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欢迎光临天天书吧!
错缺断章、加书:站内短信
后台有人,会尽快回复!
  • 主题模式:

  • 字体大小:

    -

    18

    +
  • 恢复默认

第三日开庭前,法庭外的风比前两日更冷。

刘世宏被带进来,脚步发软,脸色灰白,眼下的青黑几乎遮不住。

审判长核实身份后,先询问他的身体状况。

刘世宏抬了抬头,声音干涩。

“我没事。”

他说完,停了下。

“我有话想说。”

旁听席上一阵轻微的骚动,很快被法槌声压下。

沈南枝坐在第二排,身旁是乔安。

她没有看手机,也没有翻材料,将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目光落在被告席前方。

季常坐在代理席,整理好今天需要核对的文件。

开庭前,两人在走廊里短暂见过一面。

他替她把外套领口理平,低声问她有没有吃东西。

她说吃过了。

其实只喝了半杯粥。

季常从公文包里拿出一颗糖,放到她手心。

“庭上别低血糖。”

沈南枝看着那颗糖,抬头在他唇边轻轻碰了一下。

季常低头吻住她。

他没有在法院走廊里停留太久,手掌只在她后腰处稳稳扶了一下,便退开。

“今天会很久。”

“我知道。”

“听不舒服的时候,别硬撑。”

“你也是。”

沈南枝将糖收进衣袋,转身走进旁听席。

现在,刘世宏说有话要说。

审判长让他在法庭纪律范围内陈述。

“此前侦查阶段和庭审第一日,我作出的部分供述,与事实不符。”

刘世宏抬起眼。

“当时我身体状况不好,连续接受询问,精神压力很大,办案人员反复问同样的问题,我为了尽快结束,只能顺着他们的意思回答。”

他说得很慢,却比昨天的否认更有条理。

“我从未参与所谓的系统性做空,也没有指示金茂通过虚假订单压垮沈氏科技,顾伯庸做过什么,我不完全知道,更不可能替他承担。”

乔安侧过头,压低声音。

“顾伯庸今天没来旁听,可惜,观众席少了一位主演。”

沈南枝没有笑。

她看着刘世宏。

这个人昨晚把所有可能的说法分给他们看过。

身体不适。

讯问诱导。

只承认自己签过的。

把其他所有事情推给顾伯庸。

季常事先写好的预案,此刻安静地放在他手边。

审判长询问辩护人是否有补充。

辩护人起身,表示被告人坚持此前提出的排除非法证据申请,并认为多项电子数据与书面材料之间存在间接推定,不能单独作为定案依据。

法庭依次记录。

公诉人对讯问过程、同步记录以及证据保管情况作出回应。

“被告人身体状况已有相应记录,讯问过程依法留痕,相关笔录是否真实,应结合完整程序材料和其他证据综合判断,不能仅凭今日单方改变陈述予以否定。”

审判长点头。

“法庭将在后续质证中一并审查。”

刘世宏抬手按了按太阳穴。

他看起来确实疲惫。

可沈南枝知道,真正让他疲惫的不是身体,而是那些无法重新分开的时间。

公诉人首先出示一份笔迹鉴定材料。

“申请对相关订单、融资文件及审批材料中的签名进行核验。”

鉴定人员按法庭安排说明鉴定依据和结论。

多份文件中的签名,与刘世宏本人样本在笔画结构、连笔习惯和落笔力度上具有同一性,骑缝签字位置也与文件页码和装订关系相互对应。

刘世宏一直低着头。

直到自己的签名被放大投到屏幕上,他才慢慢抬起眼。

那是一张他见过很多次的文件。

当时签下名字,他甚至没有认真看完全文。

可那一笔一划,清清楚楚地留在那里。

季常侧过脸,对沈南枝低声说:“人最难面对的,是自己的字。”

她没有回答。

屏幕上,签名被放大到每一个转折都清晰可辨。

刘世宏的辩护人提出,签字只能证明文件经过被告人签署,不能证明其知悉全部内容。

季常依程序申请补充发问。

审判长准许。

他站起来,声音没有起伏。

“刘世宏,刚才你说,自己只负责一般经营事务,没参与境外融资安排。”

“是。”

“这份文件上的签名,是你本人。”

“是。”

“签署前,你是否看过文件标题和担保范围?”

刘世宏抿紧嘴唇。

“时间太久了。”

“你可以回答看过或者没看过,也可以说明记不清的具体部分。”

“我看过标题。”

“是否知道文件涉及境外融资?”

“知道是融资相关。”

“是否知道相关资产被列入担保范围?”

刘世宏没有说话。

季常低头看了一眼文件。

“如果你不知道,就请说明不知道,如果知道,请不要把签署过的文件称为从未经手。”

辩护人再次提出异议。

审判长要求被告人先回答。

刘世宏的手指慢慢压住桌角。

“我签过。”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

“但后面怎么操作,不是我负责。”

季常坐回去。

没有追问他是不是撒谎,也没有说一句多余的话。

一份文件,先从“从未经手”,变成“签过但不负责”。

改变写进了庭审记录。

公诉人继续出示金茂虚假订单。

七笔订单按形成时间排列。

金额、交易主体、预付款比例、约定交付期限和后续拒付理由,分别被放到屏幕上。

第一笔签字确认,刘世宏说自己不知道订单没有真实需求。

第二笔,他说是下属按惯例处理。

第三笔,他说只看过汇总。

到了第四笔,公诉人出示对应的内部协调记录。

刘世宏的名字出现在审批栏。

一旁还有他的批注。

先做大额,后拆分,别让银行看出集中度。

法庭内响起一阵压低的吸气声。

审判长要求保持安静。

沈南枝指尖微微发麻。

这不是父亲留下的猜测。

不是旁人的转述。

是刘世宏亲手写下的字,出现在一份十五年前的文件上。

他曾经说,自己是知道金茂参与了部分业务。

可那句批注,不是知道。

而是安排。

刘世宏抬头,看着屏幕上的字。

“这不是我写的。”

辩护人立刻起身。

“申请核对批注原件和形成时间。”

法庭同意出示原件并核验。

工作人员将原件放到证据展示台,镜头对准纸张。

纸面上的墨迹、折痕和编号被完整记录。

笔迹鉴定的结论再次被宣读。

批注与刘世宏样本具有同一性,未发现明显后添、拼接或者覆盖痕迹。

刘世宏“我可能写过,但不是这个意思。”

公诉人问:“那你当时是什么意思?”

他答不出来。

旁听席里,有人轻轻叹气。

顾家旧员工的家属坐在后面,其中一位老人低头抹了一下眼睛。

季常没有再问。

他知道,今天真正需要发问的不是他。

是那些被摆上来的证据。

刘世宏自己写的批注。

自己签下的订单。

自己确认过的融资材料。

它们比他现在的解释更稳定。

庭审进入下一组证据。

F001中的磐石系统日志再次呈庭。

和前一日不同,今天出示的是与金茂订单、评估调整相对应的操作记录。

项目代号、调用时间、账号权限和参数变更顺序,被技术人员按照时间轴重新排列。

第一笔假订单进入系统前,供应商报价模拟完成。

评估值被调低后,融资风险参数随即发生变化。

银行授信开始收紧后,系统又生成了预计资金链断裂窗口。

每一环都不是单独出现。

它们在不同文件、不同系统和不同人的手里,最后落到同一家企业身上。

刘世宏听到这里,忽然开口。

“我没见过那套系统的底层东西。”

公诉人没有否认。

“本案并非以你是否亲自操作系统作为唯一判断依据。”

“那你们为什么问我?”

“因为你对相关项目、订单和融资安排都存在实际经手。”

刘世宏低下头。

“我不是最后决定的人。”

这句话说完,法庭内再次安静。

审判长提醒他,关于责任层级的问题,可以在被告人陈述和辩护阶段继续说明。

现在先回答所知事实。

刘世宏的呼吸逐渐急促。

他看着那条从系统日志延伸出来的时间线。

“顾伯庸知道。”

“知道什么?”

“知道订单是怎么来的,也知道沈氏科技的情况。”

“还有呢?”

刘世宏闭上眼。

“冯远征的评估,也是他找的人。”

“磐石系统呢?”

“顾伯庸接触过。”

“谁把系统的参数要求传给你的?”

刘世宏没有回答。

公诉人将前一日出示过的通联记录重新投影。

在顾伯庸被纳入调查之后,刘世宏与一个被标记为w的联系端之间,仍存在数次联络。

时间与项目调整节点相互靠近。

刘世宏看着那几行记录,脸上的血色彻底褪去。

“那只是咨询。”

“咨询什么?”

“项目怎么推进。”

“谁在咨询?”

“我不知道。”

公诉人没有追问。

法庭要求被告人自行说明,证据展示到这里,任何含糊的回答都将留在笔录中。

刘世宏双手撑在桌面上。

中午休庭,他没有像前一天那样提出立即会见辩护人。

坐在原处,低头看着桌面。

旁听席的人陆续离开。

沈南枝也站了起来。

季常从前方走过来,手里拿着刚才的补充记录。

“下午还会继续。”

“我知道。”

她看向被告席。

“他快撑不住了。”

“撑不住和愿意说,是两回事。”

季常将她手里的水杯换成温的。

“先喝一点。”

沈南枝接过,指尖碰到他的手背。

她没有当着旁人的面再说什么,往前走了一步,贴近他身侧。

季常低头,在她发间轻轻吻了一下。

她抬手拽了拽他的袖口,声音很低。

“今天结束后,别让我一个人回去。”

“我陪你。”

休庭结束后,刘世宏重新被带进法庭。

他的状态比上午更差。

审判长再次询问是否能够继续。

“能。”

他抬头,眼里没有上午的硬撑。

“我想把知道的说完。”

辩护人起身,提醒他谨慎行使权利。

刘世宏看了律师一眼。

“我知道。”

公诉人没有立即问w。

先让他说明金茂在沈氏科技项目中的具体安排。

这一次,他没有再全部推给顾伯庸。

“订单,是顾伯庸先提出的。”

“金茂这边由谁负责?”

“我。”

“怎么做?”

刘世宏的喉咙动了动。

“先通过关联企业下订单,再用交付、质量和验收问题拖住尾款。”

“质量问题是真的吗?”

“不是全部。”

“检测说明呢?”

“补的。”

“谁决定补?”

“顾伯庸找人处理。”

“你是否知情?”

刘世宏闭上眼。

“知情。”

他继续说明。

顾伯庸负责找供应商、联系评估人员以及协调银行方面的安排,金茂负责用订单和付款节奏挤压沈氏,其他关联企业负责形成交易外观。

“那份评估报告把设备和专利价值压低了。”

“是。”

“你知道评估不是独立形成?”

“知道。”

“谁要求维持这个结论?”

刘世宏的嘴唇发抖。

“顾伯庸。”

“还有谁?”

他没有回答。

审判长提醒他,如实说明。

刘世宏抬起头,眼神里第一次出现真正的恐惧。

“我不知道他的名字。”

“谁的名字?”

“让顾伯庸去联系的人。”

法庭内的空气沉了下来。

沈南枝的手指在膝上慢慢收紧。

她没有催。

也没有因为听见“联系的人”,就把心里那个字母说出来。

刘世宏自己低下头。

“我们都叫他w先生。”

乔安轻轻吸了一口气。

书记员的笔没有停。

“你见过这个人吗?”

“没有。”

“电话里听过声音?”

“听过。”

“能否辨认?”

“不能。”

“为什么?”

刘世宏的肩膀开始发抖。

“他的声音是处理过的。”

他停了很久,像这句话本身耗尽了力气。

“每次都是电话,号码也不固定,有时候是固定线路,有时候是网络转接,我从来没见过他的脸。”

公诉人继续问:“w先生直接向你下达过什么指令?”

刘世宏抬手捂住脸。

“让我按阶段做。”

“什么阶段?”

“先看企业有多少资产和订单,再测它能承受多久,等银行收紧以后,把能接手的东西列出来。”

沈南枝闭了闭眼。

父亲的公司不是突然倒下的。

有人先计算它拥有多少。

再计算它能撑多久。

最后计算它倒下以后,谁能拿走什么。

“你是否向w先生汇报过沈氏科技的进展?”

“顾伯庸汇报,我有时在旁边。”

“你说过什么?”

“说订单压住了,银行开始要求补充担保,沈望山还在找人。”

“w先生怎么回应?”

刘世宏的眼睛盯着前方。

“他说,别让沈望山把底稿带出去。”

“还有呢?”

“他说,系统上的痕迹,不能留在同一处。”

沈南枝的手指猛地一颤。

季常看向她,却没有在庭上分神。

刘世宏的声音越来越低。

“后来顾伯庸说,沈望山手里可能有原始凭证,让我别再问细节,先照订单继续。”

“八月十四日晚,你是否接到过相关电话?”

“接到过。”

“谁打的?”

“顾伯庸。”

“说了什么?”

刘世宏闭上眼。

“他说,沈望山手里有东西,必须找到。”

“之后呢?”

“他让我把金茂的资产收购意向先准备好。”

“为什么?”

“他说,沈氏撑不了多久。”

“谁说的?”

刘世宏抬起眼,脸上的表情几乎碎掉。

“顾伯庸。”

庭审进入短暂停顿。

审判长询问刘世宏是否需要休息。

他摇头。

“说完吧。”

这不是悔悟。

沈南枝听不出悔悟。

他供述了金茂内部的七笔订单安排,说明了评估数据被调整的时间,也承认自己知道部分交易没有真实采购需求。

他说顾伯庸负责对接冯远征和供应商,金茂负责订单执行与资产接手,省城方面提供了一套风险评估系统。

至于宋氏是否直接参与下令,他仍然表示,没有亲耳听见宋世成直接指示。

可他确认,w先生的联络和磐石系统的关键参数同时出现。

确认,顾伯庸知道并参与其中。

确认,自己在其中承担了执行和协调责任。

每一条,都被记录下来。

最后,审判长让他确认今天供述是否自愿。

刘世宏沉默很久。

“我知道说出去会有什么后果。”

“你是否受到威胁、利诱或者其他不当影响?”

“今天没有。”

“是否有人承诺以供述换取确定处理结果?”

“没有。”

“是否清楚供述将记入庭审笔录,并接受质证?”

“清楚。”

他将名字签在确认页上。

签完以后,整个人仿佛被抽走了最后一点力气。

公诉人申请将相关供述记入庭审笔录,并与已呈庭的电子数据、书面材料和证人证言综合审查。

审判长当庭宣布,相关供述依法记入笔录,具体证明力和责任认定将在合议后依法判断。

刘世宏低下头。

没有再争辩。

旁听席里,乔安拿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

终于说了。

沈南枝看见后,没有回应。

她从包里取出自己的笔记本,翻到空白页。

一笔一划,写下六个字。

声音是处理的。

墨水在纸上洇开一点。

这是w第一次被真正留下的行为特征。

不是姓名。

不是身份。

是一种藏在电话里的谨慎。

沈南枝走出法院台阶,季常站在旁边等她。

他没有问她现在痛不痛快。

因为今天的供述虽然重要,却不是判决。

十五年前的事实终于在法庭上说出了更多,可那些失去的人和被毁掉的生活,不能被一句认罪全部填平。

沈南枝站在台阶上,低头看着笔记本。

季常伸手替她把围巾拢紧。

“累了?”

“有一点。”

“那先回家。”

她抬头看他。

“你今天听见他说w先生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有人终于把一扇锁着的门推开了一条缝。”

“里面还有很多东西。”

“我知道。”

季常握住她的手。

“但至少今天,门没有重新关上。”

她靠近一步,将额头抵在他肩上。

季常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

沈南枝抬脸,亲了他一下。

这一次,吻得比法庭前更久。

她的手指抓着他的袖口,直到呼吸平稳下来,才退开。

“走吧。”

“好。”

两人刚走到停车处,韩述的消息进来。

刘世宏当庭供述w的十分钟后,宋世成的第四个号码再次拨出。

沈南枝盯着那条消息,眼底最后一点温度慢慢沉下去。

她没有立即问通话内容。

韩述也没有试图拦截或推测。

能够确认的只有拨出时间、持续时长和此前登记的号码关系。

季常打开车门。

沈南枝坐进去。

从一场庭审,到一通电话。

有人听见了刘世宏说出的那三个字。

也有人开始安排下一步。

季常替她扣好安全带。

“明天再看。”

沈南枝抬头。

“他只是开胃菜。”

季常没有问她怎么知道。

他坐进驾驶位,发动汽车。

车灯照亮前方的雨幕。

与此同时,省城宋氏大厦顶层,宋世成放下手机。

桌上没有茶杯被打翻。

也没有人失态。

他看着那条通话记录,许久没有动。

足够确认消息送到。

也足够确认,对方收到回应。

窗外高架上,车流连成一片光。

宋世成拨出那个没有姓名的号码。

电话接通后,他没有先说话。

听筒那头也没有声音。

两个人隔着一段经过处理的线路。

“刘世宏说了。”

宋世成开口。

对方没有问他说了什么。

“名单被看到。”

宋世成握着手机。

“现在怎么办?”

那道苍老而平静的声音终于传来。

“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顾伯庸呢?”

“先看他能不能把自己顾好。”

宋世成的眼神沉下来。

“如果他继续开口?”

电话那头停顿片刻。

“明天再说。”

通话结束。

沈南枝的车驶入夜色。

她低头将手机锁屏,随后在那张写着六个字的纸下方,补了一行新的记录。

刘世宏供述,w先生,变声电话。

车窗外,雨水一层层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