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澈关上院门,没有点灯,先将封灵铁匣放在桌角。
匣底刚碰桌面,里面的骨片就撞了一下匣壁。
间隔八息,骨片再次偏动。
似乎是里面的黑线有什么感应一般。
方向仍然指向东南外海。
他没有坐下,取出清澜河与沿岸村镇的水路图,摊在桌面上。
盐井,旧盐沟,内河闸口,还有枯骨滩,全被他用炭笔连在了一条水脉上。
这条水脉经过的地方,近几日都出现过黑灰黏液或异化鱼尸。
枯骨滩也在这条水脉上。
柳三娘和陆小蛮还住在那里。
若黑丝已经沿海岸扩散,枯骨滩迟早会接触到外海倒灌的污水。
陆澈拿起桌边的青黑武刀,刀脊露出的暗红纹路没有跳动,掌心却能感到温热。
他披上外袍,推门走向武备司。
夜里的石街已经落锁,巡逻修士看见腰牌,立即让开了路。
正厅还亮着灯,赵崇站在海域图前,牛横正在旁边整理军报。
赵崇回过头,问道:“这么晚过来,内河又出事了?”
“我得回枯骨滩。”
陆澈把封灵铁匣放在桌上,随后将沿岸水路图推到赵崇面前。
“黑丝已经进入内河,盐井下方还有根系,枯骨滩与这些水路相连。”
赵崇的手指落在图上,沿着旧水道推到枯骨滩的位置。
牛横拿起一份旧潮汐册,翻到中间后停住。
“枯骨滩外面的潮沟,每次涨潮都会倒灌到村后盐碱地。”
“村里有没有异常消息?”陆澈问。
“今天没有。”
牛横回答得很快,随后又补了一句:“不过,沿岸几个渔村都在捡搁浅鱼,已经有人吃出腹痛。”
陆澈抬眼看向赵崇。
“我要今晚走。”
赵崇没有问他为何急着离开,只拿起桌上的州府腰牌,在腰牌背面刻下临时调令。
“军马还有六匹,两辆家眷车架原本要送伤员回州府,先给你用。”
“车上配两名车夫,沿途再带四名巡骑。”
“够了。”
陆澈收起腰牌,转身便走。
赵崇在后面叫住他:“枯骨滩的人若愿意迁,你准备送到哪里?”
“荒坟坡以北的高地。”
“那里缺水,粮也不足。”
“先避开海。”
赵崇看着他,手掌压住那张水路图。
“我让牛横调三日粮,再给你一面武备司通行令。”
“迁村的事,我会处理。”
赵崇点头,将一串铜钥匙递给牛横。
“把东库的车架开出来,药材和伤员先停一晚。”
牛横接过钥匙,转身快步离开。
陆澈没有多说,沿着廊道走到武备司后院。
沈铭已经牵着两匹快马等在那里,马背上挂着蓑衣和行囊。
“赵大人说了,车架正在装粮。”
沈铭将一封折好的信递过来。
“唐大人的回信,原本要等明早交给你。”
陆澈接过信,没有拆开。
“城内有新的命令?”
“州府要求沿海城池封闭旧盐道,郡城暂时没有余力派人去枯骨滩。”
沈铭看着陆澈手里的腰牌,语气更沉了些。
“赵大人说,你这次回去,能带多少人就带多少人。”
“村里大多是老人和渔户,车架不够。”
“所以才调了两辆。”
陆澈将信收进衣襟,翻身上马。
沈铭牵住另一匹马的缰绳,抬头道:“我陪你一起走。”
“你留在城里。”
“沿路若有军报,我能替你接。”
“那就把枯骨滩的路况送到赵崇手里。”
沈铭松开缰绳,向后退了一步:“我知道。”
两辆车架从后院推出,木轮碾过石板,车轴发出一阵干涩声响。
牛横带人换了新轴,又在车底加了铁箍。
车厢里堆着粮袋,净水桶,厚毯和几只封口木箱。
这些东西足够装下两家人的衣物,却运不了整个村子的存粮。
陆澈扫了一眼车架,直接说道:“再加一辆空车。”
牛横愣了片刻:“郡城沿岸乱成了一窝粥,空车都被调走了,就剩这两辆了。库里面有的只是运尸的板车。”
“拆掉板架,换成平车。”
牛横没有追问,立刻让人去取。
后院忙到四更,马蹄声才从北关传出去。
陆澈骑在前方,青黑武刀压在背后,身后跟着三辆车和四名巡骑。
城墙上的火把逐渐缩成远处的光点,海风从左侧吹来,带着盐腥和腐味。
官道前段还算平整,过了北关,路面便被几场涨潮冲出深沟。
第一处断路出现在荒滩边缘。
一段木桥被水冲歪,桥板上挂着几条死鱼。
鱼鳃还在张合,黑水从鳃缝里往下滴。
陆澈勒马,抬手示意车队停下。
下马走近,刀锋隔空挑起一条。
鱼身离开桥板后鳃部仍在抽动,几根细短肉刺从裂口中伸出来。
一刀斩断鱼头,黑水落在泥地上,泥土当场塌出几个小孔。
“鱼不能碰,车绕北面。”
刀锋在草叶上擦净,翻身重新上马。
车夫看着断桥,脸色发白。
牛横调来的巡骑搬开桥边乱木,在旁边搭出一条临时通道。
两辆车越过荒滩时,轮轴陷进泥沙里。
这里也是涨潮降潮的必经之地。
陆澈跳下马推住车尾,车轮在泥坑里转了半圈,黑水从车辙底部冒出来。
他调动引力场,将陷住的车身向上牵了一下,马匹同时发力,车轮脱出泥坑,沿着高处路面继续前行。
天色渐亮时,队伍已经离开郡城三十余里。
陆澈回头看了一眼被车轮压过的泥地。
泥坑里的黑水正在朝官道两侧分流,分开的水迹仍然汇向东南。
枯骨滩距离这里还有一段路。
他收回目光,催马加速。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