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极沧海,万水归流。
这片横亘亿万里的浩瀚海域,乃是混沌诸天水行大道的根源。海面之上烟波浩渺,仙岛星罗棋布;深海之下,万丈暗流穿梭,龙宫水府世代传承,水脉道纹如同亿万水蛇,顺着海床蜿蜒蔓延,贯通诸天所有水系灵地。
自万古大战之后,东极沧海便一直安稳无事。沧海生灵以水为道,潮起潮落顺应天时,千万年来少有大的灾劫。
一道青白流光划破云海,自中洲一路东来,转瞬之间便悬停于沧海高空。
苏清寒白衣临空,足下云海翻涌,溯源瞳轻轻开启,穿透千层碧波,直入深不见底的沧海之底。
一眼望去,海面风平浪静,鸥鸟盘旋,仙舟往来,一派祥和光景。可视线沉入深海,另一番景象缓缓浮现。
整片东极沧海的水行道脉之上,缠绕着无数纤细如发丝一般的灰白浊丝。
不同于归墟的瘴气、中洲高台附着的薄翳,沧海之中的天道余息,化作一缕缕无形浊丝,顺着水流游走,一根根缠在海底先天水脉、上古水神碑、以及一座座传承万古的海中阵基之上。
水脉原本清澈灵动的本源,被浊丝缓缓缠绕束缚。水行大道运转一日慢过一日,潮汐起落渐渐失准,深海之中不少古老的先天灵泉,已经慢慢枯竭。
最令人心惊的是,这些浊丝极为隐蔽,它们溶于海水,与水脉本源融为一体。寻常水修的神念扫过,只会当做海水之中天然的杂质,根本无法分辨出这是来自执棋者的腐化之力。
“以水为媒,流毒四海。”
苏清寒眸光微凝。
水乃万物之基,诸天水系互通一气。一旦东极沧海的水脉彻底被浊息侵染,腐化之力便可顺着江河湖海,悄无声息流向万域,到那时再想清理,便是千难万难。
嗡——
深海深处,一道古老沧桑的护海大阵缓缓亮起层层蔚蓝色光纹。
伴随着一阵海水翻涌的巨响,一尊身披深海鳞甲、身形万丈的巨人自海底缓缓升起。巨人周身水光环绕,面容古老,身上的铠甲布满密密麻麻的岁月伤痕,不少地方已经出现残缺裂痕。
正是东极沧海世代相传的沧海守灵,一位从上古大战存活至今的残魂守护者。
沧海守灵浑浊的双眼望向高空白衣身影,庞大的神念铺开,带着深深的警惕:“何方贵客,擅闯东极沧海上空?此地水脉大阵正在运转,请勿惊扰沧海安宁。”
这一尊守灵,神魂残缺,寿元早已走到尽头,靠着沧海水脉的源源不断滋养,才勉强维持自身存在。这么多年,他早就察觉到沧海水脉不对劲,穷尽自身力量无数次尝试净化,却收效甚微。那些灰白浊丝如同附骨之疽,刚刚清除一批,没过多久又重新滋生。
长久的无力,让这位上古守护者的心神,也蒙上了一层淡淡的阴霾。
苏清寒没有立刻出手净化,身形缓缓下落,停留在距离沧海守灵千丈之外,声音平和:“我自中洲而来,为清理沧海隐浊。”
“隐浊?”沧海守灵巨大的头颅轻轻摇晃,一声悠长的叹息自深海回荡,“数万载光阴,我日夜镇守沧海,察觉到水道日渐衰微。可我寻遍四海八荒,始终找不到灾源。那些藏在水脉之中的诡异气息无形无质,我耗尽一身本源,也只能暂时压制,无法根除。”
说到这里,守灵的身躯微微震颤,眼底流露出一丝疲惫与绝望:“我已经快要撑不住了。一旦我神魂溃散,护海大阵无人主持,东极沧海的水脉很快便会彻底腐朽,到时候诸天万水,无一能够幸免。”
苏清寒目光扫过巨人身上深浅不一的伤痕,心中了然。
沧海守灵乃是旧时代的守护者,经历过上古对抗域外大军的血战,神魂本就受损。这么多年独自对抗天道浊息,不断消耗本源,早已油尽灯枯。执棋者正是看中这一点,才将东极沧海选为第二处腐化的据点。
“你且退下,稳住神魂,这里交由我来。”
话音落下,苏清寒抬臂,青白衡道灵光缓缓洒落,化作一张巨大的光网,笼罩亿万里沧海。
灵光入海,原本澄澈的海水泛起一层淡淡的青白光晕。那些潜藏在水脉深处、四通八达的灰白浊丝,一触碰到衡道光晕,当即开始剧烈扭动,想要顺着水流四散逃窜。
执棋者留在沧海的浊息,早已和水脉深度相融,见光之后立刻四散分流,想要逃进沧海无数的隐秘支流、海底秘境当中,躲避净化。
“想走?”
苏清寒指尖结出衡道印诀。
无数道细小的衡道符文顺着水流飞速穿梭,如同一张精密无比的天罗地网,将整片东极沧海大大小小所有的水道、暗流、地下河、隐秘海沟全部封锁。
任何一缕浊丝,都无路可逃。
滋滋滋……
消融之声连绵不绝,亿万里深海到处响起浊息瓦解的轻响。缠绕在先天水脉之上的万千灰白丝线一根根崩断消散,被禁锢多年的水行大道重新焕发活力。沉寂已久的海底灵泉再度喷涌,潮汐回归万古之前的节律,蔚蓝色的纯净道韵自沧海深处升腾而起。
就在浊息即将被全部清除的那一刻!
沧海最深处,一座尘封万古的海螺形古物,骤然爆发出浓烈的灰白光晕。
轰隆!
一股远超寻常浊丝的寂灭之力猛然爆发!
一枚丈许大小、布满灰白裂纹的锁螺,自海床淤泥之中缓缓浮起。
沧海守灵见到此物,脸色骤然大变:“沧海锁螺!这是上古之时用来镇压海渊凶煞的至宝,怎么会被浊力占据!”
苏清寒的溯源瞳紧紧锁定那枚海螺。
原来执棋者真正的布置,并不在普通水脉之中。祂很早之前便将一缕本源残息封入沧海锁螺。这件沧海至宝,千万年以来一直被当做镇海重器,谁也不曾想到,至宝内部早已沦为浊息的大本营。无数散落在沧海各处的浊丝,源头,正是这一枚锁螺!
锁螺外壳裂纹不断扩张,一股股浓稠的寂灭气息喷涌而出,想要趁着最后的机会,向外海疯狂扩散。
“原来根源在此。”
苏清寒一步踏出,身形瞬间抵达沧海深渊。青白剑光自掌心升起,衡道之力化作温柔却无可匹敌的禁锢,一层层包裹沧海锁螺。
锁螺疯狂震颤,螺口不断发出一阵阵蛊惑心神的幽声,一道道灰白幻象浮现,无数沧海生灵沉沦、水脉崩断的景象映入眼帘,试图扰乱苏清寒的道心。
衡道之道,制衡万法,不为幻象所动。
苏清寒单掌轻轻按在锁螺表面,纯净的青白道韵一点点渗透至宝内部。
螺壳之内,那一缕潜藏万古的执棋者本源残息疯狂挣扎,却在衡道法理的压制之下不断收缩、消融。
数个呼吸之后,锁螺之上所有灰白纹路尽数褪去,重新恢复古朴温润的光泽,深藏其中的腐化根源,彻底被斩断。
随着锁螺归正,整个东极沧海最后一丝浊息烟消云散。
沧海之上,蔚蓝色的水行道运直冲云霄,亿万海灵欢呼,浪潮奏响古老的道歌。
沧海守灵飞到深渊之前,庞大的身躯深深弯腰,恭敬行礼:“多谢道君出手,救沧海于将倾。”
苏清寒收回手掌,看向眼前伤痕累累的上古残魂,指尖分出一缕衡道灵光,渡入守灵的神魂之中。温润的灵光缓缓修复他受损的神魂裂痕,延缓他消散的时间。
“这份衡道之力,可以护你神魂千年。往后,沧海的守护,不必由你一人独扛。”
“接下来,诸天各处,都会建立新的守道体系,新旧相承,万族共守,再也不要让一位守护者,独自背负整片天地的重担。”
沧海守灵眼眶震动,无尽沧桑化作感激,重重叩首。
苏清寒抬头,望向遥远的西荒方向。
东极沧海之事已然了结,下一处浊患之地——西荒古葬。
那里埋葬着无数上古战死的修士,亡魂遍地,荒气弥漫,定然藏着执棋者另一手布局。
一道青白长虹再度升空,离开沧海,向西荒古葬飞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