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欢迎光临天天书吧!
错缺断章、加书:站内短信
后台有人,会尽快回复!
  • 主题模式:

  • 字体大小:

    -

    18

    +
  • 恢复默认

夜宸是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的。

门外站着一个穿青衫的传功殿执事,面无表情地递过一枚令牌:「传功长老有请。杂役夜宸,随我来。」

天刚蒙蒙亮。夜宸捏着那枚冰冷的令牌,心里那根弦反而松了。该来的,终究来了。宋青萝昨日那番探话,他就知道沈清源坐不住。他摸了摸怀里那枚已黯淡成凡石的残石,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磨出老茧的手,深吸一口气:「有劳执事带路。」

天澜峰,传功殿。

夜宸在殿外站定时,两旁的议论声毫不避讳地钻进他耳朵里:「就是他?那个坠了葬剑渊没死的废字号?长老传他做什么……」「听说萧师兄昨儿连夜来见过长老,八成是告他的状。」

夜宸充耳不闻,迈步进殿。

殿内极阔,穹顶高悬,两排烛火映得满殿通明。传功长老沈清源坐在上首,一身月白长袍,须发半白,面相清癯,望之如闲云野鹤,任谁见了都要赞一声仙风道骨。他身侧不远处,萧无咎一身玄色劲装,长身玉立,正垂着眼把玩着腰间一枚玉佩,连眼皮都没抬。

夜宸上前,依礼躬身:「杂役夜宸,见过沈长老,见过萧师兄。」

「起来起来,都是自家人,不必多礼。」沈清源的声音温和,带着长者特有的慈和,亲自抬手虚扶了一把,「贤侄啊,你能活着回来,本座心里是极欢喜的。你入宗这些年,本座是看着你长大的……」

他絮絮说了几句家常,话锋一转,才露出真意:「只是那葬剑渊乃宗门禁地,你此番九死一生,渊中之事,长老会那边总要有个交代。贤侄,你且说说,那几日,你是怎么过来的?」

夜宸早把说辞备好了,垂着眼,声音带着三分劫后余生的虚弱:「回长老,那日弟子失足坠渊,被煞气冲昏了过去。醒来时不知过了多久,人卡在半崖一棵老松的树杈上,上不着天,下不着地。弟子不敢乱动,靠着啃树皮、喝崖壁渗水,撑了两日,才趁着煞气淡薄的时候,顺着藤蔓一步步爬了上来。」

「哦?」沈清源捻着胡须,目光不经意地落在他身上,「半崖的老松……葬剑渊半崖确实生着几棵崖松。你掉下去那日,渊口值守的是哪个执事?」

「弟子当时摔得昏沉,不曾留意。」夜宸答得滴水不漏,「只记得醒来时天色昏暗,分不清昼里夜里。」

沈清源又问了几个细节,问得极刁钻,一会儿问崖壁是青石还是黑石,一会儿问藤蔓是枯是绿。夜宸要么答记不清了,要么答得含糊却不出错。他三年前被这个人一纸定罪的时候,就学会了:在沈清源面前,话说得越少,破绽越少。

问话告一段落,沈清源忽然话锋一转,语气更温和了几分:「贤侄此番大难不死,本座甚是欣慰。只是你坠渊时受的伤,不知养得如何了?来,上前来,本座替你瞧瞧,莫要落下暗疾。」

夜宸心头一紧。来了。

他依言上前,垂手立在沈清源面前。沈清源并起两指,搭上他的腕脉,一缕温和却不容抗拒的真气,顺着他的经脉探了进去。

那一瞬,夜宸的呼吸都停了。

他丹田里那缕聚气一重圆满的真气,像一头受惊的小兽,本能地想要窜逃。他几乎是凭着本能,在心里默念那句字诀,把真气一寸寸往下压,压向那道封印裂缝,让它缩回墙后那片幽深的丹田里去。

经脉里,沈清源的真气不紧不慢地走了一圈。

夜宸只觉得那道真气像一只无形的手,在他经脉里一寸寸摸索。堵死的脉口、淤积的杂质、还有那道……他心头猛地一跳。那道封印裂缝,就在经脉的尽头。若被沈清源探到那道裂缝……

可沈清源的真气走到裂缝前,却像水流遇见石壁,自然地绕了过去。他探到的,是一条堵死多年的枯涩经脉,和一个空空如也的丹田。废体锁脉,和十三岁那年一模一样,甚至因为三年苦役,经脉比当年更粗粝了些。

沈清源收回手,神色看不出什么,只叹了口气:「经脉枯涩如故,确是当年旧疾。贤侄,你能凭这副身子从葬剑渊爬出来,当真是不易。」

他顿了顿,语气忽然重了几分:「渊中之事,长老会已经封档,对外只说你是清役时失足。往后,莫要再对旁人提起渊里的见闻,免得招惹是非。你可明白?」

「弟子明白。」夜宸垂首,心里那口气终于落回肚子里。封印替他挡了一劫。这道困了他十几年的锁,头一回让他觉得,也不全是坏事。

他本该就此告退。可他在躬身时,忽然停住了。

「长老。」他抬起头,声音不高不低,却字字清晰,「弟子斗胆,有一事相求。弟子想报名五日后的宗门大比,外门晋升试。」

殿内静了一瞬。

萧无咎手里的玉佩停了,他终于抬起眼皮,第一次正眼看向夜宸,目光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你?废体报名大比?夜宸,你是嫌自己出的丑还不够多?」

「萧师兄说得是。」夜宸不恼,反而笑了笑,「弟子一个废字号,报名大比,确实像个笑话。可弟子还想问问萧师兄,师兄这般拦着,是怕我这个笑话……在大比上抢了谁的风头?」

萧无咎的脸色一沉。

沈清源适时开口,打着圆场:「好了好了,年轻人有志气是好事。大比报名,宗门规矩上没说不许杂役参加。贤侄既有此心,本座自然不拦。」

「谢长老成全。」夜宸顺势躬身,「弟子还有一个小小请求。弟子当年蒙冤,背上窃取剑冢本源的污名,至今未能洗清。弟子听闻藏经阁地字库中存有当年旧档,若弟子此番大比侥幸进了外门前十,斗胆请长老允弟子入地字库一观旧档,自证清白。」

满殿一静。

沈清源捻须的手微微一顿。他看着夜宸,目光第一次带上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半晌,才缓缓开口:「你若真能进外门前十……本座便亲自为你开库。」

「弟子记下了。」夜宸再拜,「谢长老成全。」

他退出传功殿时,脊背挺得笔直。身后,萧无咎的声音追了出来,不高不低,却带着十足的寒意:「夜宸,五日后的测气会,我等着你。」

夜宸脚步未停,只淡淡应了一句:「萧师兄,大比见。」

他没有回头。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长长地拖在传功殿的白玉阶上,像一个沉默的预言。

传功殿内,沈清源独自坐了许久。

殿门合拢后,他从暗格里取出一枚通体漆黑、巴掌大小的令牌,指腹缓缓摩挲着令牌背面那道游蛇般的纹路。烛火在他脸上明明灭灭,半晌,殿中响起一声极轻的呢喃,像自言自语,又像对着某个极遥远的存在说话:

「那废体……似乎有些不对。上使若是知晓……」

余音散在空旷的殿宇里,无人应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