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队从德国不来梅港出发,沿着莱茵河往南,穿过比斯开湾,绕过伊比利亚半岛,进入地中海。这一段航程比预想中长了些,中间遇到一场不大不小的风浪,船身晃了两天,舞子又有点晕船,躺在舱里没怎么出来。英子也蔫了,靠在角落里不出声。千代子照例把茶具固定好,樱子把花瓶绑在架子上,菜菜子把食材柜锁严实了,光子和芳子轮流在船舱里照看。
过了直布罗陀海峡之后,海面渐渐平静下来。阳光照在水面上碎成一片金,海鸥跟在船尾飞了一阵又折回去了。远处能看到意大利海岸线的轮廓——青灰色的山脊从海雾里露出来,山顶上覆盖着深绿色的植被,山脚下是零星的白色房屋和成片的橄榄树林。
到奇维塔韦基亚港时是个大晴天。码头上比之前几站都要热闹,意大利总理带着一帮官员站在红毯尽头,身后是排成两列的仪仗兵,穿深蓝色带红边的军礼服,戴着头盔,枪上插着羽毛,在阳光下泛着亮光。仪仗队旁边还有一支小型乐队,正在演奏一支节奏明快的曲子,旋律里带着地中海特有的轻松和活泼。码头上挤满了人,有举着意大利国旗的,有举着自制的横幅的,还有几个穿着古罗马士兵盔甲的——大概是某个历史重演团体的成员,盔甲在阳光下闪着金属的光泽,头盔上的红色羽冠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小七在衣领里汇报:“林爷,前面是意大利总理。旁边是外交部长和罗马市长。码头上大概来了几千人。乐队奏的是意大利民歌。”
林越走下跳板时,意大利总理迎上来,弯腰鞠了一躬。他的动作比英国国王和法国总统都要夸张一些——腰弯得很深,直起来时双手摊开,嘴里说着意大利语,声音洪亮,表情丰富。翻译在旁边转述:“总理说,欢迎林先生来到意大利。他说意大利是欧洲文明的中心,有三千年的历史和全世界最好的美食,林先生一定要多待几天。”
林越点了点头:“先去看看斗兽场。”
从奇维塔韦基亚到罗马,坐的是意大利方面安排的专车。车队沿着罗马古道走了一段,路两边是起伏的丘陵和成片的橄榄树林,有些树上还挂着没摘完的果子,在阳光下泛着青绿色的光。路过几座小镇时,镇口的教堂钟声正好响了,几个老太太坐在教堂前面的石阶上晒太阳,看到车队过去,站起来张望了几眼又坐回去了。
罗马城比伦敦和巴黎都要旧,也都要热闹。街道窄,石板路坑坑洼洼的,两侧的楼房外墙斑驳,阳台上挂着晾晒的衣服和盆栽。街边的咖啡馆把桌子摆到了路上,几个客人坐在遮阳伞下面喝着什么,看到车队经过,有人举起杯子晃了晃。
第一站是罗马斗兽场。
斗兽场比照片上看到的还要大。椭圆形的建筑轮廓高耸在街巷之间,灰黄色的石墙上满是风化的痕迹,有些地方缺了角,露出里面的碎石和灰浆。拱门一排一排地叠着,有些拱洞里长出了杂草。外墙的一部分已经塌了,侧面能看到内部的通道和楼梯的断面。
林越站在斗兽场外面看了一会儿,从其中一个拱门走了进去。内部是阶梯状的看台,一圈一圈往下延伸,中间是竞技场的平台。平台已经被挖得坑坑洼洼,露出一条条沟渠和地下通道的入口——那是古代用来关押角斗士和猛兽的地方。看台上零零散散坐着一些游客,有人在拍照,有人在低头看手里的导游书。
意大利总理在旁边介绍,说这是古罗马帝国时期最大的角斗场,能容纳五万观众,当年是用于举办角斗表演和猎杀野兽的。讲解员补充说,角斗士大多是奴隶、战俘和罪犯,在这里搏杀至死以供贵族和市民娱乐。
林越听完,低头看了看竞技场平台上的那些沟渠,又抬头看了看看台上层层叠叠的座位。
“以前这地方杀奴隶,”他说,“现在成景点了。”
翻译说完之后,意大利总理和随行官员都安静了两秒。讲解员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闭上了。最后是总理身边的罗马市长低声说了一句意大利语,翻译转述时声音放得很轻:“市长说……历史需要被记住,也需要被超越。”
林越没再说什么,沿着看台走了一圈,从另一头出了斗兽场。
接下来又看了几个地方——威尼斯广场上的白色纪念碑、许愿池边的海神雕像、万神殿的圆顶。万神殿的圆顶上有一个敞开的圆洞,光线从上面直照下来,在石地板上投出一个移动的光斑。林越站在光斑里抬头看了一会儿那个圆洞,没评价,转身走了。
午饭安排在台伯河畔的一家老餐厅。餐厅的门脸不大,但里面很深,沿着河岸铺开一排窗户。桌上铺着红白格子的桌布,中间放着一瓶橄榄油和一篮刚烤好的面包。主厨是个胖乎乎的那不勒斯人,围着白围裙,看到林越进来就张开双臂迎上来,嘴里大声说着什么,翻译笑着转述:“主厨说,他给林先生做了最正宗的披萨和意面。他说意大利面是全世界最好吃的面食。”
林越坐下来。先是披萨——薄底的,上面铺着番茄酱、奶酪和几片罗勒叶,边缘烤得微焦,用刀切下一块卷起来咬了一口。林越嚼了嚼,没说话。接着是意面——最简单的番茄意面,面条煮得刚好,有嚼劲,酱汁挂得均匀。他又尝了一口。
主厨站在旁边等着评价,手里攥着围裙角。
“还行。”林越说,“但不如中国面食。”
主厨听了翻译,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他用法语跟旁边的意大利总理说了句什么,总理摊了摊手,回了一句。主厨想了一下,转身走回厨房,端出一口锅来,重新煮了一碗面。这次他把火候掐得更准,酱汁里多加了半勺橄榄油,还撒了一点干辣椒碎。面端上来,林越又尝了一口。
“比刚才好点。”
主厨没再追着要评价,而是自己拿了一个空盘子,从锅里挑了一筷子面尝了尝。他嚼的时候表情认真,咽下去之后点了点头,似乎对自己刚才那碗面的改进也还满意。后来他把那碗改良版的配方写在了菜单上,加了一行小字,标注是“林先生建议版”。那碗面在随后很多年里都留在这家餐厅的菜单上。
饭后,意大利方面安排了参观一家皮革工坊。工坊在罗马老城区的一条巷子里,门面很小,但里面的东西不少——墙上挂着各色皮包和皮衣,桌上摆着皮带、皮夹和笔记本封套。工匠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手上全是老茧,指甲缝里嵌着深色的染料。他正在缝一只皮包,手里的针穿过皮革时发出沙沙的声响,针脚细密匀称。
林越看了一会儿,拿起一只皮夹翻了翻,又放下。他挑了一双皮手套试了试大小,五指活动自如,内衬缝线平整,没有多余线头。他把手套放回去,对山田点了一下头。
就在这个时候,小七的声音从衣领里钻出来,语气比平时急促了些:“林爷,出事了。我刚才截获了一条加密通讯,是意大利黑手党内部的情报。他们策划在三天后绑架一批华人商人,目标是米兰和罗马的唐人街。参与的家族有西西里的科萨·诺斯特拉、那不勒斯的卡莫拉、还有卡拉布里亚的恩德朗盖塔。他们打算绑架之后索要赎金,不给就撕票。被盯上的华人商号有十几家,涉及上百人。”
林越的脚步停住了。他站在皮革工坊的门口,手里还拿着那只皮手套,转头看了山田一眼。山田的脸色变了,赶紧凑过来。林越把情况简单说了几句,山田的脸色更难看了,掏出本子记下。
“查清楚。”林越说,“所有参与策划的家族,所有据点,所有人员。一个不漏。”
小七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罕见的严肃:“收到。卫星侦察启动,热成像扫描覆盖意大利全境。机械鹰群升空,开始搜索目标。”
意大利总理站在旁边,看着林越的脸色变化,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翻译转述:“总理问,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林越看了他一眼:“你们这边有个黑手党,你知道吗?”
总理的脸色变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没有立刻接话。旁边的罗马市长往前迈了一步,低声跟总理说了几句。总理听完之后,脸色沉了下来,朝林越点了点头。翻译转述:“总理说,他知道黑手党的问题。意大利政府一直在打击,但他们的势力根深蒂固,渗透到了政界和警界。他保证会处理这件事。”
“不用你处理。”林越说,“我自己来。”
当天晚上,机械鹰群从船队的隐形货舱里升空,朝意大利各地飞去。小七的声音持续更新:“林爷,卫星侦察显示,黑手党在意大利境内有十几个主要据点,分布在西西里、那不勒斯、卡拉布里亚、罗马和米兰。另外,在法国、德国、西班牙也有分支据点。参与绑架策划的核心成员大概两百多人,外围成员上千。他们手里有枪,有炸药,还有几枚从军方偷来的反坦克火箭筒。”
林越坐在酒店房间里,面前摊着一张意大利地图。他看了一会儿,手指在西西里岛的位置点了一下:“机械虎群正面突破西西里和那不勒斯的据点,机械狼群包抄罗马和米兰,机械豹群穿插切断所有退路。机械鹰群空中支援,所有电子设备全部瘫痪。先救人,再抓人。一个不留。”
命令传下去。底舱的舱门打开,机械狼群、机械虎群、机械豹群依次跃出,在奇维塔韦基亚港的码头上列成方阵。金属爪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红眼睛在夜色中亮成一片。码头上值夜的意大利警察看到这一幕,有人后退了几步,有人掏出哨子吹了两声,被旁边的同事一把按住了。
小七的声音持续更新:“机械虎群已到达西西里和那不勒斯外围。机械狼群已到达罗马和米兰。机械豹群已完成穿插,所有退路已切断。机械鹰群已封锁所有通讯。电磁脉冲覆盖完成。所有电子设备已失效。”
西西里岛的战斗比预想中短。机械虎群从正面突破科萨·诺斯特拉家族的总部时,守门的哨兵刚举起枪,就被一道电磁脉冲打掉了手里的武器。家族成员从睡梦中惊醒,有人摸黑找枪,有人往地下室跑,跑出去没多远就被机械豹群截了回来。子弹打在机械虎的装甲上叮叮当当弹开,连个划痕都没留下。一个枪手死扣着扳机不放,机械狼从侧面翻上屋顶,一爪子拍掉了枪管,枪手愣在原地,被后面的机械豹按倒在地。
与此同时,米兰和罗马的唐人街,机械狼群在夜色中悄无声息地包围了黑手党准备用来关押人质的三处仓库。仓库里的看守还在打牌,门被撞开的时候有人刚摸到枪,手就被机械狼的爪子按住了。三处仓库全部拿下,人质安全。
小七的声音传来:“林爷,所有据点全部拿下。参与绑架策划的核心成员两百一十六人全部控制,外围成员七百多人一并抓获。缴获枪支弹药和炸药若干,还有几枚反坦克火箭筒。被盯上的华人商号全部安全,人质无一受伤。”
林越站起来,走到窗边。罗马的夜色在脚下铺开,远处的圣彼得大教堂圆顶在灯光里泛着柔和的白色。他看了一会儿,说了一句:“把这些人押上船,带回中国审。向全世界发通告,谁害中国人,谁就去中国受审。”
第二天上午,奇维塔韦基亚港码头上站满了人。两百多个黑手党核心成员被押到码头上,跪在水泥地上,脖子上挂着纸牌,上面写着“绑架中国人”。旁边堆着从各处缴获的枪支弹药和炸药。意大利总理站在码头上,看着那些俘虏,脸色铁青。他身后那些内阁部长和官员们一个个低着头,没人敢先开口。
林越走到总理面前。总理弯腰行了一个比昨天更深的礼,嘴里说了一串话。翻译转述时声音有些紧:“总理说,他代表意大利政府向林先生道歉。这件事是意大利的耻辱。他保证从今往后,意大利将成立一支专职队伍,专门保护在意大利的华人公民,不让类似的事情再发生。”
林越看了他一会儿:“行。这事你记着。”
总理又鞠了一躬,直起身来时额头上有一层细汗。
当天下午,林越让人在码头立了一块牌子,用中文、意大利文和英文三种文字刻着同一句话——“凡害中国人者,无论何地,必抓回中国受审。”牌子立好之后,他站在前面看了一会儿,对山田说:“把这条通告发到全世界所有和中国有来往的国家。一个不漏。”
山田掏出本子记下。
临走那天,意大利总理让人搬来几大箱皮具——有手提包、公文包、腰带、手套、鞋子和几卷上好的小牛皮。箱子码得整整齐齐,用红丝带系着。总理把箱子推到林越面前,说了一串话,翻译转述:“总理说,这些都是意大利工匠亲手做的,用的是最好的皮料,希望林先生带回日本去用。”
林越看了看那些箱子,抽出一条皮带在手里试了试手感——皮质柔软但有韧性,边缘打磨得光滑圆润,金属扣上还刻着细小的花纹。他把皮带放回去,对总理说:“这个好,实用。”
船队离开奇维塔韦基亚港时,夕阳正往西边的海面下沉。码头上的总理还站在原地,身后是那几百个俘虏和堆成小山的缴获物资。林越站在船头看了一眼,转身进了船舱。
小七在衣领里说:“林爷,下一站北欧那边已经接到消息了。瑞典国王说会亲自到斯德哥尔摩港迎接,挪威和丹麦的领导人也会参加欢迎仪式。”
林越靠在船舱床上,闭上眼:“北欧有什么?”
“极光。森林。三文鱼。”
“去看看。”
千代子端了杯新茶进来放在床头,樱子把从罗马旧货市场淘来的一只铜花瓶摆在窗边的小架上,菜菜子把意大利面酱的配方记在本子上收好,光子把按摩床收好,舞子坐在角落里活动着坐车颠了太久的腰,英子哼起了在斗兽场外面听来的一段意大利民歌,郁子数了数毛线团,知子把林越的外套叠好收进箱子里,芳子倒了杯温水放在茶旁边。
船身轻轻晃着,地中海的浪一个接一个地涌过来。远处的意大利海岸线渐渐退远,罗马城里的圣彼得大教堂圆顶在暮色里缩成一个微小的白点,最后被海平线吞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