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院那阵脚步一响,裴九便先看了过去。
人影只晃了一下。
没往大门逃。
反倒是贴着廊庑往后缩。
像不是想走远。
是急着去销什么。
谢照微只看了一眼,便知道这人不会真跑出城。
跑得越远,越像做贼心虚。
真正会做事的人,第一步从来不是逃。
是先把自己这一段该烧的烧了,该丢的丢了,该断的断了。
“他不会出城。”
她低声道。
“先去三处堵。”
“焚灰房。”
“夜车口。”
“边城盐井。”
“他这一段若真只做小活,最先想灭的,也只会是自己够得着的那几样。”
“不会去碰都司正册。”
“也碰不到更远的上头。”
“可只要堵准这一截,就能先把他嘴里的时辰、记号和批次号挖出来。”
裴九一怔。
“为何是这三处?”
“焚灰房能烧引。”
“夜车口能断灯记和棺号。”
“盐井旁走灰车,最方便把零碎残片和蜡灰一道化了。”
“他若只是都司里递话的人,慌成这样不会往后院跑。”
“他是这条路里,管自己这一截小活的。”
“先去灭本段的东西。”
裴九没再问。
“属下去。”
他走得快。
也不是从前那种只等王爷落令的快。
而是这几日跟着谢照微一路查下来,已经开始照着她看线索的路去跑。
两个时辰后,夜色才压上边城,裴九便回来了。
肩上还押着一个人。
那人瘦。
脸也普通。
穿的是边城里最寻常不过的夜车杂役短袄。
若扔在人堆里,谁也不会多看一眼。
“人拿到了。”
裴九把他往地上一掼。
“按王妃说的路堵的。”
“夜车口小祠后头抓的。”
“他正往神龛底下塞纸灰和碎灯皮。”
“还差一点就把一小截棺号牌尾也折进去。”
“若不是属下到得快,他这一段今晚就真能被他自己烧干净。”
那人被按在地上,第一句却仍装得稳。
“小的是替夜车看灯的闲汉。”
“什么都不知道。”
“纸灰是香灰,灯皮是旧灯罩碎角,边城哪处没有。”
谢照微没先问主子是谁。
也没先问他给谁跑腿。
她先蹲下去,看他的手。
指缝里灰不全黑。
还带一点白蜡色。
袖口也不是寻常灯油灰。
而是义庄焚灰房里那种烧蜡封袋才会有的细灰。
她又抬起他的鞋。
鞋底前半沾的是驿道泥砂。
后跟边却结着一层极薄的碱白。
那是盐井边常年返出来的白。
不是只在夜车口守灯的人,能踩出来的路。
“而且你左手食指第二节起了厚茧。”
“不是点灯点出来的。”
“是长年拎细绳、抽小匣、反复系封口磨出来的。”
“你递引,比看灯更熟。”
“看灯的人,手上多是油。”
“递引的人,手上才会有这种又干又细的蜡灰。”
她看完,才慢慢开口。
“你不只看灯。”
“你还看棺。”
“递引。”
“送灰。”
“手上的蜡灰,是焚灰房封袋的。”
“鞋底的碱白,是盐井边灰车路上带的。”
“袖口这层黑里透白,不是夜灯油烟,是烧纸和烧蜡一起沾出来的。”
“只在夜车口守灯的闲汉,手不会脏成这样。”
那人脸色一下白了。
显然没想到,她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先问,就已把自己这一小段活拆得八九不离十。
裴九冷笑一声,刀背一压他肩。
“继续装。”
“装到灰和鞋底都替你说完。”
那人喉头滚了滚,终于改口。
“小的……小的只是替人跑点杂活。”
“看看夜车灯。”
“递递封引。”
“偶尔送送灰。”
“真没见过主事人!”
“主子是谁?”
“不知道!”
“上一段谁交给你?”
“不知道!”
“下一段谁来接?”
“也不知道!”
他答得快。
快得像背过。
可越是这样,越说明他不是全不知。
而是只知自己这一段。
谢照微盯着他,忽然没再往“谁是主子”上逼。
她转了个问法。
“你接灯时认什么?”
“认缺口。”
那人脱口而出。
说完才意识到自己漏嘴,脸色又白了一截。
谢照微却已经顺着往下问。
“接棺时认什么?”
“认……认棺尾牌槽和号。”
“递引时认什么?”
“认时辰。”
“送灰呢?”
“认灰车角上的白布结……”
一句句问下来,他自己都怔住了。
像直到这一刻才发现,原来他做的根本不是什么不值钱的小活。
而是“看棺、递引、送灰”三件都沾了手。
只不过每一件都只沾一点。
不够他看全。
也刚好够他替这条死人路转一小段齿轮。
谢照微这才站起身。
“你真没见过主事人,反倒说明你有用。”
“这条路,是故意不让人看全的。”
“上一段来的是棺车。”
“你只认灯和号。”
“下一段接的是灰车。”
“你只认时辰和白布结。”
“递引的人不看脸。”
“看灯的人不认名。”
“送灰的人更不知道灰里埋过什么。”
“一段一段切开,谁都只知自己脚下那半步。”
“今天就算抓了你。”
“你也咬不出一个能看全这条路的人。”
“因为上头本就没打算让你们彼此认脸。”
她说到这里,屋里连裴九都沉了一下。
因为这便意味着,北境这端做脏事的,绝不是某个军官一手包圆。
而是有人把整条路拆成了许多互不见全貌的小段。
每个人都像齿轮。
转得动。
却谁也看不见整架机括。
那暗桩被她这一说,反倒像终于看见了自己做的到底是什么。
他嘴唇抖了抖,忙着给自己找活路。
“小的真只知道一截。”
“可每回交引和灰车时,都得念批次号。”
“小的不懂那些号是做什么的。”
“只记得几串。”
谢照微立刻让人拿纸。
那人磕磕巴巴念了四串。
北三乙四。
丙九丁二。
回三甲一。
灰六乙四。
裴九听着只觉得乱。
谢照微却在最后一串落下时,目光已变了。
她低头把这几串号抄到纸上,又把补录引边批誊页调来对。
其中两串,竟正和补录引边角重过。
也就是说,这些号不只跟棺、跟灰、跟灯有关。
它们还是同一条路里反复通用的批次记。
“棺用这串。”
“灰也用这串。”
“那就说明这号不只是走车。”
“还在走账。”
她说到这里,自己也更确定了。
因为棺、灰、灯和引,原本再怎么脏,也都还是死人路里的东西。
可一旦同一串号还能往军饷簿里对,那这条路吞的便不止是人和名。
还有银子。
她指尖在“北三乙四”和“灰六乙四”上各停了一下。
半晌,才低低道:
“棺走一回。”
“银子也走一回。”
裴九一怔。
“属下去找什么?”
谢照微把那张纸折起。
“同期军饷簿册。”
“现在该看看,这条死人路除了送棺、送灰、送名字。”
“还替谁送钱了。”
她说到“同期”时,故意咬得更重了一分。
不是总账。
也不是年账。
而是和那几批归灵棺同月、同路、同样经手过边营和都司的那几册军饷小簿。
只有同批对同批,才最容易看出问题。
若银和棺真走过同一条暗路,那么签押的人、换箱的时辰,甚至押送的夜灯记号,都不会完全分开。
暗桩最怕的,也正是这种并着对。
裴九听懂了,转身便要去。
谢照微却又补了一句。
“别惊动大库。”
“先找边角账、补领单和夜里重抄的小簿。”
“大账最会装干净。”
“真正漏手的,往往是这些他们以为没人会一张张翻的碎账。”
死人路若真还替人送钱,那它埋在北地的,就不只是尸和名。
还有一整套靠无名骨活下去的局。
只要账和棺能在同一月里咬上,这局便迟早会被她从送钱的手,一路翻到送命的手。
那时,这处暗桩也就再躲不住了。
而她现在要做的,便是先把送银的那只手,从暗里拎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