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斌目送帕克尼克远去的背影,眉头微蹙,转向约尔希娜问道:“不过,这位帕克尼克将军如此相助,难道不怕开罪令兄吗?”
他摸了摸自己微微冒头的胡茬,语气里带着一丝了然:“若我所料不差,风之怒必然早已暗中施压,令城中铁匠铺不敢为我精心打造装备,甚至拖延时间。这一点帕克尼克将军想必也心知肚明,此刻他若执意相助,无异于公然与风之怒——乃至如今权势正盛的约克萨为敌……”
他指尖轻叩桌案,声音渐沉:“在这龙城之内,敢同时拂逆第十圣骑士与其心腹谋士之意,需要何等胆魄?将军此举,恐怕要为自己招来不小的麻烦。”
“他可是极少数敢当面驳斥我兄长的人呢。”约尔希娜轻笑一声,眼中带着几分欣赏,“他们二人素来不睦,在朝堂上争执已是常事。”
周斌若有所思地颔首:“看来这位帕克尼克将军,也是个不容小觑的人物。”他心中已然隐约有了猜测。
约尔希娜仿佛看穿他的心思,嫣然一笑:“丞相猜得不错。他与家兄同为圣骑士——帕克尼克将军位列斯沃德第九圣骑士。不过他与家兄不同,对权术之争毫无兴趣。二人之所以不睦,根源其实都在一个人身上。”
“一个人?”周斌不禁好奇,“究竟是什么人,能让两位圣骑士心生芥蒂?”
约尔希娜把玩着衣袖,轻描淡写地道:“不过是一位传奇般的女子罢了。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不是吗?”她抬眼看向周斌,眼中带着几分戏谑。
周斌闻言,不自觉地脱口而出:“难道以姑娘这般才貌,还不足以……”
话一出口,他便觉失言,耳根微微发烫。
约尔希娜面上依旧平静,唇角却悄悄扬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
她轻抚白发,淡淡道:“与那位传说中的女子相比,只怕还相去甚远呢。”
虽然语气淡然,但周斌方才那脱口而出的赞美,却让她心中泛起一丝难以言说的欣喜。
良久静默后,她再度轻声开口,眸光中流转着关切与好奇: “那么关于兵士的问题,周先生究竟打算如何解决?”
周斌唇角微扬,自怀中取出一袋沉甸甸的钱币,金光灿灿的钱币在掌心熠熠生辉:“曾经失去家园的人,必定比任何人都渴望夺回属于自己的一切。”
他将钱袋递向约尔希娜,语气温和却坚定:“可否劳烦姑娘代为置办些佳肴美酒?今日午间,我欲设宴款待宾客。”
约尔希娜凝视着那袋金币,眼中闪过恍然之色。她轻轻颔首,唇角漾起会心的笑意:“虽然我并不赞同这种方式,但眼下看来,这确实是唯一可行的途径了。”
不待周斌细说,她已然领会了他的深意。周斌内心不禁再次为这位女子的聪慧敏锐而惊叹。尽管彼此都没有明说,但两人却心照不宣地理解了对方的谋划,这种难得的默契让周斌眼中不禁流露出赞赏之色。
约尔希娜接过钱袋,指尖轻触间仿佛有某种心意在悄然传递。她抬眼望向周斌,轻声道:“我这就去准备。相信这场宴席,定会为先生迎来意想不到的收获。”
约尔希娜接过周斌递来的钱袋,立即吩咐家仆前往市集采买最新鲜的牛羊肉食、时令果蔬与醇香美酒。她又亲自叮嘱厨房精心烹制佳肴,在这座不算宽敞的宅院里摆开数张宴席长桌。一切准备就绪后,她温婉地将门外流离失所的灾民们一一请入院内。
趁着约尔希娜忙碌之际,周斌信步走向庭院中央。目光所及,院内坐满了逃难而来的百姓,其中不乏妇孺老者,但确实以青壮年居多——正如他所预料的那般,年迈体弱之人大多未能熬过漫长的逃亡之路,而这些历经磨难最终抵达帝都的人们,只需稍加休整,便能重新焕发力量。
这些历经生死考验的幸存者,正是他心中最合适的兵源。
周斌静静伫立在院中,目光掠过一张张饱经风霜的面容。他们眼中既有流离失所的惶惑,也有绝处逢生的期盼。这些眼神让他更加确信:这些失去家园的人,比任何人都更渴望夺回属于自己的一切。而今日这场宴席,将成为他们重获新生的开端。
周斌稳步踏上院中高处,目光如炬般扫过全场。他振袖而立,声若洪钟:
“诸位乡亲!我乃莱特宁丞相周斌,奉旨出使斯沃德。今蒙贵国国王重托,将与第九圣骑士共赴西部,平定狼患!”
他声音陡然一沉,字字铿锵:“我知道,你们都是被迫离乡背井之人。今日特借约尔希娜姑娘宝地,备此薄酒,既是接风,也是壮行!”
周斌踏步向前,衣袖在风中猎猎作响。他伸手指向西方,声浪如涛: “西部狼灾肆虐,家园化为焦土,亲人葬身狼腹!这一路上,你们失去了多少骨肉至亲?多少孩童永失怙恃?告诉我,让你们流离失所、家破人亡的仇敌是谁?是那些嗜血的魔狼!”
他猛然握拳,声震屋瓦: “但我要说,你们的亲人没有白死!每一个留守抵抗的勇士,无论生死,都是真正的英雄!他们用生命扞卫了人类的尊严,用血肉之躯书写了不屈的传奇!”
周斌环视全场,目光如电: “眼下凛冬将至,这既是最坏的时节,也是最好的时机!你们满腔怒火尚未平息,浑身热血仍在沸腾!与其在这里苟延残喘,何不随我杀回故土?用你们的双手夺回家园,用狼血祭奠亡魂!”
他突然拔高声音,如惊雷炸响: “当亲人危在旦夕,当故土惨遭蹂躏,你们要如何抉择?是像个真正的战士那样奋起反抗,杀出一条血路;还是在这里苟且偷生,浑浑噩了此残生?”
周斌猛地展开双臂,声若龙吟: “现在我给你们选择:愿随我出征者,刀甲军饷我来筹措;愿留下者,每人奉上银币一枚,自谋生路。告诉我——你们要战,还是要逃?”
周斌巍然屹立于高处,衣袂在风中猎猎飞扬。整个庭院寂然无声,唯有他铿锵有力的话语在每个人心头激荡不休,余音绕梁。
他的演讲声若洪钟,每一个字都饱含着澎湃的激情。他恰到好处的手势与坚毅的眼神相得益彰,仿佛在每个人心中点燃了一把熊熊燃烧的烈火。当他发出最后的问询时,全场陷入了一片深沉的寂静。
突然,如同积蓄已久的火山轰然爆发,人群中迸发出震天动地的呐喊: “打回去!打回去!打回去!”
这呐喊声起初参差不齐,但很快便汇成一股洪流,一声比一声整齐,一声比一声洪亮。
男女老幼无不振臂高呼,眼中燃烧着复仇的火焰。就连站在廊下的约尔希娜也不禁为之动容,苍白的脸上浮现出罕见的红晕。
声浪一波接一波,震撼着整座宅院,仿佛要将屋顶都掀翻。在这片沸腾的人海中,周斌的身影显得愈发高大,他目光如炬地扫视全场,缓缓举起右臂,与众人的呼声相应和。
周斌的目光越过激昂的人群,落在了静静伫立在廊下的约尔希娜身上。她不知何时已忙完手头的事务,正独自倚在廊柱旁,那双总是带着几分忧郁的眸子此刻正专注地凝视着他,苍白的脸上带着难以言说的复杂神情。
周斌朝她微微颔首,唇角扬起一抹笃定的笑意,随即转身面向群情激奋的民众,朗声说道:“好!我看到了诸位不屈的斗志!稍后宴席之上,还请各位尽情享用。待酒足饭饱之后,愿意随我收复故土的勇士,请留下登记姓名。若选择留下谋生,也可来我处领取银币一枚作为谋生之资,绝不强求。”
他的目光扫过一张张因激动而泛红的脸庞,心中暗自盘算。眼前这些历经磨难的青壮少说也有一百余人,若沿途再收编些流散的难民,队伍规模必将更加可观。兵源问题既已解决,接下来便是武器装备的筹措了。
却说帕克尼克离开约尔希娜的宅邸后,径直朝着斯沃德帝国的军需处而去。他步履生风,铠甲在夕阳下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所经之处,巡逻的卫兵无不肃立行礼。
军需处办公厅内,一个体态臃肿的军需官正悠闲地仰靠在椅上,双脚高高翘在办公桌上,嘴里还哼着小曲。当他瞥见帕克尼克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时,吓得一个激灵,险些从椅子上摔下来。
“帕、帕克尼克大人!”胖子手忙脚乱地整理衣冠,脸上堆满谄媚的笑容,“什么风把您吹到这来了?快请坐,请坐!”
帕克尼克冷哼一声,随手拽过一把橡木椅,毫不客气地将一只脚踩在椅面上,战靴上还沾着训练场的尘土。
“看来你很清闲啊,军需官大人……”他锐利的目光扫过对方涨红的脸庞,“国王命我担任监军,西征平定狼灾……你可知道此事?”
“知道,当然知道!”胖子忙不迭地点头,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这等大事,下官岂敢不知?大人需要什么,尽管吩咐!”
帕克尼克高大的身躯微微前倾,手肘撑在覆着铁甲的膝盖上,那双惯经沙场的眼睛眯成危险的缝隙,凌厉的目光几乎要将胖子军需官钉在椅子上。
“既然知道,那就好办了。”他的声音陡然压得更低,像冬日里刮过铁甲的寒风,“弟兄们手里的家伙都旧得能当柴烧了……你懂我的意思吧?”
胖子军需官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额头上沁出的汗珠顺着肥腻的脸颊滑落。他忙不迭地用袖子擦拭,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谄笑:“懂,懂!大人您尽管吩咐,要多少?我这就差人给您送到营地去!”
这位军需官虽然名义上隶属约克萨将军麾下,实则不过是个文职出身的关系户。往日里仗着约克萨的势,没少在军需补给上动手脚。
直到某次克扣军备被帕克尼克当场抓包,险些被暴怒的将军一剑劈成两半。自那以后,只要约克萨不在跟前,他在帕克尼克面前就温顺得像只待宰的肥羊。
帕克尼克冷哼一声,铁手套在桌面上不轻不重地叩击着,每一声都让胖子的心肝跟着颤三颤。
“我要一百把精钢长剑,五十张硬弓,三千支箭矢,还有二十面橡木盾。”他每报出一个数字,胖子的脸色就白上一分,“再要五十套轻甲,要新淬火的那种,别拿库底子的破烂糊弄我。”
“大、大人……”胖子结结巴巴地试图讨价还价,“这个数量……是不是有点……”
“有点什么?”帕克尼克突然暴喝一声,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墨水罐都跳了起来,“西部狼灾等着我们去平叛,将士们等着装备保命!你是要我现在就去找约克萨将军,问问他的好部下是怎么克扣军需、延误军机的?”
这话直戳胖子的死穴。他吓得直接从椅子上弹起来,浑身的肥肉都在颤抖:“别别别!大人息怒!我这就办,这就办!”他手忙脚乱地翻找纸笔,因为太过慌张,差点把墨水瓶打翻在自己昂贵的绸裤上。
帕克尼克居高临下地看着胖子狼狈的模样,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他慢条斯理地从胸甲里抽出一张早已准备好的清单,随手甩在桌上:“都要最好的货色,明日日出之前,全部送到城西训练场。少一件……”
他故意拖长语调,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剑柄:“我就请军需官大人亲自去西部前线,体验一下用旧兵器对付魔狼的滋味。”
胖子战战兢兢地拾起那张清单,只扫了一眼就倒吸一口冷气。上面的数字比帕克尼克口述的还要多上三成,分明是连讨价还价的余地都算进去了。他哭丧着脸,还想再挣扎一下:“大人,这数量实在是……”
帕克尼克已经转身朝外走去,铠甲铿锵作响。临到门口,他忽然回头,露出一个森然的笑容:“忘了告诉你,我刚刚从陛下那里过来。陛下说,西部平叛事关重大,若有任何人胆敢延误军需……”
他故意顿了顿,满意地看到胖子的脸彻底失去了血色:“一律按军法处置。”
这话半真半假,却足够唬住这个做贼心虚的军需官。胖子顿时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起来:“我这就去办!这就去办!保证明日日出前一件不少!”
他一边说着,一边手忙脚乱地抓起清单,圆滚滚的身子以惊人的速度冲向后门,活像只受惊的土拨鼠。
帕克尼克望着胖子仓皇逃离的背影,冷哼一声。他大踏步走出军需处,夕阳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守门的卫兵恭敬地行礼,目送这位以火爆脾气闻名的将军离去,谁都没敢问军需处里发生了什么。但所有人都知道,那位胖军需官今晚注定要彻夜难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