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魄书生？”
周凡看着李慕白，嘴角扯动了一下，却没有再继续追问下去。
他知道，李慕白不想说。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周凡自己也有。
他现在只知道，眼前这个看似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为了保住自己，为了保住澜月城，把自己，也拖进了一个万劫不复的深坑里。
“所以，我接了旨，反而是帮你解了围？”周凡换了个角度问道。
“不。”李慕白摇了摇头，神情无比凝重，“你接了旨，只是把这个死局，从‘无解’，变成了一个‘九死一生’的局面。”
“九死一生，总比十死无生要好。”周凡淡淡地说道，“至少，还有一生。”
李慕白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平静得不起一丝波澜的眼睛，心中忽然涌起一股极为复杂的情绪。
有欣赏，有无奈，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感动。
这个疯子。
他明明已经知道了这个局是冲着自己来的，他明明可以撒手不管，甚至可以反过来，利用这件事，来逼迫自己，为他解决麻烦。
可他没有。
他选择了用最直接，也是最愚蠢的方式，把所有的危险，都扛在了自己一个人的肩上。
“你……”李慕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化为一声长叹。
“事已至此，多说无益。既然你决定要去，那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想办法，让你在那‘九死’之中，抓住那‘一生’。”
接下来的两天，整个城主府，都笼罩在一片压抑的气氛之中。
周凡要独自前往黑风山，讨伐先天大妖的消息，像风一样，传遍了整个澜月城。
百姓们自发地，聚集在城主府门前，黑压压的一片，他们什么也不说，只是默默地站着。有的妇人，在偷偷地抹着眼泪。
在他们心里，周大人，就是澜月城的天。
现在，天要塌了。
城卫军大营里，气氛更是凝重到了极点。
陈啸天找到周凡，单膝跪地，声音铿锵。
“周大人！末将愿率五百弟兄，随您同去黑风山！刀山火海，万死不辞！”
他身后的那五百多名降兵，也齐刷刷地跪了下去，眼神决绝。
他们是被周凡打服的，更是被周凡的气魄和李慕白的仁德所感化的。如今，他们已经真心实意地，将自己当成了澜月城的兵。
周凡看着他们，摇了摇头。
“你们去，只会白白送死。”
他把陈啸天扶了起来。
“我的脾气，你是知道的。我不在的时候，替我看好这座城，看好李先生和韩大人。如果我回不来，你们就听李先生的。”
他拍了拍陈啸天的肩膀，“别让我失望。”
陈啸天看着周凡，这个比他年轻了近二十岁的男人，虎目含泪，重重地点了点头。
“末将，领命！”
出发的前一晚。
李慕白独自一人，来到了周凡的院子里。
他没有带酒，手里只拿着一个小小的，巴掌大的木盒。
“准备好了？”李慕白问道。
“嗯。”周凡正在用一块柔软的布，仔细地擦拭着“阎罗”的刀身。
那柄凶刀，似乎也感受到了主人即将面临一场前所未有的大战，刀身上，隐隐有血色的光华流转，发出一阵阵渴望饮血的低鸣。
“温景然的计策，看似天衣无缝，但他算错了一件事。”李慕白缓缓说道。
“什么事？”
“他不知道你有多强。”李慕白看着周凡，“龙象镇狱功第五层的你，肉身之强悍，气血之磅礴，已经不亚于初入先天的武夫。你唯一的弱点，就是没有掌握先天强者那种，引动天地元气的手段。”
“所以，你和那黑风妖王打，并非完全没有还手之力。你的机会，就在于近身搏杀。一旦让你贴近他，用你的拔刀斩，未必不能重创他。”
周凡点了点头，这些，他自己也分析过。
“但是，妖族的肉身，本就比人族强悍。那黑熊精更是以防御和力量见长。你的机会，可能只有一次。”李慕白的神情，依旧凝重。
“一次，就够了。”周凡的声音，充满了自信。
李慕白看着他，沉默了片刻，将手中的木盒，递了过去。
“打开看看。”
周凡接过木盒，打开。
里面，静静地躺着一枚用上好的暖玉，雕琢而成的平安扣。
玉质温润，入手微暖，上面用朱砂，刻画着一些繁复而又玄奥的符文。
“这是……”周凡有些不解。
“这是‘替死符’。”李慕白低声说道，“是我早年间，偶然得到的一件儒家法器。戴在身上，可以在你遭受致命一击时，替你抵挡一次。”
周凡拿起那枚玉佩，下意识地，催动了破妄金瞳。
瞬间，他的视野变了。
那小小的玉佩之中，哪里是什么符文。
那分明是，一个由无比精纯，无比浩瀚的青色气息，压缩凝聚而成的，小小的“护”字！
这股气息，和他刀身里的那缕青气，同宗同源。但其蕴含的力量，却比刀里的那缕，强大了何止千倍万倍！
周凡的心，猛地一跳。
他抬起头，死死地盯着李慕白。
“替死符？李先生，你这‘替死符’，恐怕要用你自己的性命，来催动吧？”
李慕白的脸色，微微一变。
他没想到，周凡竟然能看穿这枚玉符的本质。
“别问那么多。”李慕白避开了他的目光，“你只要记住，不到万不得已，生死一线的时候，绝对不要动用它。一旦捏碎它，我……”
他顿了顿，才继续说道：“我会有所感应。”
周凡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
他默默地，将那枚玉佩，贴身收好。
这份情，太重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还。
或许，只有活着回来，才能还。
第二天，天还没亮。
周凡独自一人，背着他那柄缠着厚厚布条的“阎罗”，走出了澜月城的北门。
他没有让任何人来送。
城楼之上，李慕白，周铁虎，韩成，陈啸天，四个人，默默地，看着他那孤单而又决绝的背影，消失在清晨的薄雾之中。
周凡一路向北，没有丝毫停歇。
他没有走官道，而是专挑那些深山老林。
他需要，在见到那个妖王之前，让自己的状态，调整到最佳。
让自己的刀，饮饱了血！
三天后，他踏入了黑风山的地界。
刚一进山，他就闻到了一股浓郁的，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和妖气。
林间的树木，东倒西歪，地面上，到处都是巨大的爪印和凝固的黑色血迹。
远处，一个本该炊烟袅袅的村庄，此刻却是一片死寂，断壁残垣，没有一个活口。
周凡默默地走过那片废墟，他那双漆黑的瞳孔里，那股冰冷的杀意，变得越来越炽盛。
他站在黑风山的山脚下，抬起头，看着那座被黑色妖云笼罩的，如同巨兽般盘踞的险峻山峰。
他缓缓地，将肩上的“阎罗”，握在了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