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正那场当堂翻案刚散,京里却半点没有要静下来的意思。
齐川回来得很快,带回来的也全是同一种话。
谢家那边在探口风。
宗正也在放风,说肃王妃今日已出尽风头,接下来最好见好就收。
连东宫都递了句极漂亮的话来,说旧婚盟既已翻明,再往兰台旧档深处碰,只会把几摞残卷搅成新乱。
人人都在劝她停。
可这些“劝”,本身便比威胁更像催她继续往前。
谢照微把那份刚得来的内签手令压在案上,没有立刻展开。
“他们怕的不是我今日翻这一桌。”
“是我下一步碰卷。”
萧承砚坐在案后,手指在桌沿轻轻点了一下。
“既知道怕什么,那便去借。”
他把手令往前推了一寸。
“以复核宗室礼制与女官旧档之名,可入兰台外围旧案房,借看外架卷册。”
“不得擅入内库。”
“不得单独拆封旧匣。”
“但先摸外层,够了。”
谢照微这才把手令摊开。
手令字不多。
章印也只盖了两道。
可就是这两道印,已经足够把“她凭什么碰兰台旧档”从一句谁都能拿来堵她的话,变成一条官面许可。
她看了一会儿,才抬头问萧承砚。
“这是借卷。”
“还是借门。”
萧承砚答得很短。
“先借门。”
“门开了,卷自然能碰。”
一句话,把分寸说得很清。
她如今能碰到的,只是外围外架。
离真正在里头压底的旧案房深处,还差得远。
可她也知道,这一步已不是宗正案桌上的几句风头能换来的。
是她把婚盟那层壳当众翻开之后,硬打出来的权限。
她今日赢来的,不是脸面。
是门槛。
是旁人以后再想拦她,得先掂量自己挡的是不是官面手令。
沈观澜把手令接过来细看了一遍,又把借卷旧例一条条点给她听。
“兰台外架卷册和案房内库,不是一回事。”
“你进去以后,先看外架号,再看借出次序。”
“封签若有换过,先记签,不急着记内容。”
“旁人若主动递你看某一册,比那册本身更值钱的是,为什么偏要让你先看它。”
“还有。”
他指着手令末尾那行小字。
“借看不等于能抄。”
“能抄什么,抄几笔,抄完谁签押,都会有人盯。”
“你若一进去就只顾着追结论,后头很快就会被写成越规矩。”
谢照微点头。
她当然懂。
兰台那地方,不是拿着一把手令便能一路把门踹开。
真正难的,是从今天起,她查旧档终于不是偷摸着追一页纸。
而是能以“照例复核”的名头,站在最会拿规矩堵人的地方,看他们怎么被自己最熟的规矩绊住。
齐川仍有些没转过来。
“外头都以为王妃今日这一翻,至多换几句议论。”
“谁也没想到,王爷会把这份手令递出来。”
“所以他们才急。”
谢照微把手令收进袖中。
“宗正急在我会重看礼制。”
“东宫急在我会把外围旧档和婚盟旧册咬到一处。”
“谢家急在一旦卷能碰,婚书便不只是家门旧耻。”
“而是会留底的活证。”
她说到这里,眼神反而更静。
“我现在要想的,不是他们怎么劝我收手。”
“是兰台外围先摆了哪些卷在外头,又是谁会抢着把哪一格先递给我看。”
正说着,外头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守门亲卫在门口停了一瞬,才沉声禀道:“王妃,偏门来了个小宫女。”
“说宫里有人出事。”
“死活不肯找太医,只说一定要见您。”
屋里几人都静了静。
齐川第一反应便皱起眉。
“这时进宫,未必不是局。”
“是局也得去。”
谢照微已经起了身。
“真想把我引进宫的人,不会绕开太医来求一个会验尸的王妃。”
“只有知道自己一到天亮就会被写成‘意外’的人,才会拼着最后一口气先把我点出来。”
那小宫女很快被带了进来。
她年纪极轻,衣裳也普通,像宫里最不起眼的末等宫人。
可她一跪下,手抖得几乎捧不住袖子。
“奴婢……奴婢是替旧案房值守姑姑来的……”
“姑姑出事前只说,若真有事,别找太医,先去请肃王府那个会看死活的人。”
一句话,连裴九脸色都变了。
真要只是寻常病倒,没有人会冒着夜禁绕开太医来找她。
只有一个人知道,自己接下来不只是会死。
还会被人顺手写回“合理”里,才会拼着最后一口气先把她点出来。
小宫女说着,又从袖里摸出一枚旧木牌。
木牌边缘沾着血,像是一路被人死死攥在手里。
她把木牌翻过来。
背面只刻了一个字。
“兰。”
谢照微眼神一下沉了。
不是别处。
是旧案房。
这说明她今日在宗正案桌上换来的这份手令,已经实打实地戳到了门里那层人的神经。
他们不是等她明日再慢慢去借卷。
而是赶在她碰到旧档之前,先把门里的人做成一具新尸。
萧承砚没拦她。
他只从案上取过一枚入宫腰牌,放进她手里。
“去不去,你自己定。”
“裴九护路。”
谢照微接过腰牌,金属背面凉得厉害。
她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小宫女,先问的却不是姓名。
“你出门时,人还活着?”
小宫女用力点头,眼圈已红。
“还有一口气。”
“可姑姑说,若天亮前请不来您,就当她已经死了。”
这句话一落,屋里再无第二句话。
谢照微把木牌收进袖中,只道:
“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