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
风雪小了些，没停。
铅灰色的云层压得低，快贴着屋脊。
陆澈换了身干净的深灰劲装，武刀重新挂在背后，走到院中。
韩策仰面朝天，左肩和右肋的伤口被薄雪盖住，血冻成了暗褐色的冰碴。吕方趴在地上，颈间那道横切的刀口敞着，像一张没合拢的嘴。
他看了一眼，没动尸体。
回屋，坐在桌边，等。
辰时。
值事房点卯的时间到了，他没去。
辰时一刻，院门被叩响。
二十八丈内，一个熟悉的气息，急促，像是一路小跑过来的。
沈铭。
陆澈起身开门。
沈铭站在门口，脸冻得发红，呼出的白气在风里散掉。他的目光越过陆澈肩膀，落在院子里。
整个人僵在那儿了。
两具尸体横在院中，积雪半掩，血迹斑驳。
沈铭的喉结滚了一下。
“进来。”陆澈侧身让路。
沈铭走进院子，脚步机械，目光从韩策移到吕方，又移回来，手不自觉按在了腰间佩刀上。
“这是……”
“韩策，吕方。”陆澈的语气平得像在报菜名，“寅时翻墙进来的，身上带着淬毒暗器。”
他朝墙根下努了努嘴，那儿搁着用外袍包好的包袱。
沈铭没吭声。
五息之后，他做了一件让陆澈有点意外的事。
没追问，没表示震惊，而是转身走到院门口，朝外面扫了一圈，确认没人，把院门从里面带上了。
“我去叫人。”
“不急。”陆澈拦了一下，“先坐。”
两人在石桌旁坐下来，桌面积了一层薄雪，陆澈伸手抹掉。
“你来找我，因为我没去点卯？”
“嗯。”沈铭的声音恢复了沉稳，但眼底那层震动还没退干净，“你从不缺卯，过来看看。”
“帮我办两件事。”
沈铭看着他。
“第一，去找牛横，让他来看一趟现场，东西都在，人也在，他看完怎么处理，听赵大人的。”
沈铭点头。
“第二，帮我补个卯。”
沈铭愣了一下。
嘴角动了动，那点笑意一闪就收了。
“行。”
他站起来走到院门口，回头看了陆澈一眼。
“陆兄弟。”
“嗯。”
张了张嘴，最后只剩两个字：“保重。”
院门开了又关，脚步声在风雪中迅速远去。
陆澈坐在石桌旁，端起昨晚没喝完的凉茶，茶水结了冰，他用真气暖了暖，喝了一口。
冰碴化开，凉意顺着喉咙滑下去。
通灵境的灵气在体内缓缓流转，跟真气完全不一样的质感，更轻，更纯，像有生命一样在经脉里游走。
五循环的运转比从前顺畅了数倍，经衍和光脉的加成在新境界下效果更显着，每一次循环都在巩固刚打开的通灵之门。
但现在不是享受突破的时候。
半个时辰后，院门再次被叩响。
三个人。
牛横，沈铭，还有一个。
赵崇。
陆澈站起来开门。
牛横打头，面色铁青，络腮胡上挂着冰碴。
沈铭跟在后面，表情板正。
赵崇走在最后。
五十来岁的总司马穿着一件暗铁色厚棉甲，两鬓灰白，面容方正。
他的气息……
陆澈心里平淡无波。
凝脉境圆满，恐怕是城里最高战力了。
如今城里无通灵境，他便就是无敌的存在。
赵崇跨过院门槛，目光扫了一眼院中。
两具尸体。
脸上没有任何变化，像在看两截木头。
“关门。”
牛横转身把院门关上，背靠门板站着。
赵崇走到韩策尸体旁蹲下来，翻开半掩的积雪，看了看左肩和右肋的伤口，站起来，又走到吕方身边，看了看颈间那道横切。
“干净。”
两个字，评价完了。
然后他走到墙根下打开包袱，看见淬毒钢钉和毒药，拿起一枚放在鼻尖下闻了闻，眉头皱了一下。
“七步碎脉散。”声音沉稳，“不是郡城的货色，临海郡暗市偶尔有卖，一枚五十两。入体专攻经脉，凝脉中期以下无药可解，中期以上也得废至少三条经脉。”
五十两一枚，五枚二百五十两。
钱穆下了血本。
赵崇把钢钉放回包袱里，站直身体，转头看向陆澈。
那双深沉的眼睛在他身上停了三息。
“你突破了。”
不是问句。
他竟然看不透陆澈了。
他没否认：“昨夜。”
赵崇的眉毛动了一下，陆澈头回见到他这般表情。
“多大了？”
“十九。”
赵崇沉默了五息。
通灵境……
外援请不到的存在，没想到唐大人手下自己就憋出来了一个。
十九岁通灵。
天下天才，也莫过于此。
只能称呼妖孽二字。
如今，距离他从凝脉突破通灵，也就寥寥些许日子而已。
来到城内时，谁能想到，他只是一位凝脉中期的武者呢？
然后笑了。
不是客套的那种，是嘴角真切地上扬了一下，露出两颗白牙。
“好。”
一个字说完，笑意收掉，脸板回去。
“这两个人的事我来处理，尸体证物我带走，你不需要出面。”
“钱穆那边……”
“他的事我管。”赵崇打断他，“你做你的事，别分心。”
说完转身朝院门走，走到门口停了一步，没回头。
“唐勉眼光不错。”
推门出去了。
牛横跟上去之前冲陆澈点了下头，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沈铭最后一个走，蹲下来从韩策身上解下暗格皮囊，从吕方靴底抽出薄铁片，全塞进包袱，然后把两具尸体分别用外袍裹了扛在肩上。
凝脉初期干这种体力活绰绰有余。
“卯补上了。”他说。
“谢了。”
沈铭扛着两具裹了外袍的尸体走出院门，脚步稳健，在风雪中迅速消失。
院门关上。
院子里只剩血迹被积雪覆盖后的淡淡痕迹，和风的呜咽。
陆澈站在院中仰头看了看天。
铅灰色云层在缓缓移动，寒潮主体正从北往南推，明天风雪会更大，后天才开始减弱。
通灵境初期。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跟昨天一模一样，骨节分明，掌心有老茧，指腹有常年握刀磨出的薄茧。
但里面流淌的东西不一样了。
攥了攥拳。
力量从骨骼深处涌上来，经过韧骨紫二层的骨骼共振，经过铁臂蓝八层的七倍爆发，经过灵气品质的全面跃升。
这一拳打出去，通灵初期的普通修士接不住。
他并未回屋。
如今还有时间。
天大地大，垂钓更大。
就算有人来杀自己，突破了通灵境，也不能懈怠。
通灵境的日结池子保底提升到紫阶，从明天开始，每天结算的词条最低就是紫色。
紫色保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