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派胡言！”
一声暴喝如惊雷炸响，吏部尚书王德全须发戟张地站了出来。他作为清流文官的领袖，此刻气得浑身发抖，仿佛受到了奇耻大辱。
“楚指挥使！你这是在混淆视听，强词夺理！”
王德全颤抖的手指着楚云舟，怒斥道：“永平侯赵无极是否有罪，自有我大虞三法司会审，有刑部、大理寺、都察院共同裁决！何时轮到他周凡一个区区镇魔司百户，来充当审判官？来执行私刑？”
“他将煌煌国法置于何地？将陛下您的无上威严，又置于何地？！”
“就算，就算赵无极真的如你所言，犯下了法，但他毕竟是世袭罔替的侯爷，是太祖皇帝亲封的功臣之后！他的血脉，他的爵位，代表的是我大虞朝廷的脸面！也轮不到一个小小的百户说杀就杀！”
“此例一开，国将不国！今日他能杀侯爷，仗的是所谓‘百姓公道’，那明日他是不是就能杀郡王？后日，是不是就敢仗着他那点功劳，对皇子动手？！长此以往，我大虞的统治根基，必将被这些无法无天的武夫动摇！”
王德全这番话，字字诛心，直接将周凡的行为，拔高到了挑战整个皇权统治的危险高度。
“王尚书此言差矣。”楚云舟面对这顶能压死人的大帽子，面色不改，甚至嘴角还勾起一抹讥讽，“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这，是我大虞太祖皇帝，亲口定下的规矩。怎么，到了王尚书口中，一个犯下滔天罪行的侯爷，其脸面倒比普通百姓的性命，更高贵了？”
“你……”王德全被他一句话噎住，老脸涨成了猪肝色。
“至于说周凡越俎代庖，”楚云舟冷笑一声，目光如刀，扫过整个文官队列，“敢问王尚书，澜月城百姓被赵无极鱼肉整整数年，血流成河之时，你们都察院那些号称‘闻风奏事’的御史言官，在哪里？你们刑部那些自诩‘明察秋毫’的官差，又在哪里？为何，这堆积如山的罪证，不是由你们这些食君之禄的朝廷大员查出来的，而是由我镇魔司一个百户，拼着性命和前途，从刀山血海里挖出来的？”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凛冽的杀意！
“在其位，不谋其政！我看，真正该被弹劾的，是你们这些只知在朝堂之上引经据典、夸夸其谈，却对民间疾苦视而不见、听而不闻的，所谓‘国之栋梁’！”
“楚云舟！你放肆！”
刑部右侍郎张谦再也忍不住，如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了出来。
“你这是在指责我整个刑部，乃至整个文官集团失职吗？你镇魔司不过是陛下的鹰犬，一条狗而已，凭什么对我们这些治理天下的朝廷栋梁指手画脚！”
“栋梁？就凭你们，也配？”楚云舟的眼神，充满了毫不掩饰的鄙夷与不屑，“一群只敢在朝堂狺狺狂吠，却不敢直面妖魔与不公的废物罢了！”
“你！你……”张谦气得说不出话来。
一时间，整个朝堂，彻底变成了楚云舟舌战群儒的战场。
文官们一个个义愤填膺，引经据典，从祖宗礼法，说到朝廷规矩，唾沫横飞，恨不得立刻将楚云舟和周凡，钉死在耻辱柱上。
而楚云舟，则孤身一人，如中流砥柱般站在大殿中央，面对着千夫所指，寸步不让。他时而引律法条文反驳，时而用血淋淋的事实打脸，逻辑清晰，言辞犀利，竟以一人之力，压得整个文官集团理屈词穷，只能不断重复着“于礼不合”、“无法无天”的空洞指责。
武官勋贵们，则在一旁冷眼旁观，眼中满是幸灾乐祸。他们乐得看到楚云舟和文官集团狗咬狗。反正，他们的目的很简单，只要周凡死，怎么都行。
龙椅之上，燕明宇静静地听着下方的争吵，古井无波的脸上看不出喜怒。他修长的手指，在龙椅的黄金扶手上，有节奏地轻轻敲击着，“哒…哒…哒…”，每一下，都仿佛敲在所有人的心头。他看的不是辩论的内容，而是楚云舟的胆魄，文官的虚伪，以及这满朝的众生相。
直到张谦被楚云舟一句“你刑部若是有能耐，为何赵无极的案子还要我镇魔司来查”问得哑口无言，恼羞成怒之下竟要上前动手之时。
“够了。”
燕明宇终于，淡淡地开口了。
虽然只有两个字，但那股不容置疑的帝王威严，瞬间让整个嘈杂的金銮殿，落针可闻。那准备动手的张谦，更是如遭雷击，僵在原地，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着皇帝的最终裁决。
燕明宇的目光，穿过大殿，如实质般落在了楚云舟的身上，带着审视与威压。
“楚云舟，你说的，都有道理。那本卷宗，朕已经看过了。永平侯赵无极，罪大恶极，死不足惜。”
听到这话，楚云舟身后的镇魔司官员们，脸上都露出了一丝抑制不住的喜色。
然而，燕明宇的下一句话，却让他们如坠冰窟。
“但是，”他话锋一转，声音平淡却蕴含着不容抗拒的冰冷，“国有国法，家有家规。朕，是天子，更是这大虞法度的守护者。周凡，无诏令而擅杀勋贵，此为罪一；当街重创朝廷二品大员，藐视官威，此为罪二。此二罪，罪无可赦。”
皇帝的声音，平淡，却又斩钉截铁。
“朕意已决。”
金銮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张谦和王德全等人的脸上，已经抑制不住地露出了胜利的狞笑。
楚云舟额角，一滴冷汗终于控制不住，顺着他坚毅的脸颊滑落。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等待着那最后，也是最致命的三个字。
“将周凡……”燕明宇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缓缓回荡。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皇帝即将说出“斩立决”的时候。
楚云舟，突然，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举动。
他没有再争辩，没有再怒吼，而是猛地一收下颌，整理衣袍，“噗通”一声，双膝重重跪地，膝盖骨与冰冷的金砖碰撞，发出一声沉闷而决绝的巨响。
“陛下圣明！”
他抬起头，脸上没有丝毫的失望和不甘，反而是一种令人心悸的坦然与狂热。
“周凡触犯国法，理应受罚！臣，身为镇魔司指挥使，管教不严，亦有失察之罪！”他声音洪亮，字字铿锵，“臣，恳请陛下，将周凡交由三法司会审，依法查办！臣，绝无二话！”
轰！
楚云舟的这句话，像是一道九天惊雷，在所有人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满朝文武，全都用一种看疯子、看傻子的眼神，死死地盯着跪在地上的楚云舟。
疯了！这个楚云舟，绝对是疯了！
他前面铺垫了那么多，跟整个文官集团吵得天翻地覆，不就是为了给周凡脱罪吗？怎么皇帝刚一表态，他就立刻跪地认怂，甚至比谁都更急着要“依法查办”？
现在这个情况，人证物证俱在，依法查办，跟直接送上断头台，有什么区别？！
他这不等于，是亲手，把自己最得力、最忠诚的手下，一脚踹进了鬼门关吗？！
他不该据理力争到底吗？他不该以辞官相逼吗？他怎么能，就这么放弃了？！
别说张谦、王德全这些敌人满脸错愕，就连楚云舟身后那些镇魔司的同僚，也都彻底懵了。他们看着自家指挥使那笔直如枪的背影，眼中充满了不解，困惑，甚至是……一丝无法言说的失望和背叛感。
他们不明白，指挥使大人，这到底是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