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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午,车间把老唐又叫去了一次。

这回没有易中海,也没有院里人。罗干事只把正式交接页放在桌上,让老唐从夜班点名前开始说。

老唐捧着搪瓷缸,半天没喝一口。

“下班前,我按原安排写完。易师傅来找我,说贾东旭是他的徒弟,放一号台外侧学不到东西,让人跟着三号机。”

“三号机当晚是不是报过异响?”

“检修组白天说过轴承热,夜班少上料。停机时间还没定。”

“易中海知不知道?”

“他问过我什么时候停。我说大概后半夜。”

“谁把贾东旭名字写进正式页?”

老唐把缸子放下:“易师傅说他来添。我去点别组人数,回来时名字已经有了。是不是他亲手写的,我没看见。”

罗干事在纸上记下:“你确认的是他提出换岗、他说自己添;你没亲眼看见落笔。对不对?”

“对。”

“这句话以后也照样说,别把没看见的补成看见。”

老唐走出办公室时,贾东旭正坐在走廊另一头等复查。他认出老唐,撑着墙站起来。

“唐师傅,我原来真不在三号机?”

老唐不想停:“厂里会告诉你。”

“我问您。原安排把我放哪儿?”

“一号台外侧。”

“谁让我换过去?”

老唐看了一眼办公室门:“你师父说带徒方便。别的我已经向保卫科讲了,你有问题问他们。”

贾东旭没有追。他重新坐下,右手按住伤处,直到老唐走远才发现掌心全是汗。

中午,工会干事把一份补充情况让他看。纸上没有“谋害”两个字,只写易中海提出换岗、曾询问停机时间,落笔人待查。

“你若想补充,写自己当晚知道什么。”干事道,“不要写猜测。”

“我当晚不知道三号机要停修。”

“谁告诉你去三号机?”

“我师父。”

“原话呢?”

贾东旭闭上眼想了一会儿:“他说一号台递料学不到本事,让我去三号机搭手。还说老师傅盯着,不会出事。”

“老师傅是谁?”

“他自己。”

这句话写进去以后,贾东旭没有立刻在补充情况上签名。

“写了这个,厂里能让我复工吗?”

干事抬头:“你补充事故情况,和复工是两件事。”

“那我的药呢?后面看伤、吃药,厂里管不管?”

“按现有待遇走。你如实说明,不是拿一句话换一项待遇。”

贾东旭把纸推回去:“我再想想。”

干事没有逼他,只在纸角记下“暂未签字”。

这份没签的补充情况下午经过食堂门口时,何雨柱正给后厨领盐。他没看内容,只看见贾东旭从办公室出来,脸色比进去时更难看。

马华问:“他又没办成复工?”

“少问。”

“我没问他,我问您。”

“问我也没有馒头。”

“怎么什么都绕到馒头?”

“因为你上回一句馒头,让人家复工又添了一条。”

马华缩了缩脖子:“那不是您让我喊的?”

“所以这回我让你闭嘴。”

马华真闭了。过了会儿,他又用手指了指窗外:“贾东旭往车棚去了。易师傅今天来厂里办手续,也在那边。”

何雨柱把盐袋交给他:“盐入柜。谁领、几斤,你照单记。车棚的事别跟。”

“您去?”

“我去倒泔水。”

泔水桶的路原本不经过车棚。何雨柱拐了半圈,停在锅炉房后墙,把桶放下。墙另一边的声音不算清楚,名字和钱却听得明白。

“师父,原安排为什么没有我?”贾东旭问。

易中海道:“临时换岗很正常。你那时也想学技术。”

“我想学技术,不等于我想去一台要停修的机器。”

“谁告诉你机器一定有问题?”

“老唐说您问过停机。”

“我问停机,是怕耽误生产。”

“那您为什么不自己站三号机?”

车棚里响了一下,像自行车脚撑被人踢开。

易中海压低声音:“东旭,你受伤以后心里有气,我理解。可你拿这些没定论的话质问师父,只会让外人看师徒笑话。”

“我的手废了,外人笑不笑还有什么用?”

“你想要什么?”

贾东旭等的就是这句。

“药。细粮。还有复工的门路。”

“厂里刚驳回,谁能现在替你开门?”

“您带徒这么多年,总认识能说话的人。您让我去的三号机,现在不能一句‘正常换岗’就完了。”

“你是在讹我?”

“我在问师父管不管徒弟。”

易中海许久没说话。再开口时,声音比刚才软:“今晚回院再谈。这里人多。”

“今晚先给药钱。别再跟我谈以后。”

“你先回去。”

“您不给,我就回工会把那张补充说明交上去。”

何雨柱提起泔水桶,没有再听。他从另一头绕回食堂,手上沾了桶沿的油,却没嫌脏。

许大茂下午来送电影宣传单,见他洗了三遍手,随口问:“掉泔水里了?”

“听见一桩买卖。”

“谁买谁?”

“徒弟拿自己的命,问师父值几斤粮。”

“老易给不给?”

“会给。第一回不给,徒弟怎么敢要第二回?”

“你要不要把话放出去?”

“先不传。钱到了贾家,我再看谁先问它从哪儿来。”

当晚,易中海没有进贾家。他让一大妈包了两斤粗粮、一小包止痛药,又塞进一张五角钱,叫秦淮茹从后门拿走。

秦淮茹刚把布包放到炕上,贾张氏便从里屋出来,先捏粮袋,再摸药包。

“两斤是什么粮?”

“棒子面掺高粱。”

“老易家不是还有细粮?”

“您去问他为什么不送。”

贾张氏又把五角钱展开,对着灯看:“东旭看伤,这点钱够干什么?他当师父的,徒弟手都废了,就拿五角堵嘴?”

贾东旭伸手:“给我。”

“妈替你收着。你现在出门都不方便,钱放身上容易掉。”

“这是我的药钱。”

“我还能花你药钱?”

棒梗蹲在灶边,听见“钱”便抬头。秦淮茹看见儿子的眼睛,先一步把纸票夺回来,塞进贾东旭枕头下面。

“谁都别收。这钱是易中海给东旭买药的,东旭自己拿。明天药花多少,剩多少,当着全家说。”

贾张氏冷笑:“你管得倒宽。郭大撇子的馒头,你怎么没当着全家一口一口说?”

“馒头路让您儿子砸了。现在说药钱。”

“妈说一句,你顶三句,难怪外人都敢往你跟前递馒头。”

贾东旭抄起药包砸在炕沿:“都闭嘴!”

纸包裂开一道口,几截草药滚到地上。小当蹲下去捡,棒梗比她快,抓起一截闻了闻,又嫌苦扔回去。

“这药能换糖渣吗?”他问。

贾东旭盯着儿子:“这是给我治伤的。”

“治了也不能上机。”

屋里一下静了。

秦淮茹把小当拉起来:“孩子不懂事。东旭,你先吃药,别跟他计较。”

“他不懂事,你们就教他盼我省药钱?”

“没人这么教。”

“那他从哪儿学的?”

没有人回答。棒梗已经去看粮袋,问今晚能不能把两斤都熬了。

秦淮茹重新包好药材,只留出一顿的量。剩下的连同五角钱一起压进枕套。她做这个动作时没有避棒梗,贾东旭也没有注意儿子的目光。

秦淮茹提着布包进屋,贾东旭第一句话不是问药。

“师父说复工了吗?”

“没说。他只让你先养。”

“钱多少?”

“五角。”

“粮呢?”

“两斤。”

贾东旭靠回枕头,嘴角没有松,反而越绷越紧。

“他给了。”

秦淮茹道:“给了还不好?”

“没做亏心事,他为什么给?”

他把那五角钱攥在掌心,像攥住了比两本交接簿更直接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