庞府。
死一样的寂静。
曾经高朋满座的书房,此刻只剩下庞敬升一个人。
那些昨日还信誓旦旦,要与他共进退的同僚们,在听闻十字街口发生的事情后,便一个个借口身体不适,匆匆离去,再也没有露面。
他知道,他们怕了。
他们要去向那两个疯子,摇尾乞怜了。
庞敬升瘫坐在太师椅上,那张曾经仙风道骨的脸,此刻布满了深深的皱纹和死灰色的斑点,仿佛一夜之间,苍老了二十岁。
他输了。
输得彻彻底底,一败涂地。
他精心算计了几十年,用“规矩”和“人脉”编织了一张天罗地网,将整个澜月城都变成了他的私产。
可那两个疯子,一个用刀,一个用笔,根本不进他的网。
他们直接掀了桌子,砸了棋盘,然后用最原始,最野蛮的方式,把他按在地上,打得他毫无还手之力。
民心?
庞敬升的嘴角,露出一抹自嘲的苦笑。
他当了一辈子官,玩了一辈子权术,到头来,竟然忘了这两个字。
或者说,他从来就没有在意过。
在他眼里,百姓,不过是予取予求的牛羊,是账本上可以随意增减的数字。
可今天,这些牛羊,这些数字,却变成了足以吞噬他的洪流。
“呵呵……呵呵呵呵……”
他神经质地笑了起来,笑声嘶哑而难听,充满了不甘和怨毒。
“想让我认输?没那么容易!”
“我庞敬升宦海沉浮四十载,什么风浪没见过!想让我死,我也要从你们身上,撕下一块肉来!”
他的眼中,闪烁起最后的,也是最疯狂的光芒。
他猛地站起身,走到书房的暗格前,从里面,取出了一个巴掌大小的,黑色的木盒。
打开木盒,里面静静地躺着一只通体漆黑的信鸽,那信鸽的眼睛,竟然是诡异的血红色。
这是“血眼灵鸽”,一种用秘法和巫蛊之术喂养的异种,飞行速度比最快的骏马还要快上十倍,且能无视寻常的禁制和探查,是大虞皇朝专门用来传递最紧急军情的工具。
他也是机缘巧合之下,才从一个被贬的京官手里,弄到了这么一只。
他原本以为,这辈子都用不上它。
庞敬升从怀里,掏出了一张早已写好的,用特殊药水浸泡过的帛书。
他咬破指尖,用自己的鲜血,在帛书的末尾,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然后,他将帛书卷起,塞进信鸽腿上的一个小小的竹管里。
他抚摸着信鸽冰冷的羽毛,眼神怨毒得如同地狱里的恶鬼。
“去吧。”
“去云州城,告诉州牧大人。”
“告诉他,澜月城,反了!”
“镇魔司千户柳惊鸿,擅开边衅,勾结妖族,意图谋反!其麾下百户周凡,更是魔头转世,滥杀无辜,屠戮官员,血洗全城!”
“他们……他们要用澜月城作为据点,割据一方,颠覆我大虞皇朝!”
他将自己能想到的,最恶毒,最耸人听闻的罪名,全都安在了柳惊鸿和周凡的头上。
他知道,这封信一旦送达,云州城必然震动。
州牧大人,为了自己的官帽,也为了平息这场“叛乱”,必然会派出大军,甚至是请动州府镇魔司里的宗师级高手,前来镇压。
到时候,周凡的刀再快,他能快得过千军万马吗?
他再能打,他能打得过真正的宗师吗?
就算柳惊鸿是宗师,可他勾结妖族,意图谋反的罪名一旦坐实,整个镇魔司,都不会保他!
这是同归于尽的毒计!
他庞敬升,或许会死。
但周凡,李慕白,柳惊鸿,所有毁了他一切的人,都要给他陪葬!
他走到窗前,打开窗户,将那只血眼灵鸽,奋力抛向了天空。
黑色的信鸽,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化作一道黑色的闪电,瞬间消失在了夜幕之中。
做完这一切,庞敬升仿佛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再次瘫倒在椅子上。
但他脸上,却露出了心满意足的,病态的笑容。
他仿佛已经看到,云州大军压境,将整个澜月城围得水泄不通。
他仿佛已经看到,周凡和李慕白,在宗师的威压下,如同蝼蚁般被碾碎。
“来吧……都来吧……”
“我们一起……下地狱……”
他喃喃自语着,笑声在空旷的书房里,显得格外阴森。
……
城主府,议事厅。
李慕白正在灯下,规划着各曹司衙门的重建事宜。
新招募来的书办们,一个个干劲十足,虽然手法生疏,但热情高涨。
整个议事厅,充满了新生般的活力。
周凡依旧坐在角落里,闭目养神,擦拭着那根“烧火棍”。
但今天,他擦得很慢。
因为,他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就在刚才,一股极其强烈的,混杂着怨毒、疯狂、和死志的气息,从庞府的方向,一闪而逝。
那股气息,让他体内的“阎罗”,都发出了一丝不安的嗡鸣。
就像是,有什么极其危险的东西,被释放了出来。
他缓缓睁开眼,金色的光芒,在他瞳孔深处一闪而过。
《破妄金瞳》运转到了极致。
他的目光,穿透了墙壁,穿透了夜色,直接锁定了庞府那间漆黑的书房。
他看到了瘫坐在椅子上,面带诡异笑容的庞敬升。
他看到了庞敬升头顶上,那已经浓郁到化为实质,甚至开始燃烧的,黑红色的业力。
狗急了,会跳墙。
人被逼到绝路,会做出最疯狂的事。
周凡站起了身。
他这一动,整个议事厅,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他的身上。
“怎么了,大人?”李慕白放下笔,问道。
他从周凡的身上,感觉到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冰冷的杀意。
“那条老狗,”周凡的声音,很平静,“好像做了件,很有趣的事。”
李慕白的心,猛地一沉。
他冰雪聪明,瞬间就想到了什么。
“他……”
“他应该是,向上面求援了。”周凡替他说了出来。
求援?
在场的书办们,都愣住了。
只有李慕白,脸色瞬间变得无比凝重。
他太清楚“向上面求援”这几个字,意味着什么了。
那意味着,澜月城这点“小打小闹”,马上就要升级为州府级别的,政治风暴!
庞敬升,绝对不会只是简单的申诉。
他一定会用最恶毒的语言,将他们描绘成十恶不赦的乱臣贼子!
“我们必须,拦住信使!”李慕白当机立断。
“晚了。”周凡摇了摇头,“已经走了。”
虽然他没看到信鸽,但他能感觉到,那股怨毒的气息,已经随着某种媒介,向着远方,急速离去。
李慕白的脸色,变得有些苍白。
他知道,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了。
最多三天,甚至可能更快,云州城的反应,就会到来。
到时候,他们要面对的,就不仅仅是澜月城的这些腐朽官吏了。
“那……那我们现在怎么办?”一个年轻的书办,颤声问道,脸上充满了恐惧。
州府,在他们眼中,那就是天。
和天斗,怎么可能有胜算?
议事厅里,刚刚燃起的希望和热情,瞬间被一盆冷水,浇得干干净净。
所有人的目光,都再次看向了周凡和李慕白。
李慕白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看向周凡,发现对方的脸上,依旧没有丝毫的慌乱。
甚至,嘴角还带着一丝……玩味?
“大人,您……”
“既然他把天捅了个窟窿,”周凡扛起了“阎罗”,那双平静的眸子里,第一次,燃起了熊熊的战意。
“那我们,就在天塌下来之前。”
“把该杀的鱼,都杀干净。”
他迈步,向外走去。
“李慕白,拟令。”
“周铁虎,点兵。”
“今晚,查抄庞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