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只剩下李达康一个人。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着手,望着楼下京州城灰蒙蒙的天际线。
欧阳菁被捕了。
侯亮平亲自带队,省委批的逮捕证。
这意味着什么,李达康心里清清楚楚。
省委批了逮捕证,就说明沙瑞金已经点了头。
沙瑞金点头,就说明这件事没有回旋余地了。
他李达康,连替欧阳菁说话的机会都没有。
李达康闭上眼,脑子里翻涌着这几天发生的一切。
赵东来在善后会议之后那句“该断则断”,丁义珍在省委座谈会上的“不能急,不能慌”,欧阳菁昨晚摔门而出时那句“你守着你的原则过一辈子吧”……
他忽然明白了。
不能急,不能慌。
可他现在,已经来不及了。
欧阳菁已经被抓了。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把自己从这件事里摘出去。
可怎么摘?
李达康转过身,快步走到办公桌前,拿起电话,拨通了省检察院检察长季昌明的号码。
电话响了几声,被接起来。
“季检察长,我是李达康。”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股不容回避的压迫感,“欧阳菁的事,我想问你一句,为什么事前没有跟我通气?”
电话那头的季昌明沉默了两秒。
“达康同志,欧阳菁的案子,是省检察院反贪局依法独立侦办的。”
“证据链闭环之后,报请省委批准,依法执行逮捕。”
“程序上,没有问题。”
“程序上没有问题?”
李达康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可很快又压了回去,“季检察长,我是京州市委书记,欧阳菁是我的家属。”
“你们反贪局抓人之前,哪怕就是跟我打个招呼,让我有个心理准备,这个要求过分吗?”
季昌明语气沉稳,不卑不亢:“达康同志,案件侦办有纪律。”
“在正式逮捕之前,任何消息都不能对外透露,包括家属。”
“这是办案规矩,不是我季昌明故意瞒你。”
李达康攥着听筒的手指收紧了几分。
他当然知道季昌明说的是实话。
可他现在需要的,不是实话。
他需要知道的是:这件事,到底是谁在背后推动?
侯亮平?
还是另有其人?
“季检察长,”
李达康的声音沉下来,“欧阳菁的案子,是谁举报的?”
“这个……”
季昌明顿了顿,“达康同志,举报人的信息,属于办案保密范围。”
“我能告诉你的只有一句,证据是实打实的,不是捕风捉影。”
李达康沉默了几秒。
“我知道了。”
他挂了电话,把听筒放回座机上,手指在桌面上重重叩了两下。
季昌明不肯说举报人是谁。
但李达康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蔡成功。
蔡成功落网之后,第一个咬出来的,就是欧阳菁。
可蔡成功的口供,早就被侯亮平掌握了,为什么偏偏是今天动手?
为什么偏偏在他刚刚在常委会上打了祁同伟的脸之后动手?
李达康的目光骤然一冷。
他想到了一个人。
祁同伟。
蔡成功向欧阳菁行贿的时候,祁同伟知不知情?
山水集团和高小琴,有没有留存相关的证据?
如果有,那这份举报信,从谁手里递出去,就再清楚不过了。
李达康转过身,走到办公室墙边那张京州市政区图前,目光落在光明峰片区那一大片色块上。
大风厂。
山水集团。
祁同伟。
高小琴。
这几条线,现在终于串到一起了。
李达康攥紧拳头,在墙面上轻轻捶了一下。
他李达康在汉东官场混了这么多年,什么风浪没见过?
可这一次,不一样。
这一次,是有人冲着他的家人来的。
是想把他李达康,从京州市委书记的位置上,彻底拽下来。
他不能坐以待毙。
李达康回到办公桌前,拿起电话,拨通了秘书的号码。
“通知丁义珍同志,赵东来同志,还有市政府、市委这边……名单我待会儿给你。”
“让他们下午一点,到市委小会议室开会。”
“就说,有重要工作要碰头。”
秘书应了一声,正要挂电话,李达康又叫住他。
“等一下。”
“李书记?”
“通知的时候,不要走办公电话,用私人手机,一个一个通知。”
“另外,告诉丁义珍同志,让他第一个到。”
秘书愣了一下,随即应道:“明白。”
挂了电话,李达康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下午一点,市委小会议室。
他要把秘书帮的人,全部召集起来。
商量对策。
李达康睁开眼,目光落在桌面上那份摊开的光明峰项目报批文件上,眼底一片冰凉。
欧阳菁的事,他必须切割干净。
离婚肯定来不及了。
他要用另一种方式,把这件事的影响,降到最低。
而要做到这一点,他需要丁义珍。
需要赵东来。
需要秘书帮所有人的支持。
李达康拿起钢笔,在光明峰项目报批文件上,重重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笔锋凌厉,力透纸背。
中午十二点四十分,丁义珍提前到了市委小会议室。
他推开门,发现李达康已经坐在主位上,面前的烟灰缸里堆着好几个烟蒂,屋子里烟味浓得呛人。
“李书记。”
丁义珍在侧边坐下,没有寒暄,直接开口:“欧阳菁的事,我听说了。”
李达康点了点头,没有多说,只是抬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丁义珍坐下,把手里的笔记本放在桌面上,没有翻开。
他知道,今天这个会,不会记笔记。
“义珍,你说,这件事,怎么处理?”
李达康开门见山,目光直直盯着他。
丁义珍沉吟了几秒。
“李书记,先定一条底线。”
“欧阳菁的事,是欧阳菁个人的事。”
“您和她,是夫妻,但夫妻不等同于共犯。”
“目前反贪局抓的是欧阳菁,没有任何证据指向您。”
“这一点,首先要在省委那边站住脚。”
李达康微微颔首。
“第二条,切割不等于离婚。”
丁义珍加重了语气,“现在离婚,等于告诉所有人,您心里有鬼,您怕被牵连,您急着撇清。”
“这种姿态,比不离婚更危险。”
“省委那边,高育良那一系,正等着看您的笑话。”
“您一离婚,他们立刻就会拿‘心虚’两个字做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