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拂晓,张贡赐刚推开吱呀作响的房门,就见店家如惊弓之鸟般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木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冤有头债有主啊!”店家浑身抖如筛糠,声音都变了调,“都是那三个杀千刀的干的,大仙您要索命就找他们去……”
张贡赐连忙弯腰搀扶,温润的掌心贴着店家发抖的手腕:“店家这是做什么?折煞小人了。”
“你……你没死?”店家猛地抬头,浑浊的老眼瞪得溜圆,手指颤抖着指向张贡赐的脖颈,仿佛在确认那里有没有伤口,“那三个煞星昨晚明明……”
“店家说笑了。”张贡赐整了整洗得发白的衣领,笑容和煦如春风,“小可一介书生,能有什么灾祸?”
店家瘫坐在地上,目光扫过张贡赐纤尘不染的旧衫,又瞥向柴房外那片新翻的泥土,突然打了个寒颤:“客官您……您这就走?”
“正是。”张贡赐将包袱挎在肩上,露出几分饶有深意的微笑,“昨夜睡得甚好,只是……有三只老鼠打搅……”
店家咽了口唾沫,突然压低声音:“那三个……是附近的悍匪,他们还有同伙……”
“店家放心。”张贡赐撑开破伞,阳光透过伞面的窟窿照在他脸上,“死人,最会保守秘密了。”
望着张贡赐远去的背影,店家突然发现自己的衣襟已被冷汗浸透……
晨光熹微中,客栈门前那棵歪脖子树上拴着的三匹骏马格外显眼。一匹枣红,一匹雪白,一匹乌黑,俱是膘肥体壮、毛色油亮的上等战马。马鞍上还挂着沾血的褡裢,想必是那三个强盗劫掠来的赃物。
张贡赐眼前一亮,手指轻轻抚过马鬃:“好马啊好马……”
他回头望了眼柴房外那片新土,摇头叹息:“可惜跟错了主人。”
他麻利地解开缰绳,一个翻身跃上那匹最健壮的枣红马,动作娴熟得完全不像个文弱书生。另外两匹马的缰绳在他手中挽了个漂亮的绳结,轻轻一抖便乖乖跟上。
“店家,承蒙款待!”他朝客栈方向拱了拱手,声音清朗。枣红马打了个响鼻,前蹄轻刨地面,溅起几粒石子。
官道上,这古怪的组合引得路人频频侧目——一个背着破包袱的白衣书生,却骑着骏马领着两匹空鞍良驹。马鞍上挂着的染血褡裢与他儒雅的装扮形成鲜明对比。更诡异的是,这书生腰间还别着把破旧的折扇,马背上却挂着柄寒光凛凛的宝剑。
张贡赐对路人的目光浑不在意,反倒哼起了小曲。他盘算着到了花月城,这两匹多余的骏马至少能卖几个银币。想到这儿,他不由得拍了拍马脖子:“生财有道啊……”
正午的阳光将一人三马的影子拉得很长。张贡赐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官道尽头,只留下清脆的马蹄声在旷野中回荡。那匹枣红马偶尔回头,望向客栈方向的眼神,竟似有几分人性化的嘲弄。
约莫行了二十里路,官道旁的树林里突然传来一阵骚动。张贡赐勒住缰绳,只见十来个衣衫褴褛的汉子挥舞着锄头木棒,气势汹汹地冲了过来。他们身后不远处,一辆支离破碎的马车斜倒在路边,几具尸体横陈在血泊中,看装束应是商队护卫。
这些人的粗布衣衫上沾满血迹,有的额头还缠着渗血的布条,脸上写满了悲愤与绝望。张贡赐不慌不忙地翻身下马,将三匹马的缰绳在道旁柳树上系好,整了整衣襟,朝来人深深一揖:
“诸位好汉,小可途经此地,与各位素不相识,不知为何……”
“少装蒜!”为首一个满脸络腮胡的大汉厉声打断,手中柴刀直指那三匹骏马,“这三匹马分明是马贼的!你还敢说自己不是马贼?”
张贡赐闻言不恼反笑:“原来如此。这三匹马确实曾属马贼所有……不过现在,是在下的战利品了。”
听闻张贡赐这番话,那群人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一阵欢呼。有人喜极而泣,有人跪地叩谢,更有人激动地抱在一起。为首那个络腮胡汉子连忙抱拳行礼,黝黑的脸上满是羞愧:
“恩公恕罪!我等是走南闯北的行商,昨日在此遭马贼洗劫,死伤惨重。方才见这三匹骏马,还道是贼人同伙……”他说着说着,声音哽咽起来,粗糙的大手抹了把脸,“实在是被那些畜生害惨了……”
张贡赐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从怀中取出从马贼身上搜出的金玉物件:“诸位且看看,可认得这些?”
商人们围拢过来,顿时又惊又喜。一个瘦高个捧着块玉佩,手指颤抖:“这、这是我家祖传的……”
另一个妇人夺过支金钗,捂在胸口痛哭失声。
张贡赐看着他们失而复得的喜悦,心中竟无半分不舍。虽然平日里一个铜板都要计较,但这些沾着血泪的财物,他竟分文不取。这正是他所谓的取之有道……
商人们聚在一起低声商议片刻,那络腮胡首领捧着一个锦囊快步追了上来:“恩公请留步!”
张贡赐勒住缰绳,只见对方双手奉上一个鼓鼓囊囊的锦囊,里面金银碰撞发出悦耳的声响:“这是我们的一点心意,还望恩公笑纳。”
“使不得使不得!”张贡赐连连摆手,折扇挡在锦囊前,活像见了毒蛇似的,“物归原主是天经地义,哪能再收报酬?”
“恩公若不收,我们良心难安啊!”一个瘸腿的商人拄着木棍上前,腿上还渗着血。
张贡赐眼珠一转,突然指着那两匹多余的马匹:“诸位既然执意要谢……不如这样。”
他轻抚马鬃:“这两匹骏马带着也是累赘,草料钱都要多花不少……”
络腮胡立刻会意:“恩公是要卖马?我们正好要补充脚力!”
“正是。”张贡赐笑得眯起眼睛,“不过价钱嘛……这两匹都是上等战马,市价至少……”
“五个银币一匹!”瘸腿商人抢着说。
张贡赐的扇子合上:“三个银币足矣。”
见众人愕然,他看了看商人的伤腿,解释道:“马儿跟着我跑了这么远,总要折些价。再说……诸位也不容易。”
最终,两匹马换了四个银币并一个金镯子。张贡赐仔细验过成色,将银两贴身收好,金镯子则用帕子包了塞进包袱最里层。
“诸位保重。”他翻身上马,朝众人拱手,“记住,生财要……”
“有道!”商人们异口同声地接道,笑声在官道上回荡。
张贡赐满意地点点头,一夹马腹绝尘而去。风吹起他洗得发白的衣袍,腰间新得的钱币叮当作响,奏出一曲欢快的调子。
原本两匹马的拖累使得行程缓慢,如今只剩一人一马,百十余里的路程不过半日便至。张贡赐循着记忆来到欧阳鸣的宅邸前,将枣红马拴在门前石狮旁,整了整略显风尘的衣冠,轻轻叩响了朱漆大门。
“吱呀”一声,大门开启,武娴婧一袭红衣立于门内。见到来人,她剑眉微挑,唇角勾起一抹礼貌的笑意:“哟,这不是我们的财剑圣大人吗?今日怎的得空光临寒舍?”
张贡赐拱手深施一礼,折扇在指尖转了个漂亮的弧:“大嫂别来无恙。不知欧阳兄可在家中?”
武娴婧闻言掩唇冷笑一声:“他还能去哪儿?”
这一笑意味深长,张贡赐顿时会意——色剑圣的名号果然名不虚传。
“我这匹马拴在此处不碍事吧?”张贡赐指了指门前的枣红马,小心翼翼地问道。
武娴婧摆了摆手:“放心,我给你喂些上等草料。”
张贡赐笑着拱手,转身朝花街方向走去。与风流倜傥的欧阳鸣不同,他走在繁华的街道上毫不起眼,既没有姑娘抛来的媚眼,也没有小厮殷勤的招呼。忽然从一旁的酒楼里踉踉跄跄撞出个人来。
“哎哟!”张贡赐眼疾手快,一把扶住来人。定睛一看,正是满身酒气的欧阳鸣。他头冠歪斜,锦袍半敞,胸前还沾着胭脂印。楼内传来银铃般的笑声,花魁孙雯悦倚在栏杆边,手中团扇轻摇:
“剑圣大人,您又输了……该罚酒三杯才是。”
欧阳鸣晃了晃脑袋,正要向扶住自己的人道谢,抬头看清是张贡赐后,顿时酒醒了大半。他连退三步,险些被自己的衣摆绊倒,随即又挂上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容:
“哎呀呀,这不是张兄吗?”他整了整衣冠,朝楼内做了个请的手势,“既然来了,不如一同……”
“欧阳兄真是风流倜傥啊,”张贡赐摇着折扇笑道,“这等风月去处,对在下而言不过是徒耗钱财罢了。”
屋内传来一阵环佩叮当,孙雯悦款款而出,纤纤玉指间执着一盏琉璃酒杯:“这位先生此言差矣。钱财本是身外之物,生不带来死不带去,何不及时行乐?”
张贡赐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追忆:“姑娘有所不知,与其挥霍无度,不如将银钱握在手中实在……不怕姑娘笑话,小时候穷怕了,如今见着铜板都觉得亲切。”
欧阳鸣见状,连忙上前打圆场:“雯悦姑娘,这位是斯沃德帝国的财剑圣张贡赐先生。”
孙雯悦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盈盈下拜:“久闻财剑圣大名,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
她嘴角噙着笑意,目光在张贡赐洗得发白的衣袍上打了个转。
“姑娘不必多礼。”张贡赐回礼时,手指不自觉地摸了摸袖中的钱袋。
欧阳鸣揽过张贡赐的肩膀:“张兄此来,可是有任务在身?”
“些许小事,不足挂齿。”张贡赐笑着转移话题,“倒是想请教欧阳兄,这花月城中可有信誉良好的当铺?”
“当铺?”欧阳鸣挑眉,随即恍然大悟地指向街尾,“转过前面巷口就有一家,掌柜的是个实在人。怎么,张兄手头紧?”
“不过是处置些物件罢了。”张贡赐拱手告辞,“待事了再来寻欧阳兄叙旧。”
张贡赐转身离开后,欧阳鸣立刻变了脸色。欧阳鸣在此间见了这个不想见到的人,神情骤然一冷。孙雯悦见状,忙问其中缘故。
张贡赐的身影刚消失在街角,欧阳鸣脸上的笑意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凝重。他修长的手指不自觉地摩挲着腰间的玉佩,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欧阳先生这是怎么了?”孙雯悦敏锐地察觉到气氛的变化,轻声问道,“可是那位财剑圣大人有什么不妥?”
欧阳鸣深吸一口气,声音压得极低:“绯玉被紧急调回龙城,穆凌昆赴约克萨的宴会后便杳无音信,如今张贡赐又突然出现在此……”
欧阳鸣的眼神逐渐变得锐利:“张贡赐此人行事古怪,与风之怒向来……不太和睦。如今现身花月城,多半是接下了他的任务……”
孙雯悦手中的团扇突然停在半空,绢面上绣着的蝴蝶仿佛也凝固了:“大人是说...这次的任务非同小可?”
“不错。”欧阳鸣点点头,“花月城居然一点消息也没有……只能说明这任务不是龙城发出来的……”
他没有说完,但孙雯悦已经明白了其中的严重性。她轻咬朱唇,团扇不自觉地加快了摇动的频率:“那穆先生他……”
“已经好几天了。”欧阳鸣突然转身,红衣在风中猎猎作响,“没有任何消息。端木庄那边也……”
他的声音罕见地带上了一丝颤抖,随即又强自镇定下来:“雯悦,今晚的酒要够烈,曲子要够缠绵。我要让他酒后吐真言。”
孙雯悦郑重地点头,手指不自觉地摸了摸杜浩天送的金步摇:“小女子这就去准备。春宾楼的地字一号房最是僻静,窗外的桂花正好可以……”
“不,要天字房。”欧阳鸣打断她,“既然是宴请,就要高规格……”
孙雯悦会意,轻点臻首:“小女子明白了。这就去准备上好的竹叶青,再叫琴师备几首新曲……若真是冲着穆先生来的……”
两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担忧。
待孙雯悦离去后,欧阳鸣独自站在街口,望着远处张贡赐消失的方向,喃喃自语:“穆兄啊穆兄,你可千万要撑住……”
微风拂过,吹散了他未尽的话语。这位向来玩世不恭的剑圣,此刻眉宇间尽是化不开的忧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