撕裂感告诉他——刚刚接上的骨头,恐怕又脱臼了。
可他依然站着,用身体,挡在端木庄面前。
“你这个混账——”
他的声音因疼痛而发颤,却依然带着灼人的愤怒。
“难道你只是为了自己那个所谓‘安泰的新帝国’,就要起兵破坏新旺城那么多居民的太平日子吗?”
他盯着典通,一字一句,像在用刀刻。
“就算他们是愚民,耍笨——也是人该有的基本权利!”
典通的脚步钉住了……
“他们会自己选择自己应该怎么样,自己应该支持谁,也有能力、有责任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穆凌昆的声音越来越高。
“可是你!”
穆凌昆抬起右手,刀尖直指典通的咽喉。
“你想代替谁来给他们惩罚?你有这个资格吗?你凭什么让自己成为他们的报应?”
典通的脸色变了。
“你这种家伙,”穆凌昆的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过去,“就算你成功了,你也根本不是一个明君——”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用尽最后的力气吼出那几个字:
“你只是个双手沾满鲜血的暴君、杀人犯、偏执狂而已!”
“你——!”
典通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剧烈地颤抖,却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他那些伟大的构想,那些日夜思虑的蓝图,那些自认为足以改变世界的理想——在这个男人口中,被贬得一文不值。
“我伟大的构想……”他的声音因愤怒而发抖,“居然被你贬得一文不值!”
他猛地后退一步,朝身后的士兵们一挥手。
“你也和他们一样——是应该消失的人!”
士兵们立刻起身,刀枪并举,空气中弥漫开一触即发的火药味。
“好啊!”
穆凌昆的刀尖纹丝不动。
“那你就来啊!”
他的声音如同惊雷,震得前排的士兵都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就算我死在这里——”他咬着牙,一字一顿,“我也不会认同你那毫无人性的理论!破坏和平幸福来创造你臆想中的幸福——你这是什么奇葩逻辑!”
典通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那个左臂无力垂在身侧的男人,用身体护着身后的少女,右手持刀,像一尊被鲜血和怒火浇铸成的雕像。
高墙上,三招猛地探出半个身子。
“凌先生!”他朝墙下某个方向喊道,“拜托你接应他们撤回来!迎战的事,我们来安排!”
凌哲村没有回答。
他只是咧嘴一笑,朝三招的方向比了个“包在我身上”的手势,随即双刀出鞘,朝穆凌坤和端木庄的方向疾掠而去。
珥冰站在墙头,银甲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光。
她的目光越过剑拔弩张的战场,越过那黑压压的叛军阵列,望向远处那片逐渐变得昏沉的天色。那里什么也没有,可她的眼前,却浮现出另一个人的影子。
一个年轻人的影子。
数月前,边关,那一战。
他的眼睛也是那样亮,那样狂热,那样坚信自己是在做正确的事。直到她的长枪刺穿他的胸膛,那双眼睛里的光才终于熄灭。
“用自己的力量来压制别人、制造所谓的和平……这个人,恐怕要走上克里斯的老路了。”
她的手指缓缓握紧腰间的剑柄。
“世界不是谁强谁说了算的。就是因为有不同的观点,法律才会日益完善——而不是变成专制的工具。”
她拔出剑,剑身在空气中划出一道清冷的光。
“我势必要带领雷鸣骑士团——粉碎他的野心。”
夜风掠过墙头,吹起她的发丝。
那一瞬间,她仿佛又看见了克刘维伦那双渐渐熄灭的眼睛,和掉落在地的纺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