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次小潮汐来得跟打卡上班一样准时。
预警发布第二天,天蒙蒙亮,街上的雾就浓了一层,不是那种普通的晨雾,是潮汐期特有的灰紫色薄雾,黏糊糊地贴在地面上,像谁把洗完拖把的水泼了一条街。
肖风站在窗边往下看,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
“街上了。”
江哲从他身后探了个脑袋出来,也往下看了一眼,然后条件反射般地开始数楼下还亮着灯的店铺。
“一,二,三……开着的就三家。老周面馆,异化者友好的,正常。隔壁杂货铺,不是异化者友好,但老板本身就是低阶异化者,算合理。还有一家……那是花圈店吧?花圈店潮汐期反而生意好,合理。”
“你能不能别什么都要合理一下?”肖风揉了揉太阳穴。
“不合理的事情会让我不舒服。”江哲面不改色,“就像你那个三魂玉佩,每次我看见它偏左两毫米我都想给你扶正。”
肖风下意识摸了一下胸口的玉佩,没接话。
街上确实冷清了不少。平日这个点,卖早点的推车该摆出来了,遛弯的大爷大妈也该出门了,但潮汐期的污染浓度一上来,普通人都不愿往外跑。整条街就剩几个异化者匆匆走过,脚步比平时快了一倍,头都不抬。
王虎趴在另一扇窗户上,看了半天,回头问:“那个……潮汐期能不能点外卖啊?”
“你满脑子就剩吃了。”夏栀翻了个白眼。
“不是,我是真饿。”王虎摸了摸肚子,“昨晚那只猫没让我撸,我心情不好,消化就快。”
“这什么逻辑?”
“暴怒型的逻辑,你不懂。”
夏栀确实不懂,但她也没再追问,因为她的注意力已经被手机上的一条消息吸走了——是某个异化者互助群里的求助信息。
“来了来了,”夏栀举着手机跑过来,“有活干了!和平路十七号居民求助,说家里进了东西,不敢动。”
话音刚落,陈默从垃圾桶后面探出半个脑袋。
“什么东西?”
“没说。”
“没说就是不确定,不确定就是危险,危险就是——”
“就是需要我们去看看。”肖风截住了他的话,顺手把三魂玉佩塞进衣领里,“走,分头行动。王虎跟我去和平路,江哲带陈默去第二个——还有第二个求助吧?”
夏栀又翻了翻手机:“有了,南巷八号,也是家里进了东西,说是看见黑影。”
“低阶魂蚀者。”肖风判断得很快,“潮汐期污染浓度高,低阶的容易钻进居民区。两起都是低阶的,半天能搞定。”
“那我呢?”赵小胖从厨房走出来,手里攥着半个馒头。
“你留守,万一还有别的求助。”
“留守能不能把冰箱里那半只鸡热了?”
“不能。”
“活着没意思。”角落里传来林溪的声音。
她正蹲在门口擦鞋架,一块抹布翻来覆去地把鞋架的每根横杆都擦了两遍。大家早就习惯了,没人搭理她这句口头禅。
肖风带着王虎出了门。
和平路十七号是个老小区,楼道灯坏了一半,剩下的那一半也在闪,搞得跟鬼屋似的。求助的是个中年阿姨,开门的时候手都在抖。
“就、就在厨房!我早上起来烧水,看见灶台后面有个黑乎乎的东西——”
肖风点头:“阿姨您先出去等,我们处理。”
阿姨出去的速度比她年轻时跑百米还快。
厨房不大,灶台和墙壁之间有条缝,缝里确实趴着个东西——低阶魂蚀者,巴掌大小,像一坨凝固的黑泥,表面有细微的蠕动,正缓缓往墙缝里钻。
“小的。”王虎判断了一下,撸起袖子,“我来?”
“别把人家厨房拆了。”
“我控制得住。”
王虎上前一步,伸手就捏住了那坨黑泥的边缘。低阶魂蚀者被拎起来的时候挣扎了两下,发出“嘶嘶”的声音,像烧红的铁淬水。王虎手上泛起一层淡红色的魄力,那坨黑泥就不再动了,缩成一团,被他丢进提前准备好的密封袋里。
前后不到三分钟。
“搞定。”王虎把密封袋晃了晃,“这玩意儿能不能给小胖吃?”
“你问它愿不愿意被吃。”
“也是,那还是算了。”
另一边,江哲带着陈默到了南巷八号。
陈默一路上都贴着墙走,每经过一个拐角都要先探头看三秒才肯往前迈步。江哲走在前面,步伐匀速,间距恒定,连步幅都像拿尺子量过的。
“你就不能正常走路?”陈默小声说。
“这就是正常走路。你的不正常才叫不正常。”
“我那叫谨慎!”
“谨慎和恐惧之间只差一步,你现在那只脚已经在恐惧那边了。”
陈默不说话了,把自己又往墙根缩了缩。
南巷八号的情况和平路差不多,黑影藏在衣柜和墙的夹缝里,比和平路那只还小一号。江哲看了一眼,甚至没动魄力,直接用清洁工具把它拨进了密封容器。
“低阶魂蚀者在潮汐期很常见,”江哲边操作边说,“它们喜欢钻夹缝,你越害怕的角落它们越爱待。”
陈默看了看衣柜缝,又看了看自己刚才缩的墙根,脸色有点微妙。
“你说它在看我。”
“它已经死了。”
“我说的是它的眼睛在看我。”
“它没有眼睛。”
“那就是它在用没有眼睛的方式看我!”
江哲不接话了,把密封容器装好,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就走。陈默跟上去,走出三步,又回头看了一眼衣柜缝。
空了。但他还是不放心。
两起求助,半天之内全部解决。肖风在群里回复了处理结果,居民连声道谢,还问要不要给报酬。肖风说了句“潮汐期互助不收费”就把消息划走了。
“事务所又不是做慈善的……”王虎小声嘀咕。
“潮汐期收居民的钱,传出去名声就烂了。”肖风靠在门框上,“这种时候帮一把,以后居民有情报才愿意给我们。”
“哦——”王虎恍然大悟,“那以后能不能帮完顺手撸一下他们家的猫?”
“你清醒一点。”
中午,事务所难得安静。潮汐期没什么案子,大家就各自待着。王虎窝在沙发上看手机里的猫视频,嘴角保持着傻笑的弧度。赵小胖终于获准热了那只鸡,吃得满嘴流油。夏栀趴在桌上刷情感博主的文章,时不时发出“好甜”“我也想要”的声音。苏晚坐在窗边晒太阳,脸色还是偏白,但精神看着还行。陈默在检查所有窗户的锁,每个锁他都要拉三遍才放心,江哲在旁边数他拉的次数,一旦少于三次就提醒“重来”。
林溪不在。
没人注意到她不在,因为她本来就不怎么说话,不在也不影响事务所的安静度。
实际上,林溪出门了。
她一个人走在潮汐期的街上,灰紫色的薄雾缠在脚踝,污染浓度计的数字比早上又高了一截。普通人避之不及的潮汐污染,在她脚下却像是被什么东西缓慢地吸收着——不,不是吸收,是净化。
她的步子不快,走得很均匀,每一步踩下去,脚下那一小片地面的灰紫色就会淡一个度。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如果有前后对比的话,会发现她走过的路面比没走过的干净了一层。
林溪走了两条街。
从事务所门口的这条主街走到和平路的路口,又从和平路拐进南巷再走回来。两条街不算长,但潮汐期的残留污染密度高,净化起来比平时费劲。她走到后半段的时候额头上出了一层薄汗,呼吸也比平时沉了一点,但步子没停。
“活着没意思。”她小声嘟囔了一句,擦了把汗,继续走。
等两条街都走完,她看了一眼身后——路面上的灰紫色薄雾肉眼可见地薄了,虽然没完全散,但比旁边的街道清爽不少。她面无表情地把这个成果收进眼底,然后转身往回走。
回到事务所,她做的第一件事是去洗手间把抹布洗了,第二件事是开始擦地板。
从门口擦到窗边,从窗边擦到沙发脚,沙发底下也擦了,王虎的拖鞋印擦了三遍才满意。擦完地板又去擦桌腿,桌腿擦完擦窗台,窗台擦完擦门框。
整个过程她没跟任何人说一句话。
夏栀路过的时候看了她一眼:“你又擦啊?昨天不是擦过了?”
“脏。”
“哪里脏了?我看着挺干净的。”
“你看不出来。”
夏栀觉得这话没法接,走了。
赵小胖啃着鸡腿从她旁边经过,油差点甩到地板上,被林溪一个眼神定在原地。赵小胖小心翼翼地绕了一大圈才坐回沙发,鸡腿举得高高的,生怕掉渣。
下午就这么安安稳稳地过了。
第二天一早,阿婆照例打扫卫生。
阿婆八十了,但手脚利索得很,扫地擦桌都不在话下,林溪擦过的地方她还要再过一遍——不是嫌弃林溪擦得不干净,是老人家的习惯,总觉得东西要自己摸过了才放心。
阿婆先打扫的室内,没什么异样。但等她拎着扫帚出了门,准备扫事务所门口那片台阶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台阶干净。
不是昨天那种“看上去没垃圾”的干净,是那种灰都少了一层的干净。阿婆蹲下来,用手摸了一下地面,指尖几乎是白的。
她抬头看了看街面。
门口这条路,往和平路方向走的那段,地面上那层潮汐期特有的灰紫色薄雾,淡了。不是散了——潮汐期的污染雾不会自己散——是被人净化过的那种淡。而隔壁那条没被净化过的街,雾还是那么浓。
阿婆又走到南巷口看了看,南巷那条路的雾也淡了。
两条街。
她站在南巷口,看着干干净净的路面,笑了一下,没出声。
回到事务所,阿婆把扫帚靠在墙角,先给苏晚倒了杯温水,又去厨房看了看晚上的菜。忙完这些,她才不紧不慢地开口:
“外面两条街的潮汐残留,有人净化过了。”
客厅里安静了一秒。
“净化过了?”肖风抬头,“潮汐期的残留污染?谁干的?”
“两条街呢,”江哲迅速计算了一下,“这个量,净化能力不低,而且是在潮汐浓度最高的时候做的——普通人这个时候根本不愿意出门。”
“归墟会?”陈默从垃圾桶后面探出头来。
“归墟会净化污染干什么?他们巴不得污染越多越好。”肖风否定了这个猜测。
“那就是路过的异化者?好事不留名?”王虎挠了挠头。
阿婆没接话,只是看了一眼正在角落里用抹布擦第三遍窗台的林溪。
林溪头都没抬,擦窗台的手很稳,嘴里轻轻嘟囔了一句什么。
夏栀耳朵尖,听见了。
“她说什么?”
大家安静下来。
林溪还在擦窗台,又嘟囔了一遍,这次稍微大了一点点声——
“活着没意思。”
大家面面相觑。
然后肖风反应过来了,看着林溪的背影,嘴角动了一下。江哲推了推并不存在的眼镜。王虎“哦”了一声。赵小胖鸡腿都忘了啃。夏栀眼睛有点酸。陈默从垃圾桶后面缩了回去,安静了。苏晚在窗边轻轻地笑了一下。
谁都没揭穿她。
阿婆也没再说什么,转身回了厨房,出来的时候多端了一碗热红豆沙,放在林溪手边。
“擦完喝。”
林溪顿了一下,“嗯”了一声,继续擦窗台。
手边那碗红豆沙的热气慢慢往上飘,模糊了她低垂的眉眼。
潮汐期的日子就这么过。街上雾浓,店里人少,低阶魂蚀者时不时钻进谁家墙缝,大家分头出去清一清,半天就回来了。没什么大事,也没什么波澜。
只是有人会在别人都待在屋里的时候,一个人出去,把外面的路走干净,然后回来继续擦地板,一句话都不多说。
活着没意思。
但路她走了,地她擦了,红豆沙也喝了。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