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素云三个字还没干透,三路人就前后脚堵到了案桌前。
来得最快的是兰台管簿的老吏。
他一进门,第一眼便钉在那本临册上,连礼都顾不上整,张口便是:“临册无权改旧页,这一笔得先划。”
“先例一开,后头谁都能拿着半页旧纸来闹兰台。”
紧跟着进来的,是内廷来的嬷嬷。
她语气比老吏平得多,甚至还带着一点劝。
“宫中旧名不可轻动。”
“王妃有心是好,可这事若惊了内廷规制,回头谁都不好交代。”
“若人人都翻旧名,内廷多少旧档都得跟着重查。”
最后到的是宗正寺主簿。
他衣袍都还没理匀,一进来先朝沈观澜见礼,旋即便把话稳稳压到案上。
“涉及宫籍、名册、出入礼制,岂能由借录女史擅改活册?”
“若开此例,后患无穷。”
“一旦外头都学着补名,礼制名册还怎么立威。”
三路人,三套话。
一个讲兰台规矩。
一个讲内廷宫规。
一个讲宗正礼制。
人人手里举的都像是公事。
可公事底下,护的却是同一笔旧账。
可三个人的目光,却都只落在同一行字上。
程素云。
谢照微坐在案后,连手都没挪。
她听完这三套说辞,反而更清楚了。
他们怕的根本不是程素云这个人。
也不是这一页纸。
他们怕的是,这世上真会有一个被抹掉的名字,再被写回来。
管簿老吏先忍不住往前半步。
“王妃,这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旧页若要核,应先呈上,不是你这样先写后报。”
谢照微这才抬眼。
“你们怕的不是我改这一笔。”
“是怕我以后还能再改。”
这话一落,屋里立刻更静。
因为她说得太直。
直得一下子把三路人裹着不同口径来的那层皮全划开了。
宗正主簿脸色微变,正要说“王妃慎言”,谢照微却像没把这句争执放在心上,只低头翻了翻撤名页。
“既然诸位都说要核。”
“那就一起核。”
“比如程素云这一条,若第八号撤名页有误,不如就在此处一并看清。”
她说得很淡。
淡得像只是顺口报了一个页号。
宗正主簿却几乎想也没想,张口便道:“第七号才是她。”
话一出口,他自己的脸先白了。
满屋子人也都顿住了。
因为矮柜里的撤名页,火后才刚开封。
按理说,宗正寺的人根本不该这么快知道程素云在第几号页上。
谢照微缓缓抬起头。
“主簿大人记得很清楚。”
宗正主簿唇角一紧,勉强撑住:“我只是听你们方才议论……”
“方才没人报页号。”
谢照微打断了他。
她语气依旧平平,却比拍案而起更有压迫。
“你们来得这样快。”
“口径又这样齐。”
“看来这批册页从火里抬出来以后,外头有些人比我还急着先看。”
那内廷嬷嬷神色也跟着变了。
兰台老吏更是下意识去看宗正主簿。
只这一个眼神,便已经足够说明很多事。
火后的消息,根本不是各听各的风,临时凑来的。
是有人在极短时间里,把同一条消息送到了几路人手里。
也就是说,兰台内外那条替人撤名、补录、改口的执行链,根本还活着。
这时,沈观澜终于抬手,把那几张证页重新摊到了案上。
他没有跟任何一路人争口舌。
也没有说“谢照微没错”。
他只是先看撤名页,再看值宿表,最后看补录页。
看完,提笔。
“据撤名页、值宿表、补录页。”
“先行待核存案。”
这八个字一落下,等于先替程素云这一行字套上了一层官面壳子。
兰台老吏立刻道:“沈少卿,这不合——”
“合不合,先存。”
沈观澜连头都没偏。
“名字既已见卷、见册、见证,就先存案。”
“再抄一份副本,送大理寺备核。”
“今晚起,这一页既见兰台,也见大理寺。”
这才是他的站法。
不是替谁喊冤。
也不是替谁挡刀。
而是直接把这行字从一张会被人随手翻过去的临册,变成谁都不能随便撕掉的存案。
这一下压下去,连方才最急着让她划掉那一笔的兰台老吏,都只能把气硬咽回去。
因为谁都明白,一旦真进了大理寺,程素云这一笔就不再只是兰台角落里能随手翻掉的一行字了。
它会长出第二份、第三份、更多份副本。
会逼着更多人承认,曾有人把这名字重新写回来过。
这才是他们真正不敢碰见的事。
也是她今夜真正做成的事。
不只是程素云这一笔。
而是这条先例。
这条真先例。
就在今夜。
谢照微看着他落下那一行批注,心里忽然就更定了。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程素云这三个字不只活在她的案桌上。
也活进了程序里。
那内廷嬷嬷神色几变,终究没再把“划掉”二字说出口,只改成一句更软的试探。
“既然是待核,那也不必声张。”
谢照微却已把临册合上。
“我也没打算声张。”
“是诸位自己来得太快。”
这话轻轻一落,反倒让那三路人都没了回嘴处。
宗正主簿脸色最难看。
他方才那一句“第七号”已经把自己露了个底朝天,再待下去,只会更难看。
沈观澜便在这时淡淡补了一句:“诸位若有异议,明日到大理寺按卷说。”
“今夜别碰这本册。”
这便等于送客了。
几人再不甘,也只能先退。
脚步声散出去以后,屋里终于重新静下来。
陆青棠长长吐出一口气,这才觉得手心全是冷汗。
“他们嘴上各说各的。”
“可怕的原来真是同一件事。”
“是。”
谢照微重新翻回矮柜里那几册薄页。
“他们怕的不是程素云。”
“是这一笔若能活,后头就会有第二笔、第三笔。”
她说着,把撤名页翻到最后两页。
火后灯色压得低,可这两页的墨仍看得出比前册新。
不止新。
落笔的转钩、尾挑和补录页上后半册的字一模一样。
比起前头那些更旧更硬的笔意,这两页明显只旧了半月上下。
她指尖点在其中一道尾钩上。
“你看这里。”
陆青棠凑近一看,呼吸立刻顿住。
“这是录名房的旧笔路。”
“可近半年,录名房明面上早没人补这种册了。”
“所以写这字的人,不是死了。”
谢照微把那页轻轻摊平。
“是还活着。”
“而且就在京里,隔不了多久便能被人押来补页、改页、续写去向。”
这就说得通了。
为何火后几路人会反应得这样快。
为何宗正的人能顺口报出页号。
为何撤名册最后两页的字这样新。
不是旧人死尽了,只剩旧纸。
是执笔的人还在。
而且多半就在京中。
离兰台不远,离补页的人更不远。
兰台这套撤名补录的活路,也还在。
谢照微眸色沉下去,低低道:“写这字的人,还没死。”
话音刚落,门外忽然响起急促脚步。
裴九推门进来,脸色比方才火场里还冷。
“宫门口拦下一辆空车。”
“车里有血。”
“人没了。”
谢照微抬起头。
她知道,下一条线已经开始跑了。
而她方才那句判断,也在这一刻被印得更实。
写这些字的人,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