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在朱莉娅身后，穆凌昆的心思早已飞到了九霄云外，他默默在脑中盘算着一会儿要如何开口询问那些困扰他已久的问题，只顾着埋头跟随前方那袭摇曳的黑裙，几乎完全没有留意周围的路。
当他猛地从思绪中回过神来，抬眼四顾时，却不由得怔住了——他发现自己竟然又站在了朱莉娅曾带他来的地方。依旧是那片僻静角落，阳光透过稀疏的枝叶洒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熟悉而隐秘的氛围。
朱莉娅转过身，脸上带着一种复杂难辨的笑容，那笑容里似乎有一丝真诚的感谢，又夹杂着些许难以捉摸的意味。
她开口道：“说起来，还真要好好谢谢你。从国家的角度来说，你帮布克斯帝国清除了一个危险的叛徒和堕落者；而从私人的角度……”
她顿了顿，声音略微低沉了些：“……你也算是帮我除掉了我的一个仇人。”
穆凌昆连忙客套地回应：“您太客气了。铲奸除恶本就是我们该做的，这点小事何足挂齿。”
他巧妙地停顿了一下，话锋一转，顺势提出了心中盘旋已久的问题：“只是……我实在有些好奇，不知这克莱沃究竟与阁下结下了怎样的深仇大恨，竟劳烦您特意远赴莱特宁帝国，誓要亲手了结他？”
朱莉娅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被一种深切的哀伤所覆盖。她轻轻叹了口气，声音变得有些飘忽：“我本以为……你是知道的。”
看到她神色的变化，一个念头如同电光火石般划过穆凌昆的脑海。他小心翼翼地试探着问道：“莫非……也和那座‘废墟之塔’有关？”
朱莉娅没有立刻回答。她沉默了片刻，然后，只是深深地、默然地看了穆凌昆一眼，缓缓地点了点头。那无声的肯定，比任何言语都更沉重，仿佛瞬间将两人拉回了那座充满痛苦回忆的阴森高塔的阴影之下。
“暗册大人您……也是当年的受害者？”穆凌昆的瞳孔微微收缩，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猜测与不解，语气中充满了难以置信。
“这不可能吧？据我所知，当年所有被发现有魔法天赋的孩子，不是都应该被及时转移、保护起来了吗？”
穆凌昆紧紧攥着口袋里的那块鹅卵石，回想起当初被带走的安娜和萧英兰，脑海里不断回荡着姐姐温柔的声音……
“红茶加糖，噩梦退场~”
他仔细打量着眼前的朱莉娅——这位暗册举止从容，周身隐隐流动着强大的魔力波动，怎么看都不像是缺乏魔法天赋的样子。
按理说，她应该是和翠花、萧英兰一样，属于被成功转移、并得到妥善培养的幸运儿才对。为何她会对自己未曾直接伤害她的克莱沃，抱有如此深刻的、甚至不惜千里追杀的恨意？
“我是受害者，这一点毋庸置疑。”朱莉娅的声音低沉下来，那双时常带着戏谑光芒的眼眸中，此刻翻涌着痛苦与冰冷的回忆，“甚至从某种意义上说……正是因为我，克莱沃和他背后的势力，才更加疯狂地加速了对‘强化魔法石’那惨无人道的研究。”
她的呼吸似乎变得有些急促，仿佛那些记忆本身就在灼烧着她：“他们……他们把那些极不稳定、充满狂暴能量的原始魔法石，一次又一次地强行植入我的身体，试图用我的血肉之躯来测试和‘温养’那些危险的造物。”
“但我没有像其他孩子那样被吞噬、被扭曲。我凭着……凭着我所能调动的一切意志力，强行压制住了那些石头中霸道而混乱的力量，并艰难地、一点点地尝试着反过来驾驭它们，引导它们，让那本该毁灭我的力量，最终……为我所用。”
她抬起眼，目光锐利地看向穆凌昆：“这就是为什么我没有变成怪物，反而获得了如今这股力量的真相。这不是恩赐，穆侦探，这是我从地狱里亲手抢回来的。”
穆凌昆听得目瞪口呆，心中涌起巨大的震撼。他从未想过，在那座塔的阴影之下，还隐藏着如此残酷而惊人的秘密。
他喃喃道：“对您而言，这……这简直可以说是因祸得福了……世上竟然真的有人，能从那样可怕的实验中挺过来，甚至反过来掌控了力量……这太不可思议了。”
朱莉娅深深地叹了口气，那叹息中承载着难以言说的沉重。
“然而，这些所谓的‘福气’，代价是巨大的。那些实验给我的身心带来了无法磨灭的痛苦和创伤，它们不仅折磨我的肉体，更……更深地侵蚀了我的性格，甚至在一定程度上扭曲了我的灵魂。”
她抬起眼，目光中闪烁着冰冷而偏执的恨意：“这就是我如此憎恨那些炼金术士的原因。他们为了追求可笑的力量和知识，追求贤者之石，肆意玩弄生命……他们让我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一个连我自己有时都感到陌生的存在。”
“我知道，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就是克莱沃，所以无论付出什么代价，我都一定要亲手终结他。”
突然，她的语气忽然带上了一丝诡异的赞赏：“原本，我以为你的介入会打乱我的计划。却没想到，你的到来和调查，反而成了最佳的催化剂，加速了他的暴露和灭亡。”
听到这里，穆凌昆如遭雷击，一股寒意从脊背窜起：“暗册大人，您这番话是什么意思？难道当初你把我带到这里，劝我放弃调查……本身就另有目的？”
“呵呵……”朱莉娅发出阴森的低笑，那笑声中毫无暖意，“你这个榆木脑袋，倒也不算太笨嘛。没错，你对这起案件的调查确实很出色，最终也解决了问题。”
“只不过……关于案件中的一些微小细节，其背后的真相，恐怕还有待琢磨。”
穆凌昆的大脑飞速运转，猛地回忆起案件的关键——克莱沃杀死师父高斯特的动机！
他当时坚信克莱沃是为了领赏，后来又以为他是为了夺取炼金笔记去救女儿，但救女儿需要贤者之石……炼金笔记里却没有贤者之石的线索……
而这一切，都指向了一个人……
一个可怕的猜想在他心中成形，他失声问道：“难道……克莱沃去杀高斯特大师，是你在背后挑拨的？你当时去请教他问题，然后离开……实际上是在暗示他，高斯特大师的笔记中藏着关于贤者之石的关键线索？”
“你还不算那么笨……”朱莉娅脸上的笑容依旧，但那笑容冰冷彻骨，没有丝毫温度。
“原来……你才是……”穆凌昆心中骇然，意识到自己从头到尾都像一颗棋子，被无形的手推动着。
“这件事，我永远不会承认。”朱莉娅的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胁，“何况，你没有任何证据。不过，我觉得……你也不会再想追查下去了，不是吗？毕竟，我们都同样憎恨克莱沃，而他现在已经得到了应有的下场。”
她脸上依旧挂着那抹阴冷的微笑，目光如同实质般落在穆凌昆身上，让他感到浑身不自在，如坐针毡。
穆凌昆毫不怀疑，如果此刻她想要杀自己灭口，他恐怕连逃跑的机会都没有。
朱莉娅那双仿佛能洞悉人心的眼睛，轻易地捕捉到了穆凌昆的紧张，甚至察觉到他身躯那几乎无法抑制的微微颤抖。
她脸上的笑容变得更加难以捉摸，带着一种戏谑的意味，故意用轻松的口吻说道：“哎呀，别那么害怕嘛。我对你还是很感兴趣的，放心好啦，不会杀你灭口的~”
然而，这安慰听起来却更像是一种捉弄。
“那你找我来，究竟是为了什么事？”穆凌昆丝毫不敢放松警惕，声音紧绷。他的双手甚至下意识地移向了腰间的双刀刀柄，肌肉绷紧，预备着随时可能爆发的战斗。
朱莉娅见状，非但没有停下，反而故意一步一步地缓缓逼近他。穆凌昆则相应地逐步后退，始终谨慎地与她保持着一个自以为安全的、足以做出反应的距离。
看到如此戒备警惕的穆凌昆，朱莉娅故作失望地叹了口气：“你就这么怕我么？真是令人伤心。既然你阴差阳错地帮我干掉了克莱沃，我这人讲究有来有回，总得报答你一下吧？看你这点战斗力，弱得可怜，以后继续旅行岂不是白白送死？我看着都替你着急。”
“那你到底想怎样？”穆凌昆全身的神经依旧高度紧张，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着危险。
“放松点，把手从刀上拿开。”朱莉娅的语气带着一丝无奈，仿佛在教训一个不听话的孩子，“人与人之间最基本的诚意呢？”
然而，看到穆凌昆依旧无动于衷，甚至更加警惕，她才恍然意识到自己刚才那番“坦白”确实吓坏了他。
只是，她突然觉得这很有趣，于是不再试图让他放松，眼中反而闪过一丝光芒。她看似随意地抬起手，一缕如有生命的、冰冷的黑色雾气倏然从她指尖窜出，如同毒蛇般缠绕上穆凌昆的手腕！
穆凌昆猛地一颤，那黑气并未造成物理伤害，却带来一种直刺灵魂深处的寒意和强烈的窒息感，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他的喉咙，死亡的阴影瞬间笼罩而下！
“呵呵……哈哈哈……”朱莉娅看着他的反应，发出一阵愉悦而略显癫狂的轻笑，随后才像打发无聊般挥散了那缕黑气，“开玩笑的啦~看把你吓的。”
那语气轻松得仿佛刚才只是拂去了一点灰尘。
她神情稍稍缓和，仿佛失去了继续捉弄的兴趣，说道：“好吧好吧，不欺负你了。叫你来，是真的想告诉你一个能快速提升魔力的小窍门。怎么样，要听吗？”
“你……你有那么好心？”穆凌昆喘着气，手腕上那冰冷的触感仿佛还在，他一脸怀疑地看着她，“我不会再被你利用了吧？”
“反正看你弱得可怜，又急需变强，这个消息就当是付给你的‘报酬’好了。”朱莉娅耸耸肩，摆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不过我这个人很好说话，你不想知道就算了，我从不强求别人。”
说完，她竟真的转身，作势就要离去。刚优雅地迈出两步，她又忽然停下，回过头，用眼角的余光瞥了穆凌昆一眼，脸上再次浮现那种难以捉摸的、仿佛知晓一切秘密的微笑。
“等等！”穆凌昆急忙开口阻拦。朱莉娅提出的条件确实让他心动不已——仅仅是一个消息，听起来似乎不会有什么实质损失，万一真的有用呢？这个险值得一冒。
朱莉娅立刻转过身，脸上挂着一种早已预料到他会回心转意的淡淡笑容。见穆凌昆这次终于将手从刀柄上移开，她这才缓步走到他身边，用一种近乎耳语的音量说道：
“变强，其实说简单也简单。魔力的强弱，除了那该死的天赋以外，与一个人的意志力息息相关。意志如同驾驭魔力的缰绳，意志越坚韧、越强大，所能引导和爆发出的魔力就越发磅礴；反之，则微弱不堪。”
穆凌昆追问道：“所以，变强的方法就是提升意志力？”
“没错。”朱莉娅点了点头，伸出两根手指，“提升意志力，主要有两种途径：第一种，是常规之路，通过频繁地使用魔法，让身体和精神逐渐适应并熟悉魔力流动，随着熟练度的提升，意志力和魔力容量也会水涨船高。这种方法稳妥，但进展缓慢。”
她的眼神变得深邃起来：“第二种，则是捷径，但也更危险——利用极致的痛苦来刺激和锤炼自身。巨大的痛苦能极大地激发潜能，提升速度会快得多，但也更容易让人精神崩溃，走向毁灭。但如果能忍受住痛苦的反复侵袭，人的身体和心灵都会发生蜕变，变得无比强大。火册安娜，就是一个活生生的例子。”
她顿了顿，语气突然带上了一丝令人毛骨悚然的兴致，仿佛在提议一个有趣的游戏：“当然，如果你喜欢更‘高效’的方式，我也很乐意效仿当年那些炼金术士对待我的方法……在你身上也插上几颗魔法石……或许能让你体验到力量飞速增长的感觉……”
“不不不！这个就算了！”穆凌昆连忙摆手拒绝，光是想象就让他不寒而栗。他抓住了另一个重点，疑惑地问：“安娜？她……一直在用痛苦的方式提升自己？”
“你居然不知道？”朱莉娅露出一副“对牛弹琴”的诧异表情，她实在没想到穆凌昆与安娜相识，却对此一无所知。
“确实不知道。”穆凌昆摇了摇头，语气有些感慨。毕竟他与这位儿时玩伴重逢时，中间已经隔了太长的岁月和太多的故事。
朱莉娅于是正色解释道：“安娜的使魔‘焚天’，是一只极其罕见的不死鸟。它拥有一项强大的本源异能——涅盘重生。这项异能在与安娜合体后，能让她每天拥有一次复活的机会。每次复活后，人与使魔双方的魔力上限都会有极其微小的永久性提升。”
“但复活后的宿主会陷入短暂的极度虚弱状态。理论上，如果有人能利用这种异能，不断经历死亡和复活的痛苦循环，就能实现近乎无限的强化。”
她话锋一转：“但安娜为人极其谨慎理智。她每天都会保留着这一次复活机会，以防备任何突如其来的致命威胁。也正因为这份谨慎，她没有走上那条通过无限死亡来追求极端力量的道路，否则她的实力恐怕早已超乎想象。”
“所以，你的意思是……我也得去找一只会涅盘重生的不死鸟来当使魔？”穆凌昆问道，但内心立刻否定了这个想法，他绝非那种能承受这种自虐式修炼的人。
“使魔可是可遇不可求的伙伴，不是你想找就能找到的。”朱莉娅打断了他的妄想，“所以我建议你，还是老老实实采用第一种方法，循序渐进。”
她终于步入了真正的主题：“我叫你来这里，就是想问你，要不要跟我学一招新的法术？就算是我还你帮忙干掉克莱沃的人情了。”
“什么法术？”穆凌昆警惕而又好奇地问。
“法师护盾。”朱莉娅的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像你这样在正面战斗中几乎派不上用场的家伙，学会这个，至少还能在队伍前面当个结实的肉盾，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