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木庄的破月一闪，乃是至高绝学，讲究的是以气御剑，瞬息爆发，一击制敌。此招威力无匹，却有一个鲜为人知的特性——消耗的体力并非固定，而是随使用者的意志浮动。
寻常武者施展招式，往往遵循固定的内力运转，消耗也大致相同。但破月一闪不同，它更像是一柄双刃剑，使用者可以自由调节爆发的强度，而代价便是体力的相应消耗。若只使出三分力，便如清风拂柳，消耗甚微；可若全力施为，便如怒涛狂澜，瞬息间抽干全身气力。
端木庄性子急躁，向来不喜欢拖泥带水的缠斗，因此对敌时，往往直接爆发五成以上的力量，力求一招制胜。寻常对手，根本挡不住她这一剑之威，往往还未看清招式，便已败下阵来。在她全力一击之下，也少有能全身而退者。
唯一的例外，是绯玉。
那一战之后，端木庄便认定，世上能接下她全力一剑的人，寥寥无几。
可这一晚，她错了。风之怒和约克萨，竟硬生生扛下了她的全力一击！破月一闪的剑气如怒龙般咆哮而出，军帐瞬间被撕成碎片，四周的重甲士兵如落叶般被掀飞。两人虽被震退，却并未倒下。
而端木庄自己，却因这一剑耗尽了全身气力。 她的手臂在颤抖，双腿几乎站立不稳，甚至连握紧竹伞的力气都没有了——她从未想过，自己会败得如此彻底。
穆凌昆将她绑在马背上时，她本该挣扎，本该怒骂，可她的身体却连动一根手指都困难。她只能眼睁睁看着他跳下马背，消失在黑暗之中。
“这混蛋……”
她在心里咒骂着，可骂的不是穆凌昆，而是她自己……
——为什么没能一招解决风之怒和约克萨？
——为什么自己会如此托大，以为全力一击就能震慑住他们？
——为什么……现在连追上他的力气都没有？
她咬着嘴唇，直到尝到血腥味，可即便如此，也无法掩盖内心的无力感。
她从未如此痛恨自己的弱小。
与穆凌昆离别以后，马匹仍在狂奔，夜风呼啸，吹散了她额前的碎发。疲惫如潮水般涌来，她的眼皮越来越沉，最终，竟在颠簸的马背上昏睡过去……
多亏穆凌昆将她牢牢捆在马背上，端木庄才没有在半路因颠簸而跌落。那匹通人性的战马，踏着夜色一路疾驰，最终在黎明时分，停在了青竹山脚下。
晨雾缭绕，山间草木沾着露水，空气中弥漫着清冽的竹香。马儿低头啃食着青草，似乎也在等待端木庄醒来。
然而，先发现她的，是正要下山觅食的白灵。
这只通体雪白的三尾灵狐，正轻盈地跃过山涧，准备下山觅食。忽然，它尖尖的耳朵一动，狐眸微眯，远远地望见了那匹陌生的战马，以及马背上昏迷不醒的身影。
“小庄？”
白灵一怔，随即化作一道白光，瞬息间便跃至马前。它用鼻尖轻轻蹭了蹭端木庄的脸颊，确认她只是力竭昏迷后，才松了口气……
端木庄缓缓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一间熟悉的竹屋，而坐在她床边的，正是她最不想见到的人—— 端木若伊。
此时，端木若伊正微微低头，神色温和地看着她。她的眉眼与端木庄有七分相似，却多了几分沉稳与从容，一袭素白长衫衬得她气质如霜雪般清冷。
“醒了？”她轻声问道，语气平静，听不出喜怒。
端木庄下意识想扭过头去，可刚一动作，全身的肌肉便传来剧烈的酸痛感，让她不由得闷哼一声。
“别乱动。”端木若伊淡淡道，“你的经脉因过度透支而受损，至少需要静养三日。”
端木庄咬牙，硬是撑着手臂想要坐起来，可手臂一软，又跌了回去。
“……不用你管！”她倔强地说道，声音却因虚弱而显得毫无气势。
这时，端木若伊从旁边的矮几上端起一只青瓷碗，碗中是早已晾至温热的竹蜜水。琥珀色的蜜液在晨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清甜的竹香悄然驱散了四肢的酸痛。
她执起瓷勺，舀了一勺蜜水，轻轻递到端木庄唇边。
“……张嘴。”
端木庄别过脸，不想接受她的照顾。可浑身的酸痛让她连抬手都困难，喉咙更是干涩得发疼。最终，她只能不情不愿地微微张口，含住了那勺蜜水。
竹蜜的清香在口中化开，温润的液体滑过喉咙，仿佛一股暖流缓缓渗入四肢百骸。她甚至能感觉到，原本枯竭的经脉在这股暖意中微微舒展。
端木若伊没有多言，只是沉默地一勺一勺喂着，动作轻柔而精准，既不会让蜜水溢出，也不会让她喝得太急。
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瓷勺偶尔碰触碗壁的轻响。
端木庄盯着床幔上的竹叶纹样，不肯看姐姐一眼。可每一次勺子递到唇边，她都会乖乖张口，将蜜水咽下。
很快，一碗蜜水见底。
端木若伊放下碗，用绢帕轻轻擦了擦妹妹的嘴角。这个动作太过自然，以至于端木庄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立刻扭开头躲开。
“……多事！”她嘟囔道。
端木若伊也不恼，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眸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柔和。
最终，端木庄抿了抿唇，眼睛盯着被子上的绣纹，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挤出一句：
“……谢谢。”
这句话冷硬得像块石头，砸在地上都能听见响。
“早告诉你世间凶险，你偏偏不听。”
端木若伊的声音依旧清冷，却比往日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关切。她站在床畔，垂眸看着倔强扭过脸的妹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青瓷碗的边缘。
到底是什么人，能逼得你连命都不要了？
端木庄烦躁地闭上眼睛。
“别唠叨了，让我清静一会儿。”
她早听腻了姐姐的说教。从小到大，端木若伊总是这样——高高在上地训诫她，仿佛她永远都是那个不懂事的小女孩。即便现在她不得不接受姐姐的照顾，这悦耳却令人厌烦的声音依旧让她浑身不自在。
端木若伊长叹一声，衣袖轻拂，在床边坐下。
“本以为，你那些朋友至少能护你周全……”她低声道，“没想到，竟会出这样的事。”
朋友？端木庄微微一怔。
她有朋友吗？绯玉？穆凌昆？武娴婧？欧阳鸣？她从未认真思考过这个问题。但此刻，一个身影无比清晰地浮现在她脑海中——那个总是一脸嬉笑、却在危急关头毫不犹豫跳下马背的男人。
穆凌昆。
“穆凌昆呢？”
她猛地挣扎起身，可酸软的四肢根本不听使唤，整个人又重重摔回床榻。端木若伊连忙扶住她，蹙眉道：“怎么了？”
“他是不是也在这儿？”端木庄死死抓住姐姐的手腕，指甲几乎要嵌入她的肌肤，“白灵有没有找到他？他为了引开追兵……”
端木若伊沉默了一瞬。
“白灵只发现了你。”她轻声道，“不过你放心，我会请它留意穆先生的下落。”
她的语气依旧平静，可端木庄却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一丝几不可闻的迟疑。
是不是……他已经死了？
这个念头像一把尖刀，狠狠刺入她的心脏。
“拜托了！”
这句话脱口而出，连端木庄自己都愣住了。
——她居然在求她，求这个她最讨厌的“老太婆”！
更让她无法接受的是，滚烫的泪水不知何时已经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滑落，打湿了锦被。她从未在姐姐面前哭过，哪怕小时候练剑摔断了骨头，她也咬着牙一声不吭。
可现在，她居然为了一个厨子，哭得像个没用的孩子。
端木若伊静静地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这个小霸王，居然也会求人了……这就是她在人间学会的东西吗？
若是从前的端木庄，哪怕亲眼看着亲姐姐死在面前，恐怕也只会冷笑一声“真没用”。可现在，她却为了一个外人低声下气，泪流满面。
“但愿穆先生平安。”端木若伊轻声道，“不过，我很好奇……”
她微微倾身，直视着妹妹泪眼朦胧的双眸。
“你为什么这么在乎他的死活？是绯玉教你的，还是……”
端木庄猛地哽住，她为什么要这么着急？为什么要哭？穆凌昆不过是个做烧鸡很好吃的跟班，死了再找一个就是了，她端木庄怎么可能缺手下？ 可心脏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我可是他老大！”她猛地别过脸，胡乱抹去眼泪，强撑着用往日那种蛮横的语气说道，“他要是被人欺负了，或者打死了，传出去我多没面子！”
顿了顿，她又恶狠狠地补充道：“而且他做的烧鸡那么好吃，死了太亏了！”
端木若伊没有拆穿她的逞强，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唇角却浮现出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这丫头……终于也学会在乎别人了。
端木若伊指尖轻捻，结出几个玄妙的手印，青色的灵力如丝线般缠绕在她修长的指间。她闭目凝神，意识顺着与白灵的灵魂契约延伸而去，在虚空中构筑起一道无形的桥梁。
她的声音直接在白灵的识海中响起，清冷如山中晨露。
“白灵，小庄托你寻一个人——穆凌昆。”
正在林间穿梭的白灵猛地刹住脚步，三尾轻摆，狐眸中闪过一丝诧异。
“哈？你那个蛮横妹妹居然会求人？”
它的声音带着几分戏谑，却又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关切。
“她难得开口，还请你尽力。”端木若伊轻声道。
白灵甩了甩尾巴，狐耳微动。
“哼，就算她不求我，我也会去找那小子。”它眯起眼睛，语气忽然变得狡黠，“他上次留下来的调料，配料手法精妙得很！在他交出秘方之前，可不能就这么死了。”
端木若伊闻言，唇角忍不住微微上扬，原来如此，她早该想到的。 那场闹剧般的“厨艺大赛”，穆凌昆用一道凤凰涅盘彻底征服了白灵的味蕾。高傲如它，居然会为了一个凡人的厨艺如此上心，倒也是件趣事。
“尽力而为便好。”她柔声叮嘱。
断开灵识连接后，端木若伊回到床边，轻轻抚平妹妹紧蹙的眉头。
“白灵答应了。”她低声道，“它会找到穆凌昆的。”
端木庄紧绷的肩膀终于松懈下来。身体的疲惫如潮水般涌来，她的眼皮越来越沉，最终陷入黑甜的梦乡。
端木若伊静静注视着她难得安详的睡颜，指尖轻拂过她眼角的泪痕。
那个任性妄为的小霸王，终于也有了想要守护的人。
窗外，白灵的身影化作一道白光，消失在苍翠的山林间……
端木庄再次醒来时，夕阳的余晖已透过窗棂，在房中洒下一片温暖的橘色。她试着动了动身体，酸痛感比先前减轻了许多，至少能勉强撑着竹伞站起来了。
她推开房门，走进客厅，迎面便看见白灵正小心翼翼地端着一只盖着盖子的瓷盘走进来，浓郁的香气从缝隙中溢出，勾得她肚子咕咕作响。
端木若伊紧随其后，一手拎着竹箍饭桶，一手拿着三只青瓷碗。她将碗摆在桌上，盛满晶莹剔透的米饭，动作娴熟而优雅。
见化成人形的白灵居然也上桌吃饭，端木庄露出古怪的神色。在她的记忆中，白灵向来神出鬼没，从不会与她们同桌而食。难道是外面食物短缺，它饿得受不了了？
见端木庄拄着伞走出来，端木若伊立刻上前想要搀扶，却被她摆手拒绝。
“我自己能走。”她倔强地说道。
白灵掀开盘盖的瞬间，一股熟悉的香味扑面而来，端木庄的瞳孔微微一缩。
“这是……穆凌昆的秘制调料？”
光是闻着这香气，她就已经猜到了七八分。
“没错。”端木若伊微微一笑，“自从他离开后，白灵再也不在外面觅食了，非要回来用他的调料做好烧鸡才肯吃。”
“他人呢？”端木庄急切地转向白灵，“还活着吗？”
白灵摇了摇头，狐耳微微垂下：“我找遍了附近的山林，没发现他的踪迹。不过，斯沃德的士兵也在搜寻，他大概是逃出去了。”
听到这个回答，端木庄悬着的心总算放下了一些。
只要没死，总能找到。
她暗暗咬牙，决定等找到那家伙后，一定要狠狠揍他一顿——谁让他害她白白担心这么久！
三人围坐桌前，分食着白灵精心烹制的烧鸡。穆凌昆的秘制调料确实不凡，鸡肉入口鲜嫩多汁，香气四溢。但端木庄敏锐地察觉到，这味道与穆凌昆亲手做的相比，还是差了几分火候。
端木庄扒拉着米饭，思绪却飘到了那道令她念念不忘的凤凰涅盘上。 调料终究有限，若想再尝到那绝妙的味道，非得找到他不可。
饭后，端木庄放下碗筷，目光坚定地看向姐姐和白灵。
“我要变得更强。”她一字一顿地说道，“只有强大，才能守住我的烧鸡，才能活得有尊严。”
端木若伊并不意外，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我不反对。我会的招式你也都学过了，剩下的靠你自己修炼。”
端木庄嘴角勾起一抹笑意：“不过，有个对手或许更好。”
吃饱喝足后，她的疲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昂扬的斗志。
端木若伊了然一笑：“好，我奉陪。”
她示意妹妹先去小筑旁等候，自己则与白灵一同收拾碗筷。
夕阳下，端木庄握紧竹伞，眼中燃起炽热的战意。
穆凌昆，你给我等着。
等我变强了，一定把你揪回来——继续给我做烧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