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如梭,数日转瞬即逝。
烈焰决斗场中,端木庄与罗亚娜的“生财大计”进行得如火如荼。多亏决斗场侧殿设有设施齐全的休息室,每日亦有女仆乘着小舟,穿过幽暗的水道送来精致的餐食,二人才能心无旁骛地投身于这场别开生面的“狩猎”与“寻宝”之中。
几日下来,收获颇丰。坚逾精铁、隐隐流转暗芒的魔物骸骨,色泽诡谲、蕴含不同属性波动的奇异内丹,以及一些兼具韧性魔力导性的特殊皮革或甲壳,渐渐堆满了休息室的一角。罗亚娜依据脑中的图谱知识细细分门别类,估算着这些材料若带到外界某些特定市集或商会,至少能换来数十枚亮闪闪的银币——这对囊中常显羞涩的旅人而言,已是一笔不小的财富。
然而对端木庄来说,比这些有形之物更珍贵的,是无形的成长。面对混沌召唤门中涌出的、特性各异、强弱不等的魔物,她不再仅仅依赖沛然莫御的剑气强攻。她开始观察,分析,尝试不同的应对策略:对抗甲壳坚硬的魔物,便以点破面,专攻关节缝隙;遭遇行动如风、擅于隐匿的对手,则布下绵密剑网,逼其现形;甚至模仿绯玉的某些剑意,尝试将力量凝聚于一线,追求极致的穿透与速度。每一次战斗,无论长短,都让她的实战经验与临机应变能力,如同被烈焰反复淬炼的剑胚,愈发凝实、锋锐。
与此同时,城堡巍峨的图书馆内,则是另一番光景。维扎德几乎与那些高耸至穹顶的书架融为一体。德沃布西如同一位渊博而耐心的向导,引领他穿梭于知识的密林。艾茨帝国那些名之为“科学”的典籍与图册,为他打开了前所未有的视界。那些精密的公式、严谨的推演、以及基于观察与实验构筑起的宏大理论体系,与维扎德自幼浸淫的、充满象征与直觉的传统炼金术,形成了奇妙而激烈的碰撞。
他如饥似渴地汲取着,并开始尝试将“科学”的工具与思想引入自己的领域。他不再满足于古籍中语焉不详的“灵性反应”,而是试图用量化、可控的“变量”与“条件”去理解物质转化的规律;他用从德沃布西那里见识到的、基于光学原理的“显微镜”观察药剂反应中的微观变化,记录下前所未有的细节。这趟魔城之旅,对维扎德而言,无异于一次认知范式的颠覆与重建,其收获之丰,远超任何珍稀的魔法材料。
相比之下,穆凌昆这几日的“长进”,就显得有些与众不同,甚至让他自己都有些哭笑不得。
端木庄那日看似凶狠的一拳,实则力道拿捏得极有分寸,并未伤及他的肺腑根基。所谓的“伤势”,多半是骤遭重击后的剧烈痛楚与心理冲击共同作用的结果。这几日留在魔城,他被卡米拉麾下的仆役们以最高规格款待:珍馐美味流水般呈上,舒适合宜的居所静待休憩,连空气都仿佛浸润着安神的幽香。对于习惯了风餐露宿、日夜兼程的旅人而言,这般突如其来的安逸,效果可谓“显着”。
当他某日对镜整理衣冠时,愕然发现自己的脸颊竟圆润了些许;手指按向腹部,线条似乎也柔和了。他捏了捏腰间,然后无奈地叹了口气——这哪里是在养伤,分明是在“养膘”。
若非要总结这几日魔城之行的“收获”,穆凌昆大概只能苦笑着承认:自己的抗击打能力和心理承受能力,似乎得到了进一步的锤炼。他的长进,大概就是变得更皮实耐揍了……
长年跋涉山野的穆凌昆,这几日被“圈养”在奢华安逸的魔城客房中,只觉得浑身骨头缝里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滞闷与无聊。正当他对着窗外一成不变的庭园景致,第一百次盘算着是不是该去走廊里跑两圈时,房门被轻轻叩响了。
一名面容平静、动作一丝不苟的女仆静立门外,用毫无波澜的语调传达了一个消息:“穆先生,主人将在今日午后,于烈焰决斗场与端木姑娘进行一场‘友好的技艺切磋’。主人吩咐,请您前往一楼大厅与维扎德先生会合,随后由德沃布西先生引领诸位前往观礼。”
“什么?!”穆凌昆惊得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卡米拉要和小庄在决斗场比武?!”
震惊过后,一股复杂情绪涌上心头。对闲得发慌的他而言,能目睹顶尖高手对决,自然是求之不得的盛事。可一想到端木庄那副“要么不打,要打就打到尽兴”的倔强脾性,以及卡米拉那深不见底、被尊为“魔神”的实力……他的后背就隐隐发凉。这哪里是“友好切磋”?在端木庄的词典里,只要站上擂台,那就是生死看淡、全力相搏的同义词!
“卡米拉大人现在何处?”穆凌昆急声追问,脑海里飞速盘算。端木庄这几日泡在决斗场,现在去拦她无异于火上浇油;但如果能劝住卡米拉这边,或许还有转圜余地。
“主人已在决斗场静候。”女仆的回答打破了他的侥幸。
“哎呀……这下可麻烦了!”穆凌昆懊恼地抓了抓头发,仿佛已经看到端木庄打得上头、卡米拉被迫认真,然后剑气魔法横飞、古老城堡轰然坍塌一半的灾难景象。人家魔神好心收留款待,若真把人家房子拆了,这脸可往哪儿搁?这恩将仇报的罪名可背不起!
越想越慌,他忍不住朝柔软的床榻捶了一拳,随即跳下床,手忙脚乱地套上外袍。“快,快带我去大厅!”
在女仆的引导下,穆凌昆几乎是跑着来到城堡一楼那恢宏却空旷的主厅。维扎德与德沃布西早已等候在此,前者脸上带着惯有的温和笑意,后者则是一如既往的从容优雅。
“穆先生,你可算来了,就等你了。”维扎德笑着打招呼,上下打量他一番,“这几日静养,气色看起来着实好了不少。”
“还行,还行。”穆凌昆哪有心思寒暄,草草应付一句,便急切地转向德沃布西,“德沃布西先生,请快带我们过去!这一架……咳,这场切磋,能不能再劝劝卡米拉大人?或许改日?或者换个更……呃,更稳妥的方式交流?”
看着穆凌昆那如临大敌、坐立不安的模样,德沃布西非但不急,反而优雅地微微欠身,露出一抹令人安心的微笑:“穆先生请宽心。主人特意嘱托在下转告:阁下所虑之事,她心中有数,自有分寸。请相信主人的判断与掌控力。”
“真的?”穆凌昆将信将疑,眉头紧锁。卡米拉的保证固然有一定分量,但端木庄的不可控性也是实打实的。他脑中又闪过另一个可怕的念头:若是自己此刻非要强行去搅局,坏了端木庄期待已久的对决……那后果,恐怕不比城堡被拆好多少。往后的旅途,怕是要在层出不穷的“小意外”和冷脸相对中度过了。
念及此处,他立刻打了个寒颤,脸上的忧色瞬间被一种近乎谄媚的坚定取代:“当然!卡米拉大人的话,我绝对相信!那个……咱们赶紧出发去决斗场吧,别让两位久等!”
这堪比翻书的态度转变,让一旁的维扎德忍不住笑出声:“穆先生,你这思虑转换之速,真是令人叹为观止。”
穆凌昆干笑两声,心下却松了口气:还好,维扎德这家伙泡了几天书海,还没变成不通人情世故的书呆子。
“既然二位已无异议,那么,请随在下前来。”德沃布西不再多言,转身引领二人走向大厅一侧隐蔽的旋梯,“通往地下水脉的路径略显复杂,还请跟紧在下的脚步,切勿走散。”
穆凌昆和维扎德连忙点头,紧紧跟上。第一次踏入城堡神秘的地下区域,周围是略显潮湿的空气、斑驳古老的石壁以及幽深不知通向何处的通道,两人不约而同地贴近了前方那位沉稳的管家,半步也不敢落下。
三人排成一列,在德沃布西的引领下,沿着湿滑的石阶下行。不多时,耳边水声渐响,一个隐藏在溶洞深处的简易码头出现在眼前。几艘窄长的木船静静泊在水边,随着暗流轻轻晃动。
德沃布西示意二人上船,待穆凌昆和维扎德在船中坐稳,他才轻巧地迈上船尾,解开了系在木桩上的缆绳。长篙一点石壁,小船便悄无声息地滑入水道,顺流而下。船速比预想的更快,幽暗的水面被船头劈开,泛起粼粼波光。
头顶是垂下万千年钟乳石的穹顶,两侧石壁上生着发出幽蓝微光的苔藓,这地下溶洞光怪陆离的景观,让维扎德目不暇接,啧啧称奇。
然而,最吸引这位年轻炼金术士眼球的,并非自然的鬼斧神工,而是岸边那些在激流中轰然转动、由巨大齿轮与传动杆组成的钢铁水轮。它们如同沉睡巨兽的关节,发出低沉而富有韵律的轰鸣,将奔腾水流的蛮力,转化为精密的机械能。
尽管已在图书馆的图册上研读过它们的结构原理,也听德沃布西详细讲解过这套“水力发电系统”如何为整座城堡供能,但亲眼目睹这庞然巨物在黑暗中规律运转,维扎德仍感到一种近乎颤栗的激动。
“不就是几个大轮子嘛……看你那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穆凌昆打趣道,他对这些钢铁造物的意义实在缺乏实感。
“这是‘科学’!是能与魔法真理比肩的另一种伟大力量!”维扎德立刻反驳,眼睛仍舍不得离开那些旋转的巨轮,“它们为整座城堡提供了稳定、持续的动力,灯光、部分魔法阵维持、甚至一些自动机关都依赖它。这绝非普通的轮子!”
“我倒没瞧出多大名堂……科……科什么?‘嗑血’?吸血鬼嘛,确实得嗑血。我说维扎德,卡米拉该不会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吧?咱们可是人类,靠吃饭活着,不靠那玩意汲取力量。”穆凌昆连连摇头,维扎德这番带着热忱的解释,简直如对牛弹琴。一旁默默撑船的德沃布西闻言,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却并未出声。
小船顺流疾行,很快抵达另一处码头。德沃布西娴熟地将船头缆绳系牢在木桩上,率先跃上码头,再回身伸手,将两位客人稳妥地扶上岸。
决斗场那扇沉重的铁铸大门此时已然洞开。德沃布西领着二人步入其中,并未走向中央场地,而是拐入楼梯下方一道不起眼的暗门。里面是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石阶与曲折廊道,光线昏暗。
几番转折后,眼前豁然开朗——他们已然置身于整个决斗场视野最佳、位置最高的看台。台前设有雕刻着繁复纹路的石栏,后方甚至设有舒适的座椅与矮几,从这居高临下的气势与考究的装饰判断,此处无疑是昔日城堡主人或其贵宾的专属席位,如今却空荡寂寥。
德沃布西的目光缓缓扫过下方那一大片空旷无人的观众席,一贯从容的表情中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黯然。他轻声道:“很久以前……在血族最为鼎盛的时代,每逢角斗盛会,这里可谓座无虚席。欢呼、呐喊、金铁交鸣与魔力激荡的声音,能将整个场地点燃。如今……”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但那声叹息已融在了空气里。
穆凌昆见状,上前拍了拍这位管家的肩膀,语气难得地诚恳:“战争的代价,从来都由所有生灵共同背负,并非某一方独受其苦。我想……我们能理解卡米拉大人渴望和平的心意。放心吧,等我们取得魔法石,返回瓦尔希拉帝国,一定会尽力将她的理念传达给更多人。”
“纷争止息,乱葬岗才不会增添新坟。我们以后也会为此尽一份力的。”维扎德也在一旁郑重说道,年轻的脸上写满了认真。
这时,另一侧的通道传来轻盈的脚步声。罗亚娜款步登上高台,见到三人,优雅地躬身行礼。她的脸上带着一丝久违的鲜活神采:“真是许久不曾这般‘热闹’了。主人委托我,担任此次比试的主持人。”
她转向德沃布西,眼中闪过一丝默契的光:“小德,即便看台空旷,仪式的气氛与荣耀,也不可怠慢啊。”
“瞧好吧。”德沃布西会心一笑,伸出手,与罗亚娜清脆地击掌。下一刻,两人同时转向决斗场中央,深吸一口气,以洪亮而庄重的声音齐声宣告:
“请——对决者入场!”
呼声在巨大的环形场地中回荡。紧接着,决斗场两侧沉重的铁栅门在机关拉动下,轰然向上开启!
左侧门中,一身利落黑衫的端木庄扛着竹伞,步履轻快地走出。她嘴角噙着毫不掩饰的兴奋笑意,眼神灼灼,如同锁定猎物的幼豹。
右侧门内,卡米拉的身影缓缓浮现,她银发如瀑,血瞳沉静。没有迫人的气势外放,只是寻常走来,却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从容,仿佛她踏足之处,便是领域的中心。
一方是隐匿于世、力量成谜的古老魔神;一方是身负诅咒、战意沸腾的流浪之女。
看台之上,穆凌昆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维扎德紧握栏杆,眼睛一眨不眨。德沃布西与罗亚娜挺直脊背,神情肃穆。
这场跨越了种族与常理界限的较量,究竟会迸发出怎样的光芒?战局将如何展开?无人知晓。
唯有场中相对而立的两人,以及那弥漫开来的、无声却紧绷的战意,在回答着所有期待与疑问。决斗,一触即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