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刻钟。
两刻钟。
海面平静如死水。
远处连渔火都看不到了。
枯骨滩的方向只有一点微弱的光在地平线上。
三刻钟时,潮感捕捉到了第一个信号。
西南方向。
约莫十二三丈外的水下,有一股不自然的水流波动。
不是鱼群的扰动,而是某种物体匀速切入水面时产生的直线状推波——船。
有船正在朝这片海域靠近。
而且不只一艘。
陆澈屏住呼吸,将注意力完全集中在潮感的反馈上。
两股平行的直线推波。
间距约莫三丈。
两艘船并行,速度不快,像是在刻意控制声响。
方向是从西南朝东北。
正朝着他平日垂钓的那个暗流交汇深坑移动。
来了。
陆澈无声地调整了船的位置,让自己处在那两艘船的侧后方。
在暗夜中,一艘不点灯的小舢板几乎不可能被肉眼发现。
两艘船继续前行。
当它们进入陆澈夜瞳的有效观察距离后,他终于看清了轮廓。
两条中型渔船。
比他的舢板大了三倍不止。
桅杆放倒,没有挂帆,靠人力划桨推进。
船舷上覆盖着深色的油布,遮住了内部的情况。
但他能看到甲板上站着的人影。
第一条船上三个人。
一瘦高,一个矮壮,还有一个坐在船头位置,身形干瘦,灰色长衫在海风中微翻飞。
干瘦人。
第二条船上两个人。
一个体格魁梧、虎背熊腰,陆澈认出了那个轮廓。
疤叔。
另一个是钱虎子,缩在船尾位置,明显比其他人紧张得多。
两条船在深坑上方约五丈处停下。
干瘦人站起身来,朝第二条船挥了挥手。
疤叔的船随即后退了十丈,保持在外围位置。
分工明确。
疤叔和钱虎子是后勤,不参与核心行动。
干瘦人转过身来,对瘦高和矮壮说了句什么。
声音被海风吹散,陆澈听不清内容。
但他看到瘦高的人从油布下面搬出了一个黑色的铁盆,约莫两尺见方,搁在甲板正中。
矮壮的人蹲下去从另一处取出了几样东西。
陆澈的夜瞳将它们看得清清楚。
一卷金色丝线。
卷了好几圈,长度不短。
一小罐暗红色的膏状物。
还有一块拳头大的黑色石头,表面布满气孔如同火山岩石。
金络筋。
暗红膏体。
和某种燃烧用的特殊石材。
干瘦人从袖中取出一把短刀,将金络筋割成数段投入铁盆。
然后矮壮的人将暗红膏体均匀涂抹在金络筋表面。
最后将黑色多孔石块垫在底部。
准备就绪后,干瘦人抬起右手。
指尖亮起一点暗红色的光。
真气外放。
陆澈的瞳孔骤缩。
铸骨境的武者做不到真气外放。
真气只能贯注于体内骨骼和肌肉,最多附着于武器表面。
只有凝脉境以上,真气由骨入脉后质变为更精纯的形态,才能短暂地脱体而出。
确认了。
干瘦人是凝脉境。
那点暗红色的真气落在铁盆中的黑色石块上。
石块瞬间燃起一簇暗沉的火焰,不是普通的橘红色,而是一种诡异的暗紫。
金络筋在暗紫火焰中开始燃烧。
一股气味随风飘来。
即便隔了三十多丈,陆澈仍然能嗅到那股味道。
辛辣、腥甜、带着一种底层的、原始的、让人本能不安的生物信号。
像是某头巨兽正在流血。
老掌柜说得没错。
金络筋燃烧后模拟的是受伤大型海物的信号。
气味开始向四周扩散。
海风将烟雾吹向东面的开阔海域,同时一部分顺着水面沉降渗入水中。
陆澈立刻将注意力转向潮感。
十五丈范围内的水下,暂时没有异常。
但他知道,那东西不在十五丈内。
它在更深的地方。
三十丈、五十丈、甚至更深。
气味需要时间传递。
海水中的扩散速度比空气中慢得多。
但一旦到达那个深度……
等待。
干瘦人也在等。
他盘腿坐在船头,双目微阖,像是在用某种感知手段探测水下。
瘦高和矮壮的人各持兵器站在船两侧。
一把长柄钩镰,一把阔刃砍刀。
铁盆中的金络筋在持续燃烧。
暗紫色的火焰跳动着,将三人的面孔映得忽明忽暗。
一刻钟。
两刻钟。
海面依旧平静。
三刻钟时,变化来了。
潮感在十五丈边缘捕捉到了一股深层水流的异动。
不是之前那种缓慢的翻身震颤,而是一股方向明确的、朝上方涌动的水流。
有东西在上浮。
从极深处朝浅层移动。
速度不快,但稳定。
方向直指铁盆所在的水域正下方。
陆澈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它来了。
他看向干瘦人的船。
干瘦人似乎也感知到了什么,猛然睁开眼,身体从盘坐变为单膝跪姿。
他的右手按在甲板上,嘴唇翕动着,像在低声吟诵什么。
然后他从衣襟内取出了一样东西。
一块巴掌大的玉牌。
通体漆黑,表面刻着密的红色纹路,像是微缩的阵图。
他将玉牌贴在甲板上,注入真气。
玉牌亮了。
暗红色的光从纹路中溢出,沿着甲板迅速扩展,在船体周围形成了一个约莫五丈直径的光圈。
光圈投射在水面上,将那片海面映成暗红色。
阵法。
某种预设好的、存储在玉牌中的微型阵法。
陆澈不懂阵法,但他能猜到这东西的用途。
束缚还是削弱,还是某种屏障?
潮感的反馈越来越强烈。
那股上涌的水流已经不只是水流了,而是一个巨大物体向上移动时推开周围海水产生的排水波。
体型极其庞大。
从排水波的强度和范围来判断,那东西至少有三丈以上的体长。
三丈,可能更大。
陆澈的手心在出汗。
他看到干瘦人的船开始轻微晃动。
不是风浪,而是来自水下的涌动。
那片暗红色光圈覆盖的水面开始上拱,像是有一座小山正从水底升起。
瘦高和矮壮的两人已经分别站到了船两侧,兵器在手,姿态紧绷。
然后,水面破开了。
不是鱼跃出水面的那种破水。
而是一大片海面整体被顶起后向四周崩溃的壮观景象。
海水如瀑布般从那个升起的庞然大物身上倾泻而下。
陆澈看到了它。
一颗巨大的头颅。
灰白色的骨质甲壳覆盖全身,每片甲壳都有门板大小,边缘锋利如刀。
头部扁平如巨盾,两侧各有一只脸盆大的眼睛,浑浊的暗金色瞳仁在夜色中发出幽光。
嘴部没有獠牙,而是一排排向内弯曲的骨齿,像是无数把倒钩镰刀交错排列。
它只露出了头部和一小截颈部。
光是这一部分就有丈余长。
整体长不可估量。
甲上级海物。
陆澈的呼吸完全停住了。
那东西悬浮在水面下约一尺处,只有头顶的甲壳露出水面。
它没有立即攻击,而是缓慢转动着那颗巨大的头颅,像是在寻找气味的来源。
暗红色的阵法光圈恰好覆盖在它头顶。
干瘦人骤然暴喝一声,双手按在玉牌上注入更多真气。
暗红色光圈猛然收缩,从五丈直径缩小到三丈,紧箍在那颗巨大头颅的周围。
光芒大盛。
那东西的动作明显迟滞了一分。
原本缓慢转动的头颅突然僵住,暗金色的瞳仁中掠过一丝困惑。
束缚阵?
有效,但明显不足以完全困住它。
因为下一瞬间,那颗头颅猛然朝天一抬。
暗红光圈在它甲壳上迸发出大片火星,发出金属摩擦般的刺耳尖啸。
光圈在抗衡了两息后,裂开了数道缝隙。
干瘦人的脸色剧变。
“快!”他厉声喝道。
瘦高的人从船侧跃起,长柄钩镰高举过顶,全身真气灌注,狠砸向那颗巨大头颅的眼睛位置。
同时矮壮的人从另一侧切入,阔刃砍刀斜劈向头颅与颈部的连接缝隙。
两人同时出手,配合默契,一攻要害一攻弱点。
钩镰砸在头颅侧面的甲壳上时发出一声震耳的金属撞击声。
火星四溅。
甲壳纹丝未损,钩镰的刃口反而崩裂了一角。
瘦高人的双臂被反震力弹开,整个人在空中翻了个跟头才堪稳住身形落回船上。
砍刀劈入颈部缝隙时效果稍好。
刀刃切入了约半寸深的位置,暗绿色的血液从伤口渗出。
但半寸。
只有半寸。
那颗巨大的头颅缓缓转向矮壮人的方向。
暗金色的瞳仁中,困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杀意。
陆澈在三十多丈外都能感觉到那股杀意。
明镜词条带给他来的反馈。
一种铺天盖地的、非人类的、纯粹来自掠食者的暴戾情绪。
它愤怒了。
巨大的尾部在水下猛然横扫。
一道丈余高的巨浪从海面上升起,如同一堵水墙朝干瘦人的船碾压过来。
干瘦人双手结印,身形暴退到船尾,脚下一蹬跃起三丈高避开了巨浪。
瘦高和矮壮的人反应稍慢,被浪头掀翻。
船体在巨浪中剧烈摇晃,船舷吃水过深差点倾覆。
而在外围的疤叔那条船更惨。
他们距离近,巨浪余波将小船直接掀翻了半边。
钱虎子发出一声尖叫跌入海中,疤叔死抓着船舷才没被甩出去。
陆澈的船也受到了波及。
浪涌传到他的位置时已经衰减了大半,但仍然将小舢板抬起了近两尺高再重砸下。
他双脚扎稳,流水步让他在剧烈晃动中稳如磐石。
混乱。
彻底的混乱。
干瘦人落回水面时双脚踏在海水表面,竟没有沉入。
凝脉境的轻身能力让他能短暂地在水面上行走。
他的脸色铁青。
那道阵法光圈已经彻底碎裂,玉牌上的红色纹路暗淡了大半。
一次性消耗品。
用完了就没有第二次。
而那头巨物只受了半寸深的皮外伤。
这场猎杀从一开始就判断失误了。
干瘦人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他厉声朝两个帮手喊了什么,然后从袖中又取出了一样东西。
一根食指粗的黑色短棒。
约莫半尺长。
他将短棒掷入水中。
短棒入水后瞬间炸开,释放出一团浓烈的黑色墨汁般的液体,在水面上迅速扩散开来。
一种刺鼻的、令人作呕的恶臭从那团黑液中涌出。
那头巨物的动作突然停滞了。
它的头颅猛然一缩,暗金色瞳仁中闪过一丝厌恶。
巨大的身体开始朝水下沉降,像是在躲避那股气味。
驱离物。
干瘦人有准备后手。
如果猎杀失败,就用这东西将巨物逼退。
但那头甲上级海物在下沉的过程中,巨尾再次横扫了一下。
这次不是朝干瘦人的方向。
而是朝东面。
朝陆澈的方向。
不是有意的。
那东西的注意力完全在干瘦人和那团恶臭上,尾部的横扫只是转身时的附带动作。
但余波的方向偏了。
一道比之前更高的浪涌从水下升起,以极快的速度朝陆澈的位置席卷而来。
陆澈在浪涌到达前两息就通过潮感感知到了它。
两息。
他没时间起锚。
双脚猛蹬船底借力跃起,身体在空中翻转,双手扒住了最近的一块礁石顶部。
浪涌从他脚下呼啸而过,将无人的小舢板像纸片一样掀翻抛出十余丈。
船碎了。
桅杆断裂,舱板四分五裂。
他的钓具、饵料桶全部散入海中。
陆澈趴在礁石顶上,海水从头顶浇下又退去。
全身湿透,但毫发无损。
石肤六层让浪涌的冲击如同挠痒。
他没有出声。
趴在礁石上一动不动,将自己压到最低。
海面在巨浪过后逐渐平复。
那头甲上级海物已经完全沉入水下,潮感的反馈中它正在快速远离,朝更深处下潜。
驱离物生效了。
它走了。
但场面已经一片狼藉。
干瘦人踏水而立,面色阴沉如水。
瘦高和矮壮的人泡在海里抓着翻覆的船板,狼狈不堪。
更远处,疤叔的船半沉在水中,他正拼命将落水的钱虎子拽上来。
失败了。
彻底的、毫无悬念的失败。
干瘦人高估了自己的阵法和帮手的战力,低估了甲上级海物的防御和力量。
陆澈趴在礁石上,冰冷的海水从身下流过。他没有动。
此刻暴露意味着被凝脉境的干瘦人发现。
在这个距离上,以对方的感知能力,只要他有任何大幅度的动作或真气波动就会被察觉。
明镜词条在这个距离上没有用。
五丈范围才能感知情绪。
但锐感八丈也不够覆盖到三十丈外的干瘦人。
安全的唯一保障是距离和隐蔽。
他趴着,等。
足两刻钟后,干瘦人一行才收拢残兵撤离。
两条船一沉一伤,最终只有疤叔那条半沉的船勉强能动。
五个人挤在一条船上朝西南方向缓慢划去。
直到他们的船完全消失在夜色中,陆澈才从礁石上坐起来。
他的船没了。
困在了礁岩区外围的一块礁石顶上。
距离岸边至少三四里的海路。
游回去?可以。
但耗时长,而且水下那头甲上级海物刚被惊扰,此刻在深水区来回游弋的概率极高。
下水有风险。
等天亮后喊人来接?
暴露他今晚在这片海域的事实。
陆澈沉默地坐在礁石上,海风灌入湿透的衣裳,冰冷彻骨。
寒息的冰冷对他来说并不难受。
铸骨境上品的体魄足以抵御这种程度的寒意。
他选择等天亮。
漫长的后半夜。
陆澈盘坐在礁石上,借着潮感持续监测水下动态。
那头巨物确实在深层来回游动,情绪波动极大。
明镜虽然感知范围只有五丈,但某些过于强烈的情绪即便在远处也能给他一种模糊的压迫感。
愤怒。
那东西很愤怒。
被骗出来挨了一刀还闻了一鼻子恶臭,换谁都得发火。
好在它没有朝浅层来。
那根黑色短棒释放的驱离物还残留在表层海水中,气味尚未完全消散。
子时。
息壤启动。
气海中的自动凝练照常进行。
陆澈闭眼调息,让身体在礁石上尽量恢复。
东方渐白时,他睁开眼。
海面恢复了平静。
潮感反馈中,深层的异动频率已经降下来了。
那东西可能沉回了古河道深处。
晨光中他扫视了一下周围。
礁石群距离最近的岸线约莫三里。
以他的体力游回去不成问题。
关键是水下。
潮感十五丈扫了一圈。
无异常。
够了。
陆澈无声地滑入海水中,开始朝岸边游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