鼓声如雷,人心如鼓。
张财主“噗通”一声,直接瘫坐在了地上,那身华贵的绸缎,瞬间沾满了尘土。他脸上的肥肉哆嗦着,汗水像溪流一样从额头淌下,浸湿了衣领。
欺骗本官?偷税漏税?
这两个罪名,任何一个,都够他喝一壶的!
他怎么也想不明白,自己只是来找个茬,恶心一下这个新来的书呆子,怎么一转眼,就变成了自己要被审了?
而且,他怎么会知道自己去年报的税单?那些东西,不都锁在税务司的库房里吗?
周围的百姓,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震天的叫好声!
“好!说得好!”
“哈哈哈,这张扒皮,平日里一文钱都恨不得掰成两半花,还凤头鸡,我呸!”
“让他偷税漏税!让他欺压我们!李大人,查他!狠狠地查!”
民意,如同被点燃的干柴,瞬间燃烧起来。
李慕白没有理会周围的喧嚣,他的目光,依旧锁定在张财主的身上,那眼神平静得可怕。
“张财主,本官再问你一遍,你这只鸡,到底价值几何?”
“我……我……”张财主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说一百两,那就是欺君之罪。他说不值钱,那今天这场闹剧,就成了天大的笑话。
他求助似的看向人群外围,几个同样穿着体面的乡绅,此刻却都避开了他的目光,一个个低着头,生怕被李慕白注意到。
“咚——!”
又一声鼓响,仿佛在催促,在逼问。
张财主浑身一颤,终于扛不住了,趴在地上,连连磕头:“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啊!小人……小人是猪油蒙了心!这鸡……这就是一只普通的土鸡,不值钱,不值钱!”
“哦?不值钱?”李慕白拿起那张状纸,轻轻吹了吹上面的浮土,“既然不值钱,你又为何要状告王四,说他家的狗咬死了你价值百两的凤头鸡,还要他赔偿一百两白银?”
“这……”
“你状纸上,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李慕白的声音陡然拔高,“你这是……诬告!”
诬告!
这两个字,比“偷税漏税”还要重!
大虞律法,诬告反坐!诬告他人一百两,自己就要被杖责一百,还要流放千里!
张财主的脸,“刷”的一下,彻底没了血色。
他终于明白了,自己掉进了一个什么样的陷阱里。这个看似文弱的书生,根本不是什么书呆子,他是一头吃人不吐骨头的恶狼!
“来人!”李慕白拿起惊堂木,再次重重拍下!
“原告张大富,诬告乡邻,意图讹诈,按律,当杖责三十,罚银五十两,以儆效尤!”
“被告王四,无辜受累,当庭释放。张大富所罚之五十两白银,取三十两,补偿王四精神损失!”
“至于你偷税漏税一事,”李慕白的目光,如同两把尖刀,刺入张财主的内心,“待此间事了,本官会亲自去你府上,一笔一笔,跟你算清楚!”
立刻有两名城卫军甲士上前,将瘫软如泥的张财主拖了下去。
很快,十字街口的另一头,就传来了木杖击打皮肉的闷响,和张财主杀猪般的惨嚎。
百姓们看着这一幕,都惊呆了。
他们想过李大人会秉公处理,却没想到,会是这样一种雷霆万钧的方式!
审的,明明是鸡毛蒜皮的小事。
罚的,却是足以让一个富户伤筋动骨的重罚!
更重要的是,那罚来的钱,竟然当场就判给了被欺负的穷苦人!
“青天大老爷啊!”
人群中,那个被告席上的王四,一个老实巴交的汉子,反应过来后,对着李慕白,纳头便拜,泪流满面。
他这辈子,还是第一次,见到有钱人欺负穷人,最后吃了大亏的。
“咚——!咚——!咚——!”
城南的鼓声,变得激昂起来,一下,又一下,像是为这场前所未有的审判,在喝彩!
李慕白面色平静,朗声道:“带下一个案子!”
第二个上来的,是那个状告隔壁布庄丫鬟偷了自己金簪的李乡绅。
他一上来,就没了张财主那般嚣张的气焰,只是战战兢兢地呈上状纸。
李慕白看都没看状纸,直接从卷宗里,抽出另一份文件。
“李茂,城西当铺‘永盛当’的东家,是你吧?”
李乡绅心里“咯噔”一下,硬着头皮点了点头:“是……是学生。”
“很好。”李慕白将那份文件展示给众人看,“这是‘永盛当’上个月的流水账目。上面清清楚楚地记着,半月前,你新纳的小妾,将一根‘赤金莲花簪’,以三十两的价格,当给了你自己的当铺。”
“而你,却拿着这当票,反过来状告一个十四岁的丫鬟偷窃?”
李慕白的声音,一字一顿,充满了冰冷的寒意。
“你不仅诬告,还意图将一个无辜少女送入大牢,毁其一生!李茂,你的人心,是黑的吗!”
李乡绅的腿一软,也跪了下去。
他想不通,自己当铺的账本,如此机密的东西,怎么会到了李慕白的手里!
“咚——!”
鼓声再次响起,如同审判的钟鸣。
“李茂,诬告陷害,罪加一等!杖责五十!罚银三百两!其中一百两,赔付受害丫鬟!另外两百两,充入府库,用以抚恤城中孤寡!”
“‘永盛当’,平日里盘剥百姓,利息高得吓人,即日起,查封!所有账目,彻查!”
又一个!
人群彻底沸腾了!
如果说,第一个案子,他们看到的是公正。
那么第二个案子,他们看到的,就是希望!
原来,当官的,真的可以不管你是有钱人还是穷人,只认一个“理”字!
“李大人英明!”
“李大人是活菩萨下凡啊!”
百姓们的呼喊声,一浪高过一浪。
那些原本被士绅大族们雇来,准备在人群中起哄、嘲讽的地痞流氓,此刻一个个都缩着脖子,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而那些原本打算上堂“告状”的富户们,更是吓得魂飞魄散,一个个悄悄地溜出人群,跑得比兔子还快。
他们终于意识到,这根本不是什么审案。
这是杀鸡儆猴!
不,这比杀鸡儆猴还可怕。
这是在诛心!
李慕白用他们自己递过来的刀,剖开了他们光鲜外表下,那颗肮脏、贪婪、恶毒的心,然后将它血淋淋地,展示在全城百姓面前!
庞府,书房。
“啪!”
一个名贵的青瓷茶杯,被庞敬升狠狠地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废物!蠢货!一群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废物!”
他气得浑身发抖,那张往日里仙风道骨的脸,此刻因为愤怒而扭曲,显得格外狰狞。
书房里的其他官员,一个个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喘。
他们通过下人的汇报,已经知道了十字街口发生的一切。
他们精心设计的,用来淹死李慕白的“阳谋”,不仅没有起到任何作用,反而成了李慕白用来收拢人心,树立威信的舞台!
那个穷酸书生,竟然用这种匪夷所思的方式,破了他们的局!
“他……他怎么会有那些账本和税单的?”税务司主官颤声问道,脸上满是冷汗。
那些东西,应该都锁在各曹司的库房里,钥匙都在他们自己手上啊!
庞敬升猛地回头,死死地盯着他,眼神像是要吃人。
“我怎么知道!”
他当然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李慕白拿出第一份税单开始,他们就已经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
“咚!咚!咚!”
那沉闷的鼓声,一下一下,仿佛不是从城南传来,而是直接在他们每个人的心头擂响。
那不是鸣冤鼓。
那是催命鼓!
“大人……庞大人……”一个官员带着哭腔开口,“现在怎么办?那些刁民……百姓们的情绪都被煽动起来了,再这么下去,他李慕白就要把我们这些年的根基,全都给挖断了啊!”
庞敬升胸膛剧烈起伏,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不能慌,绝对不能慌。
他几十年的宦海沉浮,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他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狠厉。
“既然鸡毛蒜皮的案子不行,那就给他来个大的!”
他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所有人,声音阴冷。
“把他那最开始的一百二十三份状纸,给我拿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