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日开庭前,法庭外的风比前两日更冷。
刘世宏被带进来,脚步发软,脸色灰白,眼下的青黑几乎遮不住。
审判长核实身份后,先询问他的身体状况。
刘世宏抬了抬头,声音干涩。
“我没事。”
他说完,停了下。
“我有话想说。”
旁听席上一阵轻微的骚动,很快被法槌声压下。
沈南枝坐在第二排,身旁是乔安。
她没有看手机,也没有翻材料,将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目光落在被告席前方。
季常坐在代理席,整理好今天需要核对的文件。
开庭前,两人在走廊里短暂见过一面。
他替她把外套领口理平,低声问她有没有吃东西。
她说吃过了。
其实只喝了半杯粥。
季常从公文包里拿出一颗糖,放到她手心。
“庭上别低血糖。”
沈南枝看着那颗糖,抬头在他唇边轻轻碰了一下。
季常低头吻住她。
他没有在法院走廊里停留太久,手掌只在她后腰处稳稳扶了一下,便退开。
“今天会很久。”
“我知道。”
“听不舒服的时候,别硬撑。”
“你也是。”
沈南枝将糖收进衣袋,转身走进旁听席。
现在,刘世宏说有话要说。
审判长让他在法庭纪律范围内陈述。
“此前侦查阶段和庭审第一日,我作出的部分供述,与事实不符。”
刘世宏抬起眼。
“当时我身体状况不好,连续接受询问,精神压力很大,办案人员反复问同样的问题,我为了尽快结束,只能顺着他们的意思回答。”
他说得很慢,却比昨天的否认更有条理。
“我从未参与所谓的系统性做空,也没有指示金茂通过虚假订单压垮沈氏科技,顾伯庸做过什么,我不完全知道,更不可能替他承担。”
乔安侧过头,压低声音。
“顾伯庸今天没来旁听,可惜,观众席少了一位主演。”
沈南枝没有笑。
她看着刘世宏。
这个人昨晚把所有可能的说法分给他们看过。
身体不适。
讯问诱导。
只承认自己签过的。
把其他所有事情推给顾伯庸。
季常事先写好的预案,此刻安静地放在他手边。
审判长询问辩护人是否有补充。
辩护人起身,表示被告人坚持此前提出的排除非法证据申请,并认为多项电子数据与书面材料之间存在间接推定,不能单独作为定案依据。
法庭依次记录。
公诉人对讯问过程、同步记录以及证据保管情况作出回应。
“被告人身体状况已有相应记录,讯问过程依法留痕,相关笔录是否真实,应结合完整程序材料和其他证据综合判断,不能仅凭今日单方改变陈述予以否定。”
审判长点头。
“法庭将在后续质证中一并审查。”
刘世宏抬手按了按太阳穴。
他看起来确实疲惫。
可沈南枝知道,真正让他疲惫的不是身体,而是那些无法重新分开的时间。
公诉人首先出示一份笔迹鉴定材料。
“申请对相关订单、融资文件及审批材料中的签名进行核验。”
鉴定人员按法庭安排说明鉴定依据和结论。
多份文件中的签名,与刘世宏本人样本在笔画结构、连笔习惯和落笔力度上具有同一性,骑缝签字位置也与文件页码和装订关系相互对应。
刘世宏一直低着头。
直到自己的签名被放大投到屏幕上,他才慢慢抬起眼。
那是一张他见过很多次的文件。
当时签下名字,他甚至没有认真看完全文。
可那一笔一划,清清楚楚地留在那里。
季常侧过脸,对沈南枝低声说:“人最难面对的,是自己的字。”
她没有回答。
屏幕上,签名被放大到每一个转折都清晰可辨。
刘世宏的辩护人提出,签字只能证明文件经过被告人签署,不能证明其知悉全部内容。
季常依程序申请补充发问。
审判长准许。
他站起来,声音没有起伏。
“刘世宏,刚才你说,自己只负责一般经营事务,没参与境外融资安排。”
“是。”
“这份文件上的签名,是你本人。”
“是。”
“签署前,你是否看过文件标题和担保范围?”
刘世宏抿紧嘴唇。
“时间太久了。”
“你可以回答看过或者没看过,也可以说明记不清的具体部分。”
“我看过标题。”
“是否知道文件涉及境外融资?”
“知道是融资相关。”
“是否知道相关资产被列入担保范围?”
刘世宏没有说话。
季常低头看了一眼文件。
“如果你不知道,就请说明不知道,如果知道,请不要把签署过的文件称为从未经手。”
辩护人再次提出异议。
审判长要求被告人先回答。
刘世宏的手指慢慢压住桌角。
“我签过。”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
“但后面怎么操作,不是我负责。”
季常坐回去。
没有追问他是不是撒谎,也没有说一句多余的话。
一份文件,先从“从未经手”,变成“签过但不负责”。
改变写进了庭审记录。
公诉人继续出示金茂虚假订单。
七笔订单按形成时间排列。
金额、交易主体、预付款比例、约定交付期限和后续拒付理由,分别被放到屏幕上。
第一笔签字确认,刘世宏说自己不知道订单没有真实需求。
第二笔,他说是下属按惯例处理。
第三笔,他说只看过汇总。
到了第四笔,公诉人出示对应的内部协调记录。
刘世宏的名字出现在审批栏。
一旁还有他的批注。
先做大额,后拆分,别让银行看出集中度。
法庭内响起一阵压低的吸气声。
审判长要求保持安静。
沈南枝指尖微微发麻。
这不是父亲留下的猜测。
不是旁人的转述。
是刘世宏亲手写下的字,出现在一份十五年前的文件上。
他曾经说,自己是知道金茂参与了部分业务。
可那句批注,不是知道。
而是安排。
刘世宏抬头,看着屏幕上的字。
“这不是我写的。”
辩护人立刻起身。
“申请核对批注原件和形成时间。”
法庭同意出示原件并核验。
工作人员将原件放到证据展示台,镜头对准纸张。
纸面上的墨迹、折痕和编号被完整记录。
笔迹鉴定的结论再次被宣读。
批注与刘世宏样本具有同一性,未发现明显后添、拼接或者覆盖痕迹。
刘世宏“我可能写过,但不是这个意思。”
公诉人问:“那你当时是什么意思?”
他答不出来。
旁听席里,有人轻轻叹气。
顾家旧员工的家属坐在后面,其中一位老人低头抹了一下眼睛。
季常没有再问。
他知道,今天真正需要发问的不是他。
是那些被摆上来的证据。
刘世宏自己写的批注。
自己签下的订单。
自己确认过的融资材料。
它们比他现在的解释更稳定。
庭审进入下一组证据。
F001中的磐石系统日志再次呈庭。
和前一日不同,今天出示的是与金茂订单、评估调整相对应的操作记录。
项目代号、调用时间、账号权限和参数变更顺序,被技术人员按照时间轴重新排列。
第一笔假订单进入系统前,供应商报价模拟完成。
评估值被调低后,融资风险参数随即发生变化。
银行授信开始收紧后,系统又生成了预计资金链断裂窗口。
每一环都不是单独出现。
它们在不同文件、不同系统和不同人的手里,最后落到同一家企业身上。
刘世宏听到这里,忽然开口。
“我没见过那套系统的底层东西。”
公诉人没有否认。
“本案并非以你是否亲自操作系统作为唯一判断依据。”
“那你们为什么问我?”
“因为你对相关项目、订单和融资安排都存在实际经手。”
刘世宏低下头。
“我不是最后决定的人。”
这句话说完,法庭内再次安静。
审判长提醒他,关于责任层级的问题,可以在被告人陈述和辩护阶段继续说明。
现在先回答所知事实。
刘世宏的呼吸逐渐急促。
他看着那条从系统日志延伸出来的时间线。
“顾伯庸知道。”
“知道什么?”
“知道订单是怎么来的,也知道沈氏科技的情况。”
“还有呢?”
刘世宏闭上眼。
“冯远征的评估,也是他找的人。”
“磐石系统呢?”
“顾伯庸接触过。”
“谁把系统的参数要求传给你的?”
刘世宏没有回答。
公诉人将前一日出示过的通联记录重新投影。
在顾伯庸被纳入调查之后,刘世宏与一个被标记为w的联系端之间,仍存在数次联络。
时间与项目调整节点相互靠近。
刘世宏看着那几行记录,脸上的血色彻底褪去。
“那只是咨询。”
“咨询什么?”
“项目怎么推进。”
“谁在咨询?”
“我不知道。”
公诉人没有追问。
法庭要求被告人自行说明,证据展示到这里,任何含糊的回答都将留在笔录中。
刘世宏双手撑在桌面上。
中午休庭,他没有像前一天那样提出立即会见辩护人。
坐在原处,低头看着桌面。
旁听席的人陆续离开。
沈南枝也站了起来。
季常从前方走过来,手里拿着刚才的补充记录。
“下午还会继续。”
“我知道。”
她看向被告席。
“他快撑不住了。”
“撑不住和愿意说,是两回事。”
季常将她手里的水杯换成温的。
“先喝一点。”
沈南枝接过,指尖碰到他的手背。
她没有当着旁人的面再说什么,往前走了一步,贴近他身侧。
季常低头,在她发间轻轻吻了一下。
她抬手拽了拽他的袖口,声音很低。
“今天结束后,别让我一个人回去。”
“我陪你。”
休庭结束后,刘世宏重新被带进法庭。
他的状态比上午更差。
审判长再次询问是否能够继续。
“能。”
他抬头,眼里没有上午的硬撑。
“我想把知道的说完。”
辩护人起身,提醒他谨慎行使权利。
刘世宏看了律师一眼。
“我知道。”
公诉人没有立即问w。
先让他说明金茂在沈氏科技项目中的具体安排。
这一次,他没有再全部推给顾伯庸。
“订单,是顾伯庸先提出的。”
“金茂这边由谁负责?”
“我。”
“怎么做?”
刘世宏的喉咙动了动。
“先通过关联企业下订单,再用交付、质量和验收问题拖住尾款。”
“质量问题是真的吗?”
“不是全部。”
“检测说明呢?”
“补的。”
“谁决定补?”
“顾伯庸找人处理。”
“你是否知情?”
刘世宏闭上眼。
“知情。”
他继续说明。
顾伯庸负责找供应商、联系评估人员以及协调银行方面的安排,金茂负责用订单和付款节奏挤压沈氏,其他关联企业负责形成交易外观。
“那份评估报告把设备和专利价值压低了。”
“是。”
“你知道评估不是独立形成?”
“知道。”
“谁要求维持这个结论?”
刘世宏的嘴唇发抖。
“顾伯庸。”
“还有谁?”
他没有回答。
审判长提醒他,如实说明。
刘世宏抬起头,眼神里第一次出现真正的恐惧。
“我不知道他的名字。”
“谁的名字?”
“让顾伯庸去联系的人。”
法庭内的空气沉了下来。
沈南枝的手指在膝上慢慢收紧。
她没有催。
也没有因为听见“联系的人”,就把心里那个字母说出来。
刘世宏自己低下头。
“我们都叫他w先生。”
乔安轻轻吸了一口气。
书记员的笔没有停。
“你见过这个人吗?”
“没有。”
“电话里听过声音?”
“听过。”
“能否辨认?”
“不能。”
“为什么?”
刘世宏的肩膀开始发抖。
“他的声音是处理过的。”
他停了很久,像这句话本身耗尽了力气。
“每次都是电话,号码也不固定,有时候是固定线路,有时候是网络转接,我从来没见过他的脸。”
公诉人继续问:“w先生直接向你下达过什么指令?”
刘世宏抬手捂住脸。
“让我按阶段做。”
“什么阶段?”
“先看企业有多少资产和订单,再测它能承受多久,等银行收紧以后,把能接手的东西列出来。”
沈南枝闭了闭眼。
父亲的公司不是突然倒下的。
有人先计算它拥有多少。
再计算它能撑多久。
最后计算它倒下以后,谁能拿走什么。
“你是否向w先生汇报过沈氏科技的进展?”
“顾伯庸汇报,我有时在旁边。”
“你说过什么?”
“说订单压住了,银行开始要求补充担保,沈望山还在找人。”
“w先生怎么回应?”
刘世宏的眼睛盯着前方。
“他说,别让沈望山把底稿带出去。”
“还有呢?”
“他说,系统上的痕迹,不能留在同一处。”
沈南枝的手指猛地一颤。
季常看向她,却没有在庭上分神。
刘世宏的声音越来越低。
“后来顾伯庸说,沈望山手里可能有原始凭证,让我别再问细节,先照订单继续。”
“八月十四日晚,你是否接到过相关电话?”
“接到过。”
“谁打的?”
“顾伯庸。”
“说了什么?”
刘世宏闭上眼。
“他说,沈望山手里有东西,必须找到。”
“之后呢?”
“他让我把金茂的资产收购意向先准备好。”
“为什么?”
“他说,沈氏撑不了多久。”
“谁说的?”
刘世宏抬起眼,脸上的表情几乎碎掉。
“顾伯庸。”
庭审进入短暂停顿。
审判长询问刘世宏是否需要休息。
他摇头。
“说完吧。”
这不是悔悟。
沈南枝听不出悔悟。
他供述了金茂内部的七笔订单安排,说明了评估数据被调整的时间,也承认自己知道部分交易没有真实采购需求。
他说顾伯庸负责对接冯远征和供应商,金茂负责订单执行与资产接手,省城方面提供了一套风险评估系统。
至于宋氏是否直接参与下令,他仍然表示,没有亲耳听见宋世成直接指示。
可他确认,w先生的联络和磐石系统的关键参数同时出现。
确认,顾伯庸知道并参与其中。
确认,自己在其中承担了执行和协调责任。
每一条,都被记录下来。
最后,审判长让他确认今天供述是否自愿。
刘世宏沉默很久。
“我知道说出去会有什么后果。”
“你是否受到威胁、利诱或者其他不当影响?”
“今天没有。”
“是否有人承诺以供述换取确定处理结果?”
“没有。”
“是否清楚供述将记入庭审笔录,并接受质证?”
“清楚。”
他将名字签在确认页上。
签完以后,整个人仿佛被抽走了最后一点力气。
公诉人申请将相关供述记入庭审笔录,并与已呈庭的电子数据、书面材料和证人证言综合审查。
审判长当庭宣布,相关供述依法记入笔录,具体证明力和责任认定将在合议后依法判断。
刘世宏低下头。
没有再争辩。
旁听席里,乔安拿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
终于说了。
沈南枝看见后,没有回应。
她从包里取出自己的笔记本,翻到空白页。
一笔一划,写下六个字。
声音是处理的。
墨水在纸上洇开一点。
这是w第一次被真正留下的行为特征。
不是姓名。
不是身份。
是一种藏在电话里的谨慎。
沈南枝走出法院台阶,季常站在旁边等她。
他没有问她现在痛不痛快。
因为今天的供述虽然重要,却不是判决。
十五年前的事实终于在法庭上说出了更多,可那些失去的人和被毁掉的生活,不能被一句认罪全部填平。
沈南枝站在台阶上,低头看着笔记本。
季常伸手替她把围巾拢紧。
“累了?”
“有一点。”
“那先回家。”
她抬头看他。
“你今天听见他说w先生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有人终于把一扇锁着的门推开了一条缝。”
“里面还有很多东西。”
“我知道。”
季常握住她的手。
“但至少今天,门没有重新关上。”
她靠近一步,将额头抵在他肩上。
季常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
沈南枝抬脸,亲了他一下。
这一次,吻得比法庭前更久。
她的手指抓着他的袖口,直到呼吸平稳下来,才退开。
“走吧。”
“好。”
两人刚走到停车处,韩述的消息进来。
刘世宏当庭供述w的十分钟后,宋世成的第四个号码再次拨出。
沈南枝盯着那条消息,眼底最后一点温度慢慢沉下去。
她没有立即问通话内容。
韩述也没有试图拦截或推测。
能够确认的只有拨出时间、持续时长和此前登记的号码关系。
季常打开车门。
沈南枝坐进去。
从一场庭审,到一通电话。
有人听见了刘世宏说出的那三个字。
也有人开始安排下一步。
季常替她扣好安全带。
“明天再看。”
沈南枝抬头。
“他只是开胃菜。”
季常没有问她怎么知道。
他坐进驾驶位,发动汽车。
车灯照亮前方的雨幕。
与此同时,省城宋氏大厦顶层,宋世成放下手机。
桌上没有茶杯被打翻。
也没有人失态。
他看着那条通话记录,许久没有动。
足够确认消息送到。
也足够确认,对方收到回应。
窗外高架上,车流连成一片光。
宋世成拨出那个没有姓名的号码。
电话接通后,他没有先说话。
听筒那头也没有声音。
两个人隔着一段经过处理的线路。
“刘世宏说了。”
宋世成开口。
对方没有问他说了什么。
“名单被看到。”
宋世成握着手机。
“现在怎么办?”
那道苍老而平静的声音终于传来。
“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顾伯庸呢?”
“先看他能不能把自己顾好。”
宋世成的眼神沉下来。
“如果他继续开口?”
电话那头停顿片刻。
“明天再说。”
通话结束。
沈南枝的车驶入夜色。
她低头将手机锁屏,随后在那张写着六个字的纸下方,补了一行新的记录。
刘世宏供述,w先生,变声电话。
车窗外,雨水一层层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