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谦来得很快。
像是早就算好了时辰。
谢家封门的消息才在京里炸开半日,他便已带着人和东西,到了大理寺。
他依旧是那副温平模样。
衣袍整洁,话也周全。
仿佛东宫递来的不是切尾止血的急件,而真是一份替朝廷厘清旧事的配合。
“殿下也是为稳局。”
“如今谣议四起,旧案旧卷混在一处,若不先把能厘清的厘清,恐怕更乱。”
他说着,把一份名册、一沓抄本和一封折子,平平放到了案上。
“这是旧东宫相关旧人名单。”
“还有几份当年案尾改录时用过的抄本。”
“另有一封折子,请朝廷尽快厘清旧谣,免得越传越偏。”
谢照微没有先看折子。
她先看名单。
名单不长。
十余个人。
有旧抄手。
有案尾文吏。
有两个早年已经外放的东宫小监。
还有一个当年替旧卷归档的老库吏。
看着不少。
可看完第一遍,她心里就已经冷了下来。
因为这上头没有一个名字,真碰着了账路。
更没有一个,碰着凤宁库外账、南仓库号和那条死人运路的核心。
交出来的,全是能弃的尾巴。
果然,翻到后面几份抄本时,她更看清了。
那些抄本改的,几乎都是案尾话术。
把“失踪”改成“病退”。
把“未归”改成“调离”。
把“无名女尸”改成“无主尸待埋”。
写得很熟。
一看就是常做这种善后的笔。
可写的人再熟,也只是手。
不是骨头。
她又翻了一遍每份抄本的末页。
每一份都刻意避开了运号、仓号和外账连签。
像有人早早就把线划好了。
只准交改口,不准交路。
魏谦看着她,语气仍旧滴水不漏。
“殿下既愿交这些人出来,便已足见诚意。”
“很多旧事,当年其实也未必全是东宫本意。”
“多半是底下人求稳,层层改口,最后才闹成了今日这样。”
谢照微听完,终于把那份名单放下。
“你们交出来的是尾巴。”
“不是骨头。”
魏谦笑意一顿。
“谢姑娘这话未免太重。”
“重?”
谢照微抬眼。
“这份名单里,没有一个真碰到库路。”
“这些抄本里,也只改口,不见账号,不见运路,不见南仓库号。”
“你们交出来的,都是改字的人。”
“可决定要改哪一批字、抹哪一批名、保哪一条路的人,一个都没有。”
“这不是厘清。”
“这是止血。”
她这几句一落,案房里站着的几个主事官都沉了神色。
因为谁都听得出来。
东宫不是来认罪的。
是来切尾的。
沈观澜也拿起那几份抄本,翻得极快。
片刻后,他平平道:“这些抄本确实多落在结案与归档环节。”
“若真想厘清,就别只交改口的人。”
魏谦脸上的温和终于淡了些。
“沈少卿。”
“案要一步步查。”
“总不能凡涉东宫旧人,便一口咬成全系中枢。”
他说这话时,脸上仍带着那层很薄的温和。
可越是这样,越让人看得出来东宫厉害。
他们连切尾都切得像是在帮朝廷查案。
萧承砚靠在一旁,直到这时才开口。
“裂开一角。”
“总比一整面都装得天衣无缝强。”
他这话听着像让了一步。
可魏谦眉心还是紧了一下。
因为肃王这句话,等于当场承认了东宫这回不是全身而退。
不是没伤着。
是只伤到一角。
而这一角一旦被看见,后头那整面墙便再也不可能装得全然无事。
这日午后,朝上又为此起了一轮议。
有几位向来替东宫圆话的朝臣,这次却没有站得像从前那样齐。
一人先问。
“旧案案尾,为何多年总是同一套口径?”
“病退、失察、调离、旧火、偶发,这些字,到底是谁定的?”
另一人也跟着追。
“东宫既说愿厘清,便请把当年主事文簿一并交出来。”
这些问话不算太重。
可在朝里,已经够清楚了。
这一问落下去,朝里的人便都看明白了,东宫不是始终站在事外。
太子自己倒还是那副样子。
神情平稳,语气也不急。
“孤既知朝中有疑,自然不会阻拦厘清。”
“该交的人,孤会交。”
“该查的抄本,也可先查。”
“只是旧事纷杂,总不能人人都因传闻被牵连。”
他说完,甚至还主动请大理寺先核现下这批抄手与旧吏。
像极了一个愿意断尾、也愿意舍掉外围人手来平朝议的储君。
他说得很有分寸。
像极了一个愿意配合朝廷、也愿意舍掉几粒坏子的储君。
正因为如此,才更显得他可怕。
谢家被逼急了,会乱,会喊,会扑上来抓人。
太子不会。
他只会在该舍的时候,立刻舍掉最外头那一层,把骨头继续藏回去。
朝上原本一向替东宫收话的那几个人,这次也没有像从前那样立刻接过去。
有人沉默。
有人避开了太子的目光。
还有人虽未出声,却已把原本压着的折子往前挪了一寸。
这在从前,几乎是不可能的。
因为从前的东宫,最擅长的就是让所有人都觉得,站在他那边最稳。
可如今,这份稳第一次松了。
谢照微站在阶下,看着魏谦交出来的这些东西,心里反倒更清醒。
她知道这一轮她赢到了什么。
她赢到的,是东宫掉漆。
是太子第一次不能完全站在案外。
可她也清楚,这还远远不是见底。
因为不论是这份名单,还是这几份抄本,全都避开了最深的那层。
没有凤宁库外账。
没有南仓运路。
没有撤名去路的编号。
这说明东宫宁可先裂一角,也绝不肯把那本更深的账拖出来。
也说明那本账一旦见光,伤到的就绝不会只是几个抄手、几个旧吏,和几套好圆的案尾话术。
伤到的,会是整条还没被照见的路。
她甚至能想见,东宫是怎么挑出这批名单的。
谁外放了,可以舍。
谁年老了,可以弃。
谁只碰过笔,不碰过账,最适合交出来挡火。
这一刀切得太快,也太准。
准得让人一眼就能看明白,太子不是第一次做这种止血的事。
也正因此,朝上那些原本还抱着“东宫或许真只是被底下人蒙住了”的人,这回也终于不敢再把话说满。
他们第一次看见,太子不是站在旧规则外头的人。
他一直就在规则里。
只是站得更高,也更会替它圆。
她把名单合上时,心里只剩一个极清楚的念头。
谢家倒了。
林素秋写回来了。
东宫也裂了一角。
可挡在前头的,还远不止这一堵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