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八点,季常的车停在随园楼下。
沈南枝下楼时,季常站在车旁,穿一身黑色西装,领带也换成了深色。
她看了他一眼,没有问。
季常替她拉开副驾门,等她坐进去,绕回驾驶座。
车子驶出随园,沿着主路一路往城郊方向开。
沈南枝把安全带扣好,手放在膝上,余光里看见季常握着方向盘。
他今天没有说案子,也没有提金茂和顾家。
江城的高楼慢慢退到后面,路边变成低矮的居民楼和绿化,连车流都少了。
沈南枝看着窗外的位置,心里已经猜到一些,没有开口。
季常把车停在城郊墓园外,发动机熄火后,他解开安全带。
“到了。”
沈南枝点头,推门下车。
墓园在半山腰,石阶两侧种着松柏,风从山坡上吹下来,带着青草的味道。
季常从后备箱拿出一束白色桔梗,还有一块干净的白布。
沈南枝跟在他身后,脚步落在石阶上。
他们停在一块墓碑前。
墓碑很干净,碑前也没有杂草,应该是经常有人打理。
白色石面上刻着三个字,许如初。
下面是一行日期,停在了三年前。
季常把花放到墓碑前,又蹲下身,用白布擦过碑面边缘。
“她喜欢干净。”
沈南枝站在他身侧,没有说话。
季常把白布叠好,放到花束旁边,才站起来。
他看着墓碑,“她叫许如初,是我大学同学。”
“我们同级,不同班,她成绩很好,辩论赛总赢我,后来进了同一家律所。”
沈南枝听着。
“她做事比我细,也比我会和客户说话,有时候我说话太直接,她就会在旁边把话圆回来。”
季常低头,看着墓碑前那束桔梗。
“后来我们订了婚,房子看好了,婚期也定好了。”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出事前,她代理过一起医疗纠纷案,对方是一家大型私立医院,院方资料完整,专家意见也站在他们那边。”
“她那边是病人家属,证据很散,很多关键的病历调不出来。”
“她打了很久,还是输了。”
季常继续说,“判决下来第三天,她去见当事人家属,回来的路上出了车祸。”
墓园里有一只鸟从松树间飞过去,停在了墓碑上。
“那天我在开庭。”
“休庭时,我看到七个未接来电。”
沈南枝看向他。
季常的视线仍然在墓碑上。
“等我赶到医院,人已经走了。”
沈南枝走近半步。
季常从西装内袋里取出一张旧照片,画面里一个年轻女人站在律所楼下,穿白衬衫,抱着一叠案卷,对着镜头笑。
“那场官司以后,她父亲来找过我一次。”
“他说,许如初不该接那个案子。”
“我没有反驳她父亲。”
沈南枝看着那块墓碑。
季常说,“从那以后,每年这一天,我不接案子。”
“也不见客户。”
“我会来这里,把碑擦一遍,放一束花,然后回去。”
他看向沈南枝,“以前都是我一个人。”
沈南枝没有说安慰人的话。
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季常的手指在她掌心停着,像是确认那不是错觉,然后一点一点扣住她。
两个人站在墓碑前,谁都没有再说话。
风把白色桔梗吹得轻轻晃动,花瓣贴过墓碑边缘,又落回原处。
过了很久,季常才开口,“冯远征约我谈那天,我没有去。”
沈南枝看向他。
“我爸当年也没去。”
“他跟我说,有些茶喝了,一辈子都洗不掉味道。”
季常低头看着她握住自己的手,“我以前以为,只要我赢得足够多,就能把那一次补回来。”
沈南枝说,“过去了就过去了吧,人总要往前看的。”
季常看着她。
她的手没有松。
“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了。”
季常的喉结动了一下,“嗯。”
下山时,季常牵着她的手。
车开回市区的路上,两个人仍然没有说太多。
沈南枝靠着车窗,看见城郊的树一排排往后退,阳光落在挡风玻璃上。
沈南枝看着前方的路,“以后的每年,我都陪你来。”
季常的手抓着方向盘。
车过了红绿灯,才听见他说,“好。”
季常把车停在随园楼下。
沈南枝没有解开安全带。
季常侧头看她。
她说,“去吃馄饨吗?”
“现在?”
“现在。”
馄饨摊已经在营业了,老板娘见他们过来,没等开口就下了两碗鲜肉馄饨。
“今天加青菜,香菜也给你们多放一点。”
沈南枝坐在老位置,看着老板娘把两只碗端过来,热气一下升到脸前。
季常拆开筷子,用纸巾擦过,再递给她。
沈南枝低头笑了一下,把筷尖对齐。
馄饨汤里多了一把香菜,绿色浮在白瓷碗边。
两个人安静吃着。
沈南枝把醋瓶推到他那边,“我以后陪你去啊,以后这天的馄饨你要请我吃的。”
季常拿过醋瓶,往自己碗里倒了一点,“我请。”
“真就只请这天啊?”
季常看她,眼里有一点笑,“你想哪天吃,就哪天请。”
吃完馄饨,季常送她回随园。
车停在单元门口。
沈南枝解开安全带,手刚碰到车门把手,季常叫住她。
“沈南枝。”
她回头。
季常看着她,车里没有开灯,楼道口的光落在他侧脸上。
“明天晚上,天台。”
他停了一下。
“我有些话,想正式对你说。”
沈南枝看着他的眼睛,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