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世安约人的消息,是那名司机递过来的。
城东一家私房菜馆,周六傍晚。
理由只有四个字。
见面叙旧。
陈立海看完,没有答应,也没有删掉,直接将消息交给了指定联络人员。
沈南枝接到电话时,正在核庭审材料。
听见顾世安的名字,她翻页的手停住。
“陈叔怎么想?”
“他想听听顾世安究竟要说什么。”
韩述顿了一下。
“但也怕,他问了两遍,会不会牵扯到家里。”
沈南枝放下笔。
“让他知道,可以不去,不欠我们这一次见面。”
下午的视频里,陈立海坐在桌前,双手交叠。
“南枝,我想去。”
“陈叔,不需要为了多一份材料冒险。”
“我知道。”
他抬头看她。
“可他们开始找我了,我总不能每次电话响,都先想是不是家里出了事。”
沈南枝看了他一会儿,没有替他作决定。
会面意愿和邀约内容随即向承办人员报告,相关部门结合现有风险协调了安全联络安排。
陈立海也被告知,可以随时结束会面,不必回答不愿回答的问题,更不用为了留下什么,故意把谈话往某个方向引。
他准备自行记录本人参与的完整谈话。
设备由他随身携带,不安放到别人的物品里,也不剪取对自己有利的片段。
季常把需要注意的事项说完,最后只留下一句。
“听见什么,就是什么,不替他补话。”
陈立海点头。
“这个我懂。”
视频结束,沈南枝看着暗下去的屏幕,久久没有动。
季常走过来,握住她撑在桌沿的手。
“人和联络安排都确认了。”
“我知道。”
“你还在担心。”
沈南枝抬头。
“当然担心。”
她没有掩饰。
顾世安用什么语气说话,她太熟悉了。
他很少一开始就发火,更多时候,是先替你倒一杯水,告诉你,他都是为你好。
等你发现自己被推到墙角,那杯水甚至还温着。
季常将她拉近一些。
“有变化就停,不会让陈叔为了录到一句话,一直坐在那里。”
沈南枝伸手抱住他的腰,脸贴在他肩上。
过了一会儿,她仰起脸,在他唇上亲了一下。
季常低头回应,手掌稳稳落在她后背,等她攥着衬衣的手松开,才轻轻退开。
“你也别把自己绷断了。”
她额头抵着他,低低应了一声。
傍晚六点,城东私房菜馆。
顾世安坐在包间里。
深色外套搭在椅背上,衬衣袖口扣得整齐,面前摆着一壶刚泡开的茶。
看见陈立海进来,他站起身,竟然笑了。
“陈哥。”
陈立海在门边停了一下。
这个称呼,他很久没听过了。
顾世安拉开旁边的椅子。
“坐,多少年没一起喝茶了。”
服务员进来添水,问菜什么时候上。
顾世安抬了抬手。
“晚一点,我们先说几句话。”
门合上。
陈立海坐在靠门的位置,没有脱外套。
顾世安看见了,却没说什么,拿起茶壶,替他斟了半杯。
“清远住得还习惯吗?”
“现在不住那儿了。”
“也是,人不能总守着一个地方。”
顾世安将茶杯推过去。
“这些年,陈哥吃了不少苦。”
陈立海没有碰杯子。
“顾总找我,应该不只是问住得习不习惯。”
顾世安的笑淡了一点。
“还是老样子,不爱绕弯。”
他靠回椅背,打量着眼前的人。
旧外套,磨白的袖边,一双放在膝上、不太敢伸出来的手。
和他记忆里相比,陈立海老了许多。
但那种谨慎还在。
顾世安熟悉这种谨慎。
从前父亲说话时,厂里那些上了年纪的人,也会先沉默,等听明白风向,再慢慢开口。
“那我直说。”
他端起茶杯。
“跟着沈望山那么多年,最后得到什么了?”
陈立海的下颌微微收紧。
顾世安像没看见,继续往下说。
“现在跟着他女儿,又能得到什么?”
“一个案子,翻来覆去查,你年纪也不小了,难道还准备这么耗下去?”
陈立海看着他。
“我不是跟着谁,我是把知道的事说清楚。”
“这话当然可以这么讲。”
顾世安点头,语气温和。
“但日子得自己过,沈南枝有钱,她等得起,你呢?”
他从桌边拿起一个薄文件袋,放到陈立海面前。
“养老的安排,我可以帮你解决。”
“以后看病、住处,不用再求人。”
陈立海盯着文件袋,没有打开。
“什么条件?”
“没什么条件。”
顾世安笑了一下。
“当年两家走得近,帮过彼此不少忙,现在把旧情分捡起来,也不晚。”
陈立海缓缓抬起头。
“昨天也有人跟我谈旧账,说愿意补偿。”
顾世安捏着杯子的手停了半拍。
“那是他们,我今天说的是顾家的意思。”
“顾家的钱,和我作证有没有关系?”
“你怎么也学会把每句话都往那上面扯?”
顾世安脸上的笑意收了些。
“陈哥,你把自己绷得太紧了。”
陈立海将文件袋往回推。
“我一个快退休的人,钱多了扎手。”
包间里安静下来。
茶壶口的白气一点点散去。
顾世安看着退回来的文件袋,终于没有再提养老。
“那就谈案子。”
他把杯子放下,杯底碰着桌面,响了一声。
“十五年前的事,你真能记得那么清楚?”
陈立海没有立即回答。
“谁在什么地方,说过什么话,哪份东西经过谁的手,一点都不差?”
顾世安身体前倾,声音压低。
“人都会记错,你也一样。”
“我记得的说记得,记不清的说记不清。”
“那你最好想仔细。”
顾世安。
“别到了法庭上,为了给沈南枝撑场面,把推测也说成亲眼看见。”
陈立海放在膝上的手缓缓握紧。
“她没让我这么做。”
“她不用开口。”
顾世安轻轻摇头。
“住处替你安排,事情替你跑,你会不领这个情?”
陈立海忽然明白,顾世安根本不相信有人可以不拿证词作交换。
他自己每给出一样东西,都预备着将来收回更多。
因此,他也把别人做的事,算成同一本账。
“顾总。”
陈立海看着他。
“如果没有别的事,我先走了。”
他扶着椅子起身。
顾世安没有站,也没有伸手拦。
是看着茶杯,慢慢说了一句。
“你女儿在哪儿上班,我知道。”
陈立海的动作停住。
门外有人喊服务员。
隔壁传来碰杯的声响。
顾世安抬头看他。
这一次,他没有笑。
“她工作做得不错,挺不容易的。”
“你一个做父亲的,总得替孩子想一想。”
陈立海“你提她干什么?”
“关心。”
顾世安答得很快。
“你们父女这些年见得不多吧,何必因为上一辈的事,再影响下一辈的生活。”
陈立海看着他。
他想问顾世安还知道多少。
想立刻打电话。
想让那个人把女儿的名字从嘴里收回去。
可他只是站着,才听见自己的声音。
“我的证词,跟她的工作有什么关系?”
顾世安盯着他,语气比刚才更轻。
“有没有关系,有时候不由你定。”
话出口,顾世安又端起杯子。
“当然,我也不希望有关系。”
“所以今天请你喝茶,把话讲开,对大家都好。”
陈立海的眼睛慢慢红了。
他没有再坐下。
“您今天这些话,是您自己的意思,还是顾家的意思?”
顾世安靠着椅背,短促地笑了一声。
“有区别吗?”
陈立海望着他,嘴唇抿得很紧。
顾世安抬了抬下巴,示意桌上的文件袋。
“东西你可以带走,回去想想。”
“往后的日子怎么过,陈哥,你自己选。”
陈立海没有拿。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服务员正端着一道热菜过来,见他离席,愣了一下。
“先生,不用餐了吗?”
“不用了。”
他声音很低,脚步却没有停。
走出菜馆,风迎面吹过来,陈立海才发现后背湿透。
他往旁边走了几步,伸手摸出烟盒。
抽出一支。
掉了。
他弯腰捡,手却抖得更厉害,打火机按了两次,火苗刚亮就被风吹灭。
韩述走到他身边,没有问里面说了什么。
“陈叔,先上车。”
陈立海抓住他的手臂。
“我女儿。”
三个字一出口,声音就哑了。
韩述扶住他。
“我们马上把情况报给联络人员,先确认她是否平安。”
“他知道她在哪儿上班。”
“我听见了,您先坐好。”
车门关上。
韩述没有抢走,把水放到他手边,立即报告新出现的针对家属的言语。
陈立海在旁边确认女儿的联系情况。
听见熟悉的声音时,他闭上眼,肩膀终于垮下来。
没有发生异常。
至少此刻,没有。
但那句“我知道”,让他再也无法把今天这场饭局当成叙旧。
另一边,顾世安坐在包间里。
茶冷了。
他没有叫人换,拿起手机,给那名司机发了一条消息。
事情办得怎么样?
发完,他看向空着的椅子。
陈立海离开时手抖得厉害。
他看见了。
至于那种恐惧会把人推向哪里,他没有细想。
深夜,录音与设备按约定送交。
陈立海先说明会面经过,工作人员记录邀请来源、到场时间、设备使用方式,再保存原始文件、制作校验记录。
无人剪去开头那杯茶。
也无人只截出“你女儿在哪儿上班”这一句。
从顾世安称呼“陈哥”,到陈立海离席,整个谈话都被留下。
沈南枝到达,陈立海刚做完补充说明。
他坐在椅子上,杯里的水凉了。
看见她,老人先低下头。
“南枝,我今天还是怕了。”
沈南枝走过去,蹲在他面前。
“我知道。”
“听见他提我女儿,我差点就想,她没事,别的都算了。”
他握着杯子的手又开始发抖。
沈南枝没有说他不能这样想。
“陈叔,您没有做错。”
“现在先把您和家人的安全安排好,其他的交给承办人员。”
季常站在旁边,没有催着问录音内容。
等陈立海由联络人员陪同离开,他们才向朱检察官补充此前收到的邀约和相关异常情况。
朱检察官核完接收清单,神情严肃。
“这段谈话不只是模糊的补偿试探,要求改变作证态度,与针对家属的言语出现在同一段交流里,涉嫌妨害作证的线索很明确。”
“后续会核实说话人身份、录音真实性、完整性及具体语境,相关家属风险同步评估。”
沈南枝点头。
“请尽快核查他提到的工作信息从哪里来,是否还有其他接触。”
“会查。”
她低头看了一眼清单上的文件编号。
顾世安以前说过太多类似的话。
对她说的时候,往往只有关着的家门。
她只能独自记着,独自怀疑,是不是自己想得太严重。
今天,那些话终于有了原始载体,有了接收记录,也有了必须继续回答的去向。
“陈叔问我,那杯茶是不是就不该喝。”
她低声说道。
季常看向她。
沈南枝收好回执,眼底的冷意一点点清晰起来。
“该后悔那杯茶的,是顾世安。”
次日上午,顾世安被手机铃声叫醒。
周正阳。
他接通时,语气里还有烦躁。
“什么事?”
电话那头很急。
“昨天你去见陈立海,到底说了什么?”
顾世安坐起来。
“叙旧,还能说什么?”
“你提没提他家里人?”
他握着手机的手停了一下。
“你从哪里听到的?”
“我接到了核实邀约和会面安排的联系,对方要我说明此前和司机谈过什么。”
周正阳“顾总,你先别再联系陈立海,也别让司机去问。”
顾世安脸色一点点沉了。
“你到底想说什么?”
电话那头停顿了片刻。
“陈立海赴约,是提前报备过的。”
“你昨天说的话,可能被完整录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