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当晨曦刚刚驱散夜色的沉寂,整座西瓦尼几亚城便如同苏醒的巨兽,将所有的喧嚣与热情都投向了城市中心——巍峨的巴拉特神庙。
通往神庙的每一条主干道都被人潮淹没,车马根本无法通行,摩肩接踵的观众们挥舞着象征不同队伍的小旗,呼喊声、议论声、商贩的叫卖声交织成一片沸腾的海洋,几乎要将神庙那高耸的尖顶淹没。
幸而圣言老人深谙此间情状,极具先见之明。他早在午夜时分,便已领着穆凌昆三人避开了白日的汹涌人潮,悄然抵达了神庙。凭借着自身地位,他已提前为三人办理好所有报名与入场事宜。
此刻,他们正安然坐在神庙内侧一间专为参赛者准备的休息室内,厚重的石墙将外界的鼎沸人声隔绝大半,只有低沉的嗡鸣隐约传来,与室内略显凝重的安静形成鲜明对比。
“圣言前辈,” 穆凌昆接过老人递来的清水和干粮,道谢后,神色认真地开口,“既已决定参赛,还需请您为我们详细讲解一下比赛的规则为好,以免我们不知深浅,触犯禁忌,届时不好收场。”
圣言老人咽下口中的食物,清了清嗓子,解释道:“选拔大会的核心是团队赛。你们三人自成一支团队,你们的对手也将是一支团队。规则说来倒也简单直接:不限制每支团队的人数,也不限制所使用的战术。无论是武技、魔法、炼金道具,甚至是暗器,皆可使用。武器需自行准备。”
他顿了顿,神色略显严肃地强调:“唯有一点需谨记:一旦被打下擂台,在该场比赛中便不得再次登台。另外,虽无明文禁止,但望各位以神明的仁慈为念,在胜负已分的情况下,尽量……避免伤及性命。大致规则,便是如此了。”
“不限制人数的团队赛?” 维扎德推了推眼镜,立刻捕捉到了关键问题,脸上浮现出忧虑,“这意味着,如果我们的对手是一支拥有四五十人的大型团队,我们也只能以三人应战?”
这在他看来,简直是毫无公平可言的“强弱不等赛”,人数上的绝对劣势足以淹没任何个人的勇武与智慧。
“是的,规则如此。” 圣言老人的肯定点头,无疑加深了维扎德的担忧。他脑海中已经开始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他们三人被数十名彪形大汉围殴的凄惨画面。
然而,与维扎德的忧心忡忡截然相反,端木庄非但没有丝毫惧色,那双明亮的眼眸中反而燃起了跃跃欲试的战意。她轻轻抚过倚在身旁的竹伞,嘴角扬起一抹带着傲然的弧度,语气斩钉截铁:
“哼,乌合之众,人数再多也不过是土鸡瓦狗!正好,让他们见识见识,什么才是真正的默契与实力。人海战术?那不过是给我们的胜利增添更多注脚罢了!”
她那强大的自信,如同磐石般,瞬间稳住了因规则而略显动摇的军心,也点燃了团队迎难而上的斗志。
穆凌昆被端木庄那充满自信的话语逗笑了,他摇了摇头,带着几分戏谑提起了往事:“默契配合?你指的是我们在玛索尔海附近,对阵克莱沃的那一次吗?那可是我们三个唯一一次并肩作战的经历。”
他故意拉长了语调,眼神中闪着促狭的光:“我怎么记得,当时的‘默契’就是——你一个人挥舞着竹伞冲在最前面大杀四方,我受了伤在后面勉强支援,而我们的炼金术士先生嘛……”
他故意停顿,看向维扎德。
“我哪里是昏倒了!” 维扎德立刻出声反驳,脸上因窘迫而微微泛红,“那……那是连续施法导致的精神力与体力双重透支!是学术意义上的合理休整!”
他挺直了腰板,努力维护着自己作为学者的尊严,但语气随即变得认真而坚定。
“不过,我承认,那时的我确实经验不足。现在的我,无论是魔力储备还是对实战的理解,都比当时强了不少。只要我们多注意彼此配合,相互支援,赢得比赛并非不可能。”
尽管对规则有所忧虑,但他此刻表现出的并非慌乱,而是一种基于理性分析的镇定。
“好!年轻人就是要有这般信心!” 圣言老人赞许地点点头,他能做的鼓励也仅限于此了,“你们先在此好好休息,养精蓄锐,老朽去看看具体的比赛安排和对阵情况。”
穆凌昆见老人要离开,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开口问道:“老先生,如此盛会,您不亲自下场参赛吗?”
圣言脚步一顿,回过头,脸上露出一个意味深长、难以捉摸的微笑:“我?我的队友……还没到齐呢。”
留下这句引人遐想的话,圣言老人便转身走出了休息室。
门一关上,休息室内的气氛立刻变得更为专注。三人默契地凑近,围成一圈,开始低声商讨即将到来的战斗。
维扎德率先开口,分享了他昨晚的思考成果:“我仔细分析过,这片区域被飞龙山脉天然隔绝,千百年来极少有外人能成功翻越。如果贤者之石真的失落在此,那么它极大概率仍然藏匿于这片封闭的土地之内。而那座古老城堡,无论从传说、地理位置还是其神秘性来看,都是可能性最高的藏匿地点。所以,队友们,”
他看向两人,目光恳切:“这场比赛的胜利对我至关重要,请助我一臂之力。”
“我也有必须见到那位‘最强除魔师’的理由。” 端木庄接口道,她的语气显得出乎意料的豁达,“虽然弄清楚自己到底是什么身份很重要,但仔细想想,就算真的是魔族,好像……也不是什么十恶不赦的事情,关键在于如何掌控自己的力量。”
两人都明确了自己为之奋斗的目标,随即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向了生活经验最为丰富的穆凌昆,俨然已将他视为团队战术布局的核心。
穆凌昆感受到两人的期待,摸了摸下巴,沉吟道:“战术嘛……现在连对手是什么路数都不知道,很难制定具体的方案。如果只是一般的杂鱼,恐怕根本用不着布置什么战术,小庄你一下‘破月一闪’估计就清场了。”
“如果对方企图用魔法进行覆盖式打击或偷袭,” 维扎德自信地补充,指尖下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秘法袋,“我可以第一时间展开大型法师护盾。而且,我还准备了几个压箱底的大型范围魔法,足以在关键时刻扭转战局。”
作为团队的法术支援,他对自己的魔法造诣颇有信心。
端木庄听着两人的话,目光在维扎德自信的脸上停留片刻,然后故意用嫌弃的眼神上下打量了一番穆凌昆,撇了撇嘴道:
“听起来,我们一个能打,一个能扛能轰。这么一看,某个家伙,除了在旁边动动嘴皮子,好像真是一点用也没有了。”
话虽如此,她眼中却并无真正的轻视,反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同伴间的调侃。
在三人小队中,穆凌昆的定位确实显得有些模糊不清。若论冲锋陷阵、近身格斗,他远不及端木庄那般凌厉霸道;若要施展魔法、扭转战局,他又不具备维扎德那般深厚的炼金学识与魔力储备。眼见两位队友各自占据了最耀眼的位置,他这位经验丰富的旅人,此刻竟显得有些无所适从。
他沉默地思忖了片刻,终于找到一个切入点,开口道:“别忘了,我还懂得‘雷霆爆’这一手。若是对手撑起了难缠的魔法护盾,由我来破盾,应该问题不大。” 这虽非什么惊天动地的能力,但至少是一项实用的战术补充。
端木庄听了,勉为其难似的点了点头,语气带着她特有的直白:“嗯,这么一说,你倒也不算完全没用。”
维扎德见状,连忙微笑着打圆场,语气温和而充满鼓励:“端木姑娘,话不能这么说。既然是团队赛,多一个人就多一份力量。更何况穆先生见识广博,临机应变的能力远超我等。往往在关键时刻,正是这种智慧能起到决定性的作用。”
然而,端木庄却扬起下巴,唇角勾起一抹轻蔑的弧度,自信满满地道:“有我在,恐怕根本不会给你所说的那种‘关键时刻’出现的机会。”
看着她那副睥睨一切的模样,穆凌昆心中虽掠过一丝对轻敌的担忧,但话到嘴边还是咽了回去。他了解端木庄的性子,此刻出言打击,反而可能适得其反,不如让她在实战中自行体会。
正在这时,休息室的门被推开,圣言老人拿着一张羊皮纸卷走了进来。“这是你们的对阵安排,”他将纸卷展开,三人立刻凑上前去。只见上面清晰地写着,他们第一轮的对手,是一个名为“赏金工会二队”的组织。
“赏金工会二队?”穆凌昆沉吟道,“听这名字,恐怕是由一群赏金猎人组成的队伍。” 他脑海中立刻浮现出那些混迹于各地酒馆、依靠完成高难度委托获取丰厚报酬的身影。
这些人鱼龙混杂,其中固然有真正刀头舔血的顶尖高手,但更多的,则是籍籍无名、靠数量与狠劲取胜的亡命之徒。
圣言老人面色略显凝重地补充道:“赏金工会是我国境内规模最大的赏金猎人工会,势力盘根错节。上一届选拔大会的最终优胜者,便是由他们工会的核心队伍获得的。这些成员来自三教九流,职业构成复杂,战斗方式更是五花八门,诡异难测。孩子们,你们这次,可能真的遇到硬骨头了。”
“怕什么!” 端木庄闻言,非但没有紧张,反而战意更盛,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正好让他们见识见识,什么才是真正的实力!”
与端木庄的跃跃欲试不同,穆凌昆的眉头悄然锁紧。他并非畏惧对手的强大,而是忧心端木庄这份近乎盲目的自信。这是团队赛,绝非个人武勇的秀场。
他深知,优秀的团队配合能产生一加一大于二的效应,正如莱特宁帝国那威名赫赫的“四雷统帅”,便是依靠无间的配合名扬天下。反之,若配合不畅,再强的个体也可能被队友掣肘,甚至互相妨碍。
“这并非一个人的战斗啊……” 他在心中无声地叹息。端木庄何时能真正放下对自身实力的绝对依赖,认识到团队协作的重要性,那或许才是她真正理解何谓“团队精神”的时刻。
随着时间的推移,休息室内聚集的队伍越来越多,人声也逐渐嘈杂起来。毕竟这只是第一轮海选,参赛队伍数量极为庞大。开始有队伍被工作人员高声叫号,引领出去参赛。
不久后,便有队伍陆续返回,脸上的神情泾渭分明——晋级的,难掩兴奋与喜悦,互相击掌庆贺;而被淘汰的,则垂头丧气,身上往往还带着激战后的伤痕,眼神中充满了不甘与落寞。
若不是身负寻找贤者之石和探查端木庄身世的目的,穆凌昆是决计不愿参加这种看似“费力不讨好”的比赛的。在他看来,获得资格去挑战魔神级别的存在,几乎与送死无异。
他实在难以理解,为何还有如此多的人对这场“赴死”的资格趋之若鹜。
或许,这便是瓦尔希拉帝国子民对所谓“无上荣耀”的极致向往,也是他们对那高高在上的神明,最狂热、最虔诚的信仰体现吧。他环顾四周,看着那些摩拳擦掌、眼神炽热的参赛者,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下一场比赛,就轮到你们上场了。” 圣言老人穿过略显嘈杂的休息室,特意来到三人面前通知。此刻,已有不少队伍为了探查潜在对手的虚实,选择前往观众席观摩正在进行的比赛。
然而,穆凌昆他们却并未如此——在端木庄看来,这种临阵磨枪的行为毫无意义,甚至是一种示弱的表现。她坚信,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任何情报都是多余的。
“知道了。” 穆凌昆深吸一口气,将脑海中纷杂的思绪暂且压下。他站起身,目光扫过自己的两位同伴——眼神锐利、跃跃欲试的端木庄,以及虽然紧张却已握紧秘法袋、暗自调整呼吸的维扎德。
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在他心中涌动,有对未知战斗的谨慎,更有与伙伴并肩而行的踏实。
他脸上浮现出惯有的、带着几分从容的笑意,仿佛即将踏上的不是危机四伏的擂台,而是一次寻常的冒险。他朝队友们点了点头,声音沉稳而有力:
“好了,各位,是时候了。出发吧!”
没有更多慷慨激昂的动员,简简单单的三个字,却如同出鞘的利剑,划破了休息室内略显压抑的空气。
端木庄率先迈步,竹伞轻点地面,身姿挺拔如松;维扎德推了推眼镜,紧随其后;穆凌昆则走在最后,目光坚定。
三人步伐一致,再无犹豫,一同踏出了休息室那扇厚重的大门,将身后的喧嚣与猜测关住,径直走向那条通往擂台的、被无数目光聚焦的通道。
前方等待他们的,是未知的对手,是严峻的挑战,也是他们必须携手闯过的第一道关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