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天之内，景象割裂分明。
地面凡尘依旧沿着原本的轨迹缓缓沉沦。修士争强好胜，俗世利益至上，众生的妄念没有因为沈砚道心顿悟而消减半分。在普通人眼中，世间还是原来的模样，没人感知九天之上那场改变棋局的博弈。只有深埋地脉的道基，被三元本源牢牢锁固，断绝了诸天自行崩塌的结局。
可混沌域外，气氛已然不复之前的从容闲适。
无边漆黑的混沌雾气翻涌激荡，狂风搅动上古寂灭之气，连亘万古的虚无天幕都泛起层层褶皱。那位执掌棋局的至高存在缓步踏出座椅，深邃的目光穿透层层空间壁垒，久久凝视着九天云台。方才笃定胜券在握的从容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沉的审视。
一旁的黑袍老者神色紧绷，内心满是不安：“主上，沈砚舍弃渡化众生的心念，脱离人心之劫的桎梏。我们依靠人心腐朽从而让诸天气运断绝的计划落空，长久耗下去，对我们极为不利。要不要调动域外大军强行攻入界域？”
至高之神缓缓摇头，悠长的叹息回荡在混沌虚空。
“不可。”
“三元道基还牢牢扎根此方天地，青鳞的龙魂、阿念的净水本源和沈砚依旧一体同源。若是大举开战，三道本源联手爆发，就算是我，也会遭受重创。域外各族如今暗流涌动，我重伤之后，内部便会大乱，得不偿失。之前的灭道劫已经耗尽我们大半底牌，正面硬闯依旧是下策。”
“人心这盘棋失效，那便换一条路。”
他抬手一挥，无数古老的混沌符文在掌心浮现。符文之内映出诸天各处的画面：宗门里野心勃勃的年轻天骄、贪恋权势的宗门长老、贪图安逸的凡间官员，甚至还有一部分心存不甘的上古残魂。
“既然没法让诸天因为众生本心自行覆灭，那我便利用这些被妄念浸染之人，安插新的棋子。”
“之前的暗丝太过明显，会被三元道韵清扫干净；直接篡改众生本心又被沈砚看破。那这一次，我不强行植入杂念，只放大他们心底深处潜藏的野心。给予他们域外残破力量，许诺超脱万古的机缘，让他们心甘情愿为域外做事。”
老者豁然领会，眼底泛起阴翳：“您打算扶持代理人，借诸天之人的手，从内部瓦解道统根基？”
“没错。”至高身影眸色幽深，“如今新生代修士大多崇拜强权，不屑守道大义。只要许给他们凌驾所有人之上的力量，他们甘愿背弃诸天。比起虚无缥缈的道义，现世的强大才是他们现在渴求的东西。”
话音落下，一缕缕极其细微的混沌气息化作肉眼不可察觉的微尘，越过界域屏障，悄无声息落进诸天之中。
最先被选中的是东极蓬莱那个偷袭同门的少年修士。
深夜寂静的密室之中，少年正盘膝打坐，他斩杀师兄之后夺来的水行道韵极不稳定，任凭他如何运转功法，修为始终停滞不前，心中满是烦躁不甘。
就在这时，一缕淡淡的混沌微尘悄然钻进他的识海。
一道低沉蛊惑的声音在他脑海响起：“你天资出众，却受宗门规矩束缚，被老旧的道义困住手脚。若是追随于我，不出二十年，你便可登临上古至尊之境，凌驾九州所有老牌修士之上。那些所谓守道先贤，不过是迂腐的牺牲品罢了。”
少年身躯猛地一颤，眼中爆发出炽热的光芒。这么久以来，所有人都告诉他强者掠夺理所当然，可宗门长老依旧偏袒旧规，压抑新生代崛起。长久积压的野心被彻底点燃，他毫不犹豫在心底回应：“我愿意遵从您的吩咐！只要能变强，我可以做任何事！”
域外至高微微颔首，给他种下一枚隐匿的混沌烙印。这枚印记藏在他修为本源深处，避开沈砚那层守护天地的道韵监察，不会显露半分魔气。
紧接着，西漠昆仑、南疆妖山、四海龙宫之中，一大批心有贪念的修士、妖族强者陆续被选中。他们表面依旧是诸天生灵，内里已经向着域外靠拢。他们不会立刻掀起战乱，只做一件事：暗中篡改历史。
散布流言，歪曲过往浩劫真相。
不少身居高位的棋子开始悄悄散播言论，说百年前那场灭世危机本就是三元道者刻意制造出来的灾难，沈砚三人借浩劫博取盛名，借着守护诸天的名头束缚后世修士，让世人背负感念他们的枷锁。
“若是没有三道刻意造势，域外根本不会觊觎我们的世界。”
“他们以身殉道只是故作姿态，为的就是让后世之人敬畏他们，永远活在他们的阴影之下。”
虚假的话语顺着年轻修士之间的交谈、坊间闲谈快速蔓延。本来新生代就从未见过浩劫的残酷，听到这样的说辞，越发鄙夷三位守道者。感念与敬重进一步消散，甚至不少人开始心生怨恨，认为三元道者阻碍了他们的前路。
万古道宗悟道台。
三位古贤看着道镜里流传的流言，脸色越发沉重。
“不对劲。”年长的古贤眉头紧锁，“最开始只是世人遗忘过往，现在开始凭空出现颠倒黑白的传闻，很多说辞条理清晰，绝不是普通人能够编造出来的。背后一定有域外势力在暗中操纵。”
“沈道君护住了天地道脉，却管不住世人的言语念头。三道本源只管山川地脉，不会干预世人想法，别人说什么，三元道韵无从制止。”另一位古贤满心忧虑，“长此以往，三道在诸天的声望彻底崩塌，等到所有人都排斥守道意志，诸天和三道之间的气运羁绊依旧会断裂，域外还是会得逞。”
九天云台深处。
沉睡的沈砚依旧不能睁开双眼，他的本体依旧被重创束缚。可他那一缕高悬于天地间的道心微光，察觉到了潜藏在流言之下的混沌烙印。
他看得一清二楚：域外不再强行腐蚀人心，而是利用世人自己的野心借刀杀人。
沈砚的神魂深处泛起思索。
他明白自己先前的抉择护住了山河存续，可人心层面的博弈依旧被动。他不去强行桎梏众生心念，这是他恪守的大道底线；可放任域外不断蛊惑世人，终究后患无穷。
他不能出手镇压普通修士，一旦动用道力强行抹除世人心中的想法，他便变成了强行禁锢众生的独裁者，自己的道心会就此崩坏，三元本源会出现破绽，域外会趁机抓住弱点发起猛攻。
“我不渡人心，却也不能任由域外肆意蛊惑众生。”
沈砚的道念缓缓流转。他没有动用力量干预凡人，而是将一部分残存的道韵拆分，化作无数细碎的流光，散落至那些亲身经历过百年浩劫的老一辈修士、海族长老、妖族耆老身上。
经历过当年生死的幸存者清楚知晓沈砚三人付出的代价。在道韵的提点之下，一众老一辈强者幡然醒悟，纷纷站出来，拿出当年浩劫残存的证据，讲述当年域外的残酷，驳斥漫天谣言。
一时间诸天之内分成两方阵营。老一辈坚守过往真相，年轻一辈被野心裹挟不肯相信先辈的说辞，新旧观念激烈碰撞，争论不休。
四极长空，沉寂已久的青鳞的龙魂之力开始涌动。一道道古老龙纹埋藏在四海深海与群山深处，默默监视着那些投靠域外的修士；苍山之间，阿念的净水道息化作细雨，润物无声，悄悄冲刷着那些人识海里的混沌印记，缓慢削弱域外对他们的掌控。
三道不再强行扭转世人选择，改为暗中制衡域外棋子。
混沌域外，至高之神看到自己扶持的代理人被暗中限制，脸色冷冽下来。
“沈砚倒是聪慧，既然软的方式行不通，那便埋下一枚绝杀暗子。”
他目光落在一个被所有人忽略的人身上——苏清寒。
当年大战之时苏清寒和三元道者并肩作战，深受世人敬重，在各大宗门之中威望极高。可长久以来，看着后辈追逐利益、世道日渐崩坏，她内心积压了疲惫与失望，心底深处生出一丝迷茫。
“人心的缺口，就算是昔日并肩之人，也依旧存在。”至高身影眼底寒光浮现，“若是连沈砚的挚友都倒向我这边，诸天最后的信念根基便会彻底碎裂。”
一场更加凶险的阴谋，悄然布局完成。
诸天的博弈，由浅显的人心贪妄，演变到挚友之间的考验，接下来的危机远比之前更加凶险。
九天之上，沈砚的道心微光微微一凝，他隐约察觉到域外接下来的目标对准了苏清寒，沉寂的神魂之中生出戒备。
新一轮的暗流，已然汹涌袭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