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古绝地,大地深处。
自万古之前便沉寂掩埋的土层,正随着每一次沉闷的搏动微微隆起。裂痕如蛛网向四面八方蔓延,漆黑的浊气顺着地缝汩汩翻涌,不同于妄道的阴毒诡谲,也并非混沌寂灭的死寒,那是一种更加古老、厚重,深埋于诸天地脉本源之中的气息。
这一处绝地,世人只知是妄道坛的栖身之所,却无人知晓,坛台之下,还镇压着一具跨越纪元的遗骸。
当年上古终战,浩劫退去,无数战死的域外巨物残骸散落诸天,绝大多数或是被混沌卷走,或是被守道者以衡道封印,唯有这一尊,因身躯太过庞大,根系深深扎入诸天地脉,难以彻底清除。历代守道只能以封土掩埋,设下隐阵,将它的存在从典籍、碑刻、口耳相传之中尽数抹去,化作被诸天遗忘的劫。
妄道选择在此立坛,不仅仅是看中此地阴气汇聚,更是黑袍尊首从一开始,便盯上了这沉睡亿载的古骸。
北境天穹激战正酣,所有人的目光,牢牢锁在苏清寒、寂灭元灵与黑袍尊首的对峙之上;七十二处裂隙烽火连天,守道修士、下凡仙兵拼死阻拦劫潮,再没有多余心力探查荒古绝地的异动。
轰隆——!!
一声沉闷到几乎听不到,却震动了整片诸天地脉的巨响,自地下炸开。
荒古绝地的山巅,那座矗立万年的妄道坛轰然崩塌,碎石与黑雾冲上云霄。土层层层掀开,一具无边无际、骨骼呈暗灰古铜之色的巨大躯体缓缓抬起头颅。
骨节摩擦,发出“咯吱咯吱”,仿佛天地朽坏的刺耳长鸣。
它没有血肉,脊椎如山岳连绵,肋骨撑开,如同一片崩塌的巨型穹顶,空洞的眼窝之内,燃起两簇灰沉沉的劫火。万千古老咒文铭刻在每一块骨片之上,那是属于域外古劫的道印。
地脉劫骸,醒了。
它本无自主意识,万古岁月只在沉睡。但万域连年积累的妄念、混沌溢出的寂灭之力,还有方才漫天厮杀、生灵陨落的滔天怨力,顺着地脉流淌,尽数汇入这具古骸,将这遗忘的枷锁,一寸寸挣断。
残存留守妄道坛的几名下位妄尊,匍匐在断裂的石块之间,身躯抑制不住地颤抖。
“是……上古地劫遗骨!尊首早已埋下后手,等到诸天战火燃至顶峰,方才唤醒此物!”
“此骸扎根地脉,一动便能牵动整片大地根基。劫潮毁天,古骸崩地,天地同摧!”
地脉劫骸缓缓起身,每抬动一寸身躯,诸天大地便剧烈震颤一次。南疆群山崩塌,远海海床下陷,中土平原裂开深长的沟壑。
正在各地肆虐的劫雾,像是受到召唤,分出一股支流,朝着荒古绝地汇聚而来,缠绕在巨大骨躯之上。
玄衡坐镇万明星河枢纽,手中流沙古镜的沙粒骤然疯狂旋转,镜面猛地转向西南方荒古的方向。
“不好!还有劫源!在地底!”
他心头巨震,古镜全力推演,瞬间看透这万古隐秘,急声以道音传向北境长空:“清寒!荒古绝地地下,一尊上古域外劫骸破封!它以诸天地脉为根基,一旦完全起身,会直接撕裂整片大陆板块,所有地面防线,都会随大地一同倾覆!”
北境天穹,缠斗之中的苏清寒心神一凛,溯源瞳穿透万里虚空,越过重重劫云,望见了那尊破土而出的庞然骨影。
黑袍尊首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不再执着与苏清寒死斗,身形向后飘退,主动脱离战圈。
“你以为,这盘棋,我只下了妄道与混沌两手?”
他放声大笑,声音顺着震荡的地脉传遍万域。
“上古一战,世人忙着抵御虚空来敌,却忘了埋在自己脚下的尸骸。苏清寒,你守天、御雾、护人心,样样周全。可你有没有低头看过,我们立足的这片大地,本就埋着毁灭的种子!”
“寂灭元灵从天而降,地脉劫骸自地而起。天崩,地裂,内外夹击。你的万明归衡大阵接引众生心念,可众生,离不开这片大地。大地若是碎了,万千心念火种,又能依附何处?”
寂灭元灵抓住空隙,庞大的黑暗躯体向后一缩,退回混沌裂隙之前,没有继续猛攻。它在等待,等待地脉劫骸完成觉醒,等待天地两道毁灭之力合流。
此刻诸天局势,彻底坠入更深的深渊。
天上,七十二道混沌裂隙不断涌出寂灭劫影,劫潮持续向四方蔓延;地下,地脉劫骸一步步挣脱封印,地脉之力被它抽取,山川江河尽数失控。
三处已经失守裂隙的劫雾,正疯狂侵蚀中土腹地。逃难的凡人、疲惫的守道修士节节后撤。
九天仙域,凌霄仙殿。
殿主死死盯着仙镜里荒古绝地破土的巨大骨骸,指尖攥紧扶手,扶手仙木寸寸碎裂。
“竟然还有这样的暗棋……上古记载,只字未提!”
身旁老仙长叹一声:“当年为避免后世修士心生绝望,先贤抹去了关于地脉劫骸的记录,只留下一道隐秘守印,代代口传。岁月流转,到我们这一代,早已当成虚无传说。”
殿主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目光已经无比决绝。
“不能再等。”
“传令!仙域全军,即刻下界!”
“分作三部。一部驰援中土失守裂隙,一部奔赴南疆稳住地脉震动,余下主力,随我奔赴荒古绝地,牵制地脉劫骸!清心玉全开,全体戒备妄念侵蚀!”
万丈仙光冲破仙域护界大阵,浩浩荡荡,自九天倾泻而下。仙域倾尽积攒万古的力量,终于不再做壁上观。
这道璀璨的仙流划过天际,落入大地各处,给苦苦支撑的守道阵线,带来了一丝珍贵的转机。
只是,仙域大军虽强,面对扎根地脉的劫骸,依旧举步维艰。
荒古绝地,地脉劫骸踏出第一步。
一脚落下,大地轰然塌陷,方圆千里的岩层化作滚滚沙尘。深埋地下无数古老地脉灵泉,尽数断绝。一道道漆黑的地裂向着中土方向飞速延伸,如同狰狞的黑色长蛇。
残存于荒古附近的部族,刚刚放下刀兵,看见大地裂开吞噬家园,刚刚复苏的清明之心,再度被极致的恐惧攫住。不少生灵险些再次被妄念裹挟。
万明星河一阵动荡。
玄衡竭尽全力稳固心桥,不断将来自各处微弱的善念收拢。
“大地动荡,生灵流离,心念火种随时会散!”玄衡高声道,“清寒,地脉劫骸借大地力量再生,寻常术法难以重创。想要遏制它,要么斩断它和诸天大地的联系,要么以衡道本源,重新烙印地脉封印!”
苏清寒凌空而立,白衣在狂风中猎猎飞扬。
一边是裂隙前蓄势待发的寂灭元灵与黑袍尊首;一边是远方不断撕裂大地的上古劫骸;诸天万域处处告急。
她不能分身两处。
苏清寒快速思索,溯源瞳扫视天地地脉脉络,一个险中求胜的计划,在心中成型。
“玄衡,分出三成星河净念,随同仙域主力,灌入荒古大地,暂时压制劫骸抽取地脉之力。记住,只求阻滞,不可硬撼劫骸本体。”
“北境防线所有修士,继续锁死混沌裂隙,不要被寂灭元灵的佯攻调动。”
“我亲自前往荒古绝地,重铸地脉封印。”
黑袍尊首仿佛看穿她的打算,冷喝一声:“休想!”
无数厚重妄丝自虚空甩出,如同黑色长鞭,横亘在北境与荒古之间,要封锁苏清寒的去路。同时,寂灭元灵再次动了,无边黑雾席卷,死死缠住她身后的万明星河,意图拖住她,让她寸步难行。
“想走?先过我们这一关!”
苏清寒抬剑,青白衡道剑光冲天而起,亿万心念化作羽翼,在她背后舒展。
“拦我,便先破我衡道之心。”
剑光斩落,漫天妄丝寸寸断裂。她不再与二者纠缠,借着仙域大军下凡掀起的契机,身形化作一道流光,冲破黑雾封锁,向着西南荒古绝地疾驰而去。
身后,寂灭元灵与黑袍尊首紧随追杀。
天、地、人心,三条战线,在这一刻全面绞杀。
荒古的巨大骨骸,还在一步步前行,每一步,都在把诸天推向崩塌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