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出决定的那个夜晚,懂堂睡得格外安稳。
连续数日的焦躁与挫败感,在找到那把名为“真相”的钥匙后,尽数化作了冰冷的、胜券在握的平静。
她甚至没有立刻行动。
接下来的两天,她依旧扮演着那个温柔体贴的“懂堂姐姐”,会为薛思思晨起时准备好温水,会在她与姜鱼斗嘴时,在一旁带着无奈又包容的浅笑。
只是,当她的目光偶尔扫过那个浑身刻着图腾的冷漠身影时,那双浅灰色的眸子里,再无一丝一毫的嫉妒或敌意。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悲悯的、欣赏最终演出的眼神。
她欣赏姜鱼此刻的强大与自如,欣赏她与薛思思旁若无人的亲密。
因为她知道,这一切很快就将分崩离析,如同一座用沙土堆砌的、看似坚固的城堡,只需要一阵最恰当的风,就会彻底坍塌。
而她,就是那个唯一知道风何时会来的人。
直到第三天的傍晚,她才在晚餐后,以请教一些海外学业相关商业问题为由,向管家提出,希望能与薛先生单独谈谈。
薛敬轩的书房,位于别墅三楼的最深处。
厚重的实木门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喧嚣,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昂贵雪茄与陈年檀木混合的、属于权力的味道。
懂堂走进去的时候,薛敬轩正背对着她,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薛家灯火通明的庭院。
他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中式立领衬衫,身形保养得极好,不见半点老态,那份从容与沉稳,让整个空间都显得压抑。
“坐吧。”
他没有回头,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懂堂安静地在他对面的沙发上坐下,脊背挺得笔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摆出了一副恭敬聆听的姿态。
长久的沉默。
薛敬轩像是在欣赏夜景,又像是在考验她的耐心。
懂堂没有催促,她知道,在这位掌控着一切的男人面前,任何一丝急躁,都是致命的破绽。
终于,薛敬轩缓缓转过身,在她对面的主位沙发上坐下,那双深不可测的眼睛,平静地落在她的脸上。
他的目光并不锐利,却像一张无形的网,能捕捉到你最细微的情绪波动。
“说吧,什么事。”
懂堂抬起眼,脸上适时地浮现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忧虑与迟疑,仿佛一个经过了反复挣扎,最终不得不做出艰难抉择的晚辈。
“薛先生,很抱歉在这个时间打扰您。只是……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她停顿了一下,观察着薛敬轩的反应。
对方只是端起手边的茶杯,轻轻拨弄了一下茶叶,示意她继续。
“是关于思思身边的那位……姜小姐。”
懂堂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安,“我回国之后,总觉得有些放心不下,就……就私下找人了解了一下她的背景。我原本只是想确认她是否可靠,但……”
她咬了咬下唇,将那种“偶然发现惊天秘密”的无辜与惶恐,表演得淋漓尽致。
“我发现了一些……可能不太好的情况。她的过去,似乎……很复杂,甚至可能和一些境外不干净的组织有关。”
说完,她便垂下眼眸,不再言语,将自己彻底置于一个无辜的、偶然发现秘密的“信息传递者”的位置。
她已经将这把她精心挑选的、最锋利的刀,递了出去。
接下来,她只需要等待。
等待薛敬舟的震惊,愤怒,以及为了薛家声誉和薛思思安全而采取的雷霆手段。
然而,预想中的一切都没有发生。
书房里,陷入了比之前更加死寂的沉默。
懂堂甚至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一下下搏动的声音。
许久,薛敬轩才放下茶杯,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
他抬起眼,看着懂堂,脸上没有丝毫意外,反而,嘴角勾起了一抹意味不明的、极淡的笑意。
“我知道。”
他说。
简简单单的三个字,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懂堂猛地抬起头,那双总是古井无波的浅灰色瞳孔里,第一次出现了无法掩饰的震惊。
他……知道?
他早就知道姜鱼那些足以致命的过去?
薛敬轩仿佛很满意她此刻的反应,身体向后靠在沙发里,姿态放松下来,语气也变得随意了些。
“她的背景,在我雇佣她之前,就已经调查得很清楚了。”
他看着懂堂,眼神里带着一丝审视的赞许,“不过,你能这么快就查到这些,倒是让我有些意外。做得不错。”
这句夸奖,让懂堂背后的寒毛瞬间立了起来。
她立刻明白,自己今晚这场自作聪明的“借刀杀人”,从头到尾,都只是在这位真正的棋手面前,上演了一场无比拙劣的独角戏。
他不仅知道,甚至,姜鱼能洗掉过去,安稳地站在这里,本身就是他亲手安排的。
这盘棋,比她想象的,要大得多。
懂堂迅速收敛起所有的情绪,重新垂下头,声音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后怕与恭顺。
“是我冒昧了。既然您早有安排,那我就放心了。”
“放心?”
薛敬轩轻笑一声,重复着她的话,语气里带着一丝洞悉一切的玩味。
他身体微微前倾,那双深邃的眼睛如同鹰隼,精准地锁定了她,“你大费周章地查她,难道只是为了让我‘放心’?”
懂堂的心脏,被这句直白的问话狠狠攥住,她没有回答,沉默就是最好的回答。
薛敬轩看着她,嘴角的笑意更深了,那笑意里没有半分温度,全是上位者对棋子心思的了然。
他靠回沙发上,慢条斯理地端起茶杯,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生意。
“如果你能答应我之前提的事,处理掉她,也不是不行。”
懂堂的呼吸在这一刻停滞,猛地抬头看向他。
薛敬轩没有看她,只是用杯盖轻轻撇去浮沫,目光落在袅袅升起的茶烟之后,语气冰冷得像淬了毒。
“正好,最近那条狗,是不太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