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大明被两名法警押回羁押室。
门从外面锁上，他靠着墙滑下去坐在地上，两只手使劲揉着头发。
从进看守所第一天起，就有人给他递了话。
“嘴严实点。敢乱咬，不光你自己烂在牢里，你老婆、你弟、你闺女，全跟着你遭殃。”
那人给了他一粒蜡封的小药片，比黄豆还小。
带话的人第二天又出现了一次，还是放风的时候，这次说的话更多。
“你撞死了副市长，把反贪局长撞成植物人。就算只按交通肇事定性，也得从重判，牢底坐穿。”
“咬死是疲劳驾驶走了神，最多两三年就能出去。你闺女后续治疗费、家里生活费，都会按月打。”
“真扛不住了，吃那粒药，事后打两百万到你老婆账上。”
那粒药片他藏在衣领夹层里，今天被反贪局的人提走，体表检查也是走个过场，一路带了进来。
张大明盯着头顶那盏灯看了很久，眼睛被照得发酸也没眨。
凌晨五点零三分。
他翻了个身，背对着监控探头。
两根手指伸进领口的缝线里，摸到那粒药丸，他仰头把它咽了下去。
不到三分钟，胸口开始发沉。
他撑着木凳坐起来，嘴张着，没发出声。
凌晨五点出头，值班法警巡查时发现人趴在地上不动了。
电话五分钟后打到侯亮平手机上。
侯亮平接到电话的时候还在办公室的沙发上休息。
他跑到羁押室门口的时候，法医已经站起来了，摇了摇头。
侯亮平站在羁押室门口，盯着地上那具被白布盖住的身体。
“调监控。”他开口的时候声音都有些发抖。
吕梁带人去查了，一个小时后回来汇报。
监控画面完整，没有任何外人进入羁押区域，张大明全程独处，无人接触。
“尸检呢？”
法医的初步结论在上午八点出来了。
心源性猝死，毒理学检测最快三天出结果。
侯亮平坐在办公室里，盯着那份初步尸检报告看了五遍。
上午八点半，消息就传开了。
省纪委和省政法委同时收到两封实名举报信。
内容一模一样：省检察院反贪局局长侯亮平，违反程序规定，在无合法手续的情况下跨部门强行提走省公安厅看守所在押人员张大明，连夜审讯致其死亡，涉嫌刑讯逼供。
网络论坛上同步出现匿名帖子。
帖子标题：《反贪局长违规审讯，嫌疑人六小时后暴毙……谁在草菅人命？》
帖子发出不到两小时，转载量过万。
上午十点整，省委小会议室。
沙瑞金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三份材料：举报信复印件、网帖截图打印件、看守所的情况上报。
田国富坐在左手边，季昌明坐在右手边。
高育良最后一个进来，在田国富旁边的空位上坐下。
沙瑞金开口了：“情况大家都知道了。省检反贪局局长侯亮平，昨天下午以反贪局名义从省厅看守所提走交通肇事嫌疑人张大明，当晚审讯，今天凌晨张大明在反贪局羁押室死亡。”
“这件事现在网上已经传开了。”
沙瑞金看向季昌明，“昌明同志，提解手续是你批的？”
季昌明摇头，“不是我批的。侯亮平自己用反贪局的章出的手续，我事先不知情。”
“国富同志，纪委那边什么意见？”
田国富翻开手里的材料。
“沙书记，纪委建议立即暂停职务，派工作组进驻核查。”
沙瑞金转头看向高育良，“育良同志，你的意见呢？”
高育良开口，“按程序办。”
沙瑞金点头，“那就这么定了。国富同志牵头，调查组今天进驻。昌明同志回去立即执行停职决定。”
散会的时候高育良走在最后面，田国富在走廊里等了他一步。
“育良同志，你对亮平这个学生，就没什么想说的？”
高育良笑了笑，“国富同志，组织调查嘛，我相信纪委会给出公正的结论。”
说完点了下头，转身往自己办公室方向走了。
田国富站在走廊里看着他的背影，过了几秒才转身往另一边走。
……
省检察院，季昌明办公室。
季昌明回到院里，关上门，在椅子上坐了两分钟没动。
他拿起座机，拨了侯亮平办公室的内线。
“亮平，来我办公室。”
三分钟后侯亮平推门进来，脸色有些白，精气神也不太好。
季昌明把省委会议的决定转达了。
“……即日起暂停你反贪局局长职务，等待纪委调查组进驻核查。”
侯亮平点了点头，开口道。
“季检，张大明的死不是我造成的。我怀疑有人灭口。”
季昌明叹了口气，“亮平，你现在说什么都没有用。调查组会清楚的。”
侯亮平还想说话，季昌明抬手制止了他。
“回去等消息吧。把局里的工作移交给吕梁临时负责。”
侯亮平站了几秒，转身拉开门出去了。
季昌明等门关上，在桌前坐了一会儿，拿起手机拨了钟小艾的号码。
“小艾，我是季昌明。”
他把情况简要说了。
电话那头，钟小艾的声音传来。
“季检，这明显是有人设局。”
“小艾，我理解你的心情。但省委的决定已经下了，我作为检察长必须执行。具体情况等纪委调查结论出来再说。”
季昌明挂了电话，把手机扣在桌面上。
二十分钟后，钟小艾的电话打到了高育良的手机上。
“高老师，亮平的事我听说了。您可得帮一帮他，亮平的为人您清楚，这事肯定是有人陷害。”
“小艾，组织会查，该还清白自然会还。越使劲反而越被动，你应该懂。”
钟小艾在那头沉默了几秒，道了声谢挂了。
高育良转头看了一眼站在书柜旁边整理文件的小贺。
“纪委调查组那边，按规矩走就行，不用特意打招呼。”
小贺应了声“是”。
高育良翻开面前那份新能源项目的配套方案，用钢笔在拨付时间表旁画了个记号，继续往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