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埃落定,胜利的喧嚣如潮水般涌来,穆凌昆却并未沉浸其中。在队友们接受着山呼海啸般的欢呼时,他已悄然跃下擂台,快步来到圣言老人身旁。
看着这位一路给予他们诸多照顾与指引的长者因力竭而略显苍白的面容,他心中并无多少获胜的喜悦,反而升起一丝敬意与不忍。
“前辈,请勿运功,让我为您疗伤。”穆凌昆蹲下身,掌心泛起温和的绿色光辉,精纯的治疗术能量如涓涓细流,缓缓渡入圣言老人体内,修复着因魔法反噬和坠落冲击造成的内腑震荡。
“咳……真是后生可畏啊。”圣言老人在这股温暖能量的抚慰下,气色稍缓,他借着穆凌昆的搀扶站起身,言语中带着由衷的感慨与一丝落寞,“我们这几个老家伙,看来是真不得不服老啦……”
他的队友们——烈锤、裁刃与智杖也相互搀扶着聚拢过来。他们虽形容略显狼狈,眼中却不见丝毫败北的怨怼,唯有对强大对手的认可。
烈锤拍了拍穆凌昆的肩膀,声音洪亮依旧:“好小子,藏得够深!还有那女娃娃的一斩……厉害!我们输得不冤!”
裁刃与智杖也纷纷点头,给予了这支年轻队伍极高的评价。
所幸端木庄剑气收发由心,梅拉亦未赶尽杀绝,几位老战士多是皮外伤与魔力耗尽,经过穆凌昆的初步治疗,回去静养数日便可无碍。
正当圣言老人在队友的簇拥下准备离去时,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猛地转过身,目光如炬地盯向穆凌昆,问出了那个从比赛后半段就一直萦绕在他心头、百思不得其解的谜题:
“等等!小子,你且老实告诉老夫,你究竟躲到何处去了?为何连我的侦测魔法都寻不到你半分踪迹?”
这个问题显然也勾起了周围所有人的好奇,连正准备走过来的端木庄和梅拉都停下了脚步。
穆凌昆闻言,脸上露出一抹混合着歉意与狡黠的爽朗笑容,他摸了摸鼻子,坦诚道:
“这个啊……其实说来简单。我哪儿也没去,就爬到了我们脚下的擂台底板之下,双手抓着那些纵横交错的木头支架,把身体靠在夹缝里,整个人像壁虎一样贴在上面。规则只说离开擂台范围算输,可没说不让躲在擂台下面吧?”
“擂……擂台底下?!”圣言老人闻言一愣,下意识地低头看向脚下由厚实木板铺就的擂台,又想象了一下穆凌昆描述的场景,片刻的错愕后,他猛地一拍自己额头,发出一阵无奈又豁达的大笑:
“哈哈哈!好你个滑头的小子!原来如此!竟是如此!老夫只想着用魔法探测隐形、窥破障眼法,却万万没想到,你用的根本不是什么高深的隐身术,而是最朴实无华的……‘物理隐匿’!妙啊!真是妙啊!”
心中的疑窦豁然开朗,圣言老人带着释怀的笑容,与队友们互相搀扶着,缓缓消失在通往休息室的通道入口,背影虽有些蹒跚,却依旧保持着老派战士的尊严与风度。
穆凌昆目送他们离开,心中一块大石落地,刚松了口气,也想与同伴们汇合,共庆这来之不易的胜利。
然而,就在此时——
“嗡——!”
一声沉重、古老而庄严的钟鸣,毫无预兆地自神庙深处响起,声波如同实质般涤荡过整个竞技场,瞬间压过了所有的喧哗。
紧接着,恢弘的鼓乐声加入进来,编织成一曲肃穆而盛大的乐章。这乐声仿佛蕴含着某种奇异的力量,让原本沸腾的观众席迅速安静下来。
成千上万的观众,如同受到无形的指引,纷纷自发地从座位上站起身,目光齐刷刷地投向神庙主体建筑那宏伟的大门方向,脸上交织着敬畏、期待与狂热。
原本洋溢着胜利喜悦的气氛,骤然被一股更为宏大、更为凝重的氛围所取代。
梅拉微微眯起了眼睛,端木庄握紧了手中的竹伞,维扎德深吸了一口气。
穆凌昆心头一凛,收敛了笑容,与同伴们交换了一个凝重的眼神。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昭示着——一位真正的大人物,即将登场。
在这突如其来的肃穆氛围中,刚刚经历苦战的四位胜利者也不由得收敛心神,不敢再有丝毫随意的举动。他们顺着全场观众那敬畏而统一的视线望去,聚焦于神庙高处那扇最为宏伟、雕刻着神圣史诗的大门。
伴随着沉重而悠长的轰鸣,大门缓缓向内开启。首先走出的,是穆凌昆曾有一面之缘的大主教。此刻的他,与平日简朴的装束判若两人,身披一件以金线绣满神圣符文、长及地面的猩红披风,手中紧握一柄通体由纯金铸造、顶端镶嵌着硕大圣晶石的权杖——这不仅是信仰的象征,更是在瓦尔希拉帝国无上权力的体现。
正装出席的他,每一步都带着千钧重压,不怒自威的气场瞬间笼罩全场。
然而,这似乎并非高潮。
紧接着,在大主教身后,四名强健的神殿守卫抬着一顶华丽异常的步辇缓缓出现。步辇四面并无围挡,毫无保留地向所有人展示着端坐于其上的身影:那是一位头戴璀璨王冠、体态臃肿不堪的老者。
他松弛的皮肤堆叠着岁月的痕迹,身躯肥硕到让人怀疑他是否还能凭借自己的力量站立行走。他手臂上佩戴的金色臂章纹饰繁复,其规格甚至隐隐超越了大主教。而从大主教那刻意放缓步伐、微微侧身以示引导的恭敬态度来看,这位臃肿老者的地位,显然更为尊崇。
当步辇被稳稳地放置在擂台中央时,如同风吹麦浪,全场观众齐刷刷地躬身行礼。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穆凌昆四人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也依样画葫芦,对着这位身份不明的“大人物”弯下了腰。
“免礼。”
一个清晰而威严的声音响起。穆凌昆依言抬头,心中却闪过一丝诧异——这声音并非来自那位肥胖老者,而是出自前方的大主教之口。
他随即注意到,那肥胖老者自始至终都紧闭着嘴唇,只是用浑浊的眼珠缓缓扫视着他们。
老者微微偏过头,在大主教耳边发出了一阵模糊而费力的咕哝声,音节古怪,不似大陆通用语。大主教则频频点头,最终恭敬地回应了一声:“谨遵谕令。”
随后,大主教转向穆凌昆四人,权杖顿地,朗声宣告:“英勇的战士们,你们已用实力证明,自己乃是神明所选拔的勇士!依照古老的传统,理当接受神的嘉奖与祝福!”
语毕,一名身着白袍的祭司双手捧过一个造型古拙、金光熠熠的圣水壶。大主教将手中的黄金权杖缓缓浸入壶中清澈的圣水,随后郑重其事地将权杖末端依次轻点在四位勇者的额前。
冰冷的触感伴随着几滴清水滑落——这便是瓦尔希拉帝国为神明认可的勇士进行的“圣水洗礼”,象征着神明恩泽的降临与出征前的神圣祝福。
“呵……几滴清水,便是神明的嘉奖了么?” 穆凌昆心中不禁感到一丝荒谬,这些狂热的信徒,对虚无缥缈的神明敬畏,果然已深入骨髓。
当这简短的仪式流程结束,大主教高举权杖的刹那,全场观众仿佛接到了无声的指令,齐声吟唱起古老而庄严的颂歌。恢弘的声浪在神庙的每一根石柱间回荡、叠加,汇聚成一股震撼人心的力量,整个空间化作了巨大的祭坛,弥漫着近乎凝固的肃穆。
在这股强大而陌生的宗教氛围包裹下,四位来自异乡的勇士,只能压下心中的种种疑虑与不适,静静地站立在原地。
待那恢弘而冗长的圣歌余音终于在神庙穹顶下消散,大主教上前一步,神情肃穆,以权杖顿地,朗声宣告:
“礼成!”
他威严的目光扫过台下四位勇士,声音如同沉钟,在寂静中回荡:
“被神明选中的勇士们!此刻,我代表至高无上的教皇陛下,代表神圣的巴拉特神庙,乃至整个瓦尔希拉帝国,向你们发出恳请——”
他手臂一挥,直指远方阴云笼罩的天际:
“请踏上征程,前往那被诅咒的魔城!消灭盘踞其中的吸血鬼,夺回我等遗失的圣物,让无数在黑暗中哀嚎的灵魂,终获安宁!”
“……魔城?吸血鬼?” 穆凌昆心中一动,大脑飞速运转。大主教的话语虽充斥着宗教修辞,但他敏锐地捕捉到了关键信息:一件蕴含强大能量的“宝物”极有可能就在魔城之中。这会不会与失踪的贤者之石有关?若真如此,便印证了他们之前的猜想。
作为一名追寻真相的旅人,既有目标一致的同伴,又有帝国官方提供的明确方向,这般充满未知与挑战的旅程,岂有不去之理?即便前路凶险,以他们的能力,至少也能全身而退。
正当穆凌昆准备开口应承时,一旁的梅拉却抢先一步,她的声音清冷而直接,切中了核心:
“尊敬的大主教阁下,请问我们所要寻找的宝物,具体是何模样?”
穆凌昆心中暗赞,这个问题正是他欲问的。梅拉既然与高斯特相识,其目标极有可能也是贤者之石。一旁的维扎德眼中也闪过一丝期待。
大主教似乎对这个问题颇为满意,他缓缓描述,语气中带着神圣感:
“那是我巴拉特神庙世代供奉的圣物——一块纯净无瑕的蓝色宝石。其中蕴藏着神明赐予的浩瀚能量。可惜在数百年前,它被卑劣之徒夺走,我们追踪其线索,最终指向了魔城,极有可能落入了那些畏惧圣光的吸血鬼手中……”
“蓝色的……石头?” 维扎德眼中的期待瞬间黯淡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失落。他低声喃喃:“传说中的贤者之石,是璀璨如太阳的金色啊……”
大主教依旧在滔滔不绝地阐述着蓝色圣石对神庙无可替代的重要性与神圣意义,但台下的四人早已无心聆听。直到夕阳西沉,将神庙的影子拉得老长,大主教才终于结束了他的布道,郑重交代圣言老人务必妥善招待几位勇士,并预祝他们出征顺利。
见识过他们实力的圣言老人自然不敢怠慢,深信他们有能力完成这项艰巨的使命,对他们的态度可谓恭敬有加,几乎到了有求必应的地步,这反而让习惯了平等相处的穆凌昆感到些许不适。
“前辈,”穆凌昆寻了个机会开口,“我们几人需要商议一下后续行程,能否……”
“可以可以,当然可以!”圣言立刻会意,不等他说完便连连点头,随即挥手屏退了左右所有的侍从,并体贴地为他们关上了房门,留下一个完全私密的空间。
房门刚一合拢,端木庄便长长地舒了口气,毫不掩饰她的厌烦:“那个穿红袍的老家伙可真能念叨,讲了半天云山雾罩的场面话,听得我头都大了!”
“位高权重者的话语,向来如此,三分真七分假,听过便罢,不必放在心上。”梅拉倒是显得云淡风轻,随即她话锋一转,语气中带着一丝遗憾,“可惜,我似乎是白跑了一趟。看来贤者之石并不在此地。维扎德,接下来你有何打算?”
维扎德已经从最初的失落中调整过来,他推了推眼镜,眼中重新燃起炼金术士特有的探究光芒:
“我?我对那块蓝色的石头依然很感兴趣。它虽然并非贤者之石本体,但根据描述,极有可能是先辈炼金术士们在追寻‘至高杰作’过程中所产生的副产品或衍生物。作为炼金术士,我认为有必要去查明它的本质和来源。”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坚定:
“无数先贤为贤者之石着迷,其研究过程……有光明亦有黑暗。如果这块蓝色石头是某种会带来不幸的失败品或危险造物,并且落入了心术不正之人手中,那么,将其回收并妥善处理,便是我们炼金术士的责任。”
“说得好!”穆凌昆用力拍了拍维扎德的肩膀,眼中满是赞赏,“你是我见过最有担当和正义感的炼金术士了!就冲你这句话,我支持你,这魔城,我们去定了!”
“既然你们都决定要去,那我自然奉陪到底。”端木庄抱着竹伞,语气干脆,随即看向梅拉,“梅拉,你呢?”
梅拉的目光缓缓扫过三位同伴坚毅而热忱的面庞,唇角勾勒出一抹欣慰而神秘的弧度:
“当然一起。虽然目标并非原石,但我相信,与你们同行,定能解开那蓝色石头背后隐藏的奥秘。”
她的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深意。
“或许,还会有意想不到的收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