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校发下毕业去向登记表那天,何雨水盯着“常住地址”一栏看了很久。
同桌已经填完,问她:“你不就住南锣鼓巷?”
“住。”
“那还想什么?”
何雨水没解释。地址好填,难的是下面那句:毕业分配后是否随单位迁转粮食关系。粮食关系一动,院里便会有人说她不再常住;她若分到外区宿舍,贾家更能把空出来的屋说成没人用。
放学后,她没先找哥哥,带着表去了街道。
班主任原本建议她勾选“服从统一安排”。班里多数同学都这样填,谁也不敢在毕业前显得挑岗位。何雨水没有反对服从,只多问了一句:若单位暂时给集体宿舍,常住地址能不能仍填家里。
班主任翻了两份旧表,也拿不准。
“往年有人分到郊区,就把粮食关系一起迁了。”
“迁粮食关系以后,家里房间算自动空吗?”
“学校只管分配,不管你家房。”
正因为学校不管,何雨水才没在办公室里随便听一句。她请老师在空白处注明“住房问题由属地部门认定”,老师嫌麻烦,最后只同意她另附说明。
同桌笑她想得远:“工作还没影,先护一张床。”
何雨水把表收好:“有人已经惦记我那间屋了。”
王干事看过后说:“粮食关系按单位要求迁,不等于自动放弃住房和屋内财物。你家的房屋问题还在旧账核查中,谁也不能替你写自愿腾退。”
“能不能开说明?”
“学校表上不能乱添。你另写一份个人情况,说明现在住址、房间使用、屋内物品和暂时安排,街道收一份。”
何雨水借桌写。写到“本人房间”时,笔尖停了一下。过去她连说那是自己的屋都心虚,聋老太说姑娘早晚嫁,秦淮茹说贾家孩子多,哥哥也总让她懂事。
这次她写得很清楚。
写完还不算完。王干事让她去房管登记处核一遍旧底册,免得院里把“何家在住”说成“何雨柱一人使用”。登记处在另一条街,窗口前挤着来报漏雨、换门牌和申请调房的人。一个抱孩子的妇女排了半天,只因缺单位证明又被退回去;后面的人嘴上埋怨,谁也不肯让位置。
轮到何雨水,办事员先问何大清是否回京常住,又问她有没有单独粮本页。她把街道说明、学生证、旧户口页和房屋材料封存收条逐件递进去。
办事员从木抽屉里找出何家的旧底卡,对过门牌和户口页,先把话说明白:“我只能补实际居住情况,不能给你开房屋归属证明。”
“我不要归属证明。”何雨水道,“只要别在我还没分配时,先把我写成已经搬走。”
办事员看了她一眼,在登记卡上添了一句:“何雨水在读,现随户实际居住并使用一间住房,毕业去向待定。”
“有错现在说。”
“没错。”
何雨水在核对栏签名时,才发现手心全是汗。纸上的一句话挡不住所有算盘,至少底册里不再只有“何家在住”四个含混的字。
许小梅原本约她放学后一起回院,听说她要跑房管,便在街道门口等着。何雨水出来时,她没问办成没有,只看了一眼对方攥在手里的核对回条。
两人回院时,秦淮茹在水池边洗衣。
“雨水,听说你快毕业了?”
“嗯。”
“分哪儿?”
“还没定。”
秦淮茹把一件棒梗的棉袄翻过来,袖口刚接过一截深色布:“分得远也好,年轻人有宿舍,省得天天挤公共汽车。”
何雨水没接话。
“你那间屋若空着,东西我可以替你看。”秦淮茹说得很自然,“棒梗大了,跟妹妹挤一张炕不方便。让他在外间住几天,也能替你看门。”
“不用。”
“我不动你的东西。”
“人进去就算动。”
秦淮茹手一顿,笑得勉强:“我也是怕屋空着招贼。”
许小梅蹲在旁边洗手:“贾家上回进何家屋拿口粮的人是谁?”
“那是我婆婆糊涂。”
“所以更不用贾家看。”
秦淮茹眼圈慢慢红了:“小梅,你不用每句话都冲我。我是看雨水一个姑娘,哥哥又忙,想搭把手。”
何雨水把街道收件副联从书包里拿出来:“我已经去街道写了说明。屋不借,钥匙不交,东西由我和哥哥管。”
秦淮茹看见街道收件章,便知道这条路走不通。她低头搓衣,声音更轻:“你哥知道吗?”
“这是我的屋,我先写。”
这句话让何雨柱在门里听见。他没有觉得妹妹越过自己,反而把她那份说明接过来仔细看了一遍。
“屋里现有东西还得列。”
“我今晚列。”
“我帮你?”
“你只说哪些是何家的,我自己写哪些归我。”
“行。”
兄妹俩晚上对着木箱清点。箱里有何雨水的学生证、几张学校通知、两本自己抄的技术笔记、一块母亲留下的旧花布,还有何大清寄款核查的收件副联。何雨柱拿起花布看了看,问她还记不记得来处。
“妈留下的。聋老太以前说给她做鞋面。”
“写你的。”
“可这是何家的。”
“何家的也得写谁保管。你从小收着,就是你保管。”
何雨水在清单上添了一行。她没有把花布估价,也没写将来给谁,只在备注里写“母亲遗物,现由本人保管”。何雨柱看见“遗物”两个字,半天没催下一件。
清到钥匙时,他把自己那把备用钥匙放在桌上:“你若不放心,我交给街道封存。”
“不用。你留着,着火、漏雨还得进屋。”
“那也写。”
何雨水在清单末尾添了一句:备用钥匙哥哥拿着,漏雨、着火才能开,平时先问我。
阎埠贵听见“房间”两个字,很快过来打听。他不替贾家说话,只算若何雨水长期不住,空房能不能由街道协调临时租用。
“租金归谁,修房谁出,煤火怎么算,都得先有章程。”
何雨柱看他:“三大爷,您想租?”
“我就问政策。”
“问街道,别问我妹妹什么时候搬。”
阎埠贵碰了个软钉子,仍不死心:“屋空着也是损耗。”
何雨水从里屋探出头:“我毕业分哪儿还没定,三大爷已经替我算出损耗了?”
“我这不是替你早打算吗?”
“我的屋,用不着您抢在我前头打算。”
他回前院后真拿纸算起来:若按一间小屋每月两三块临时使用费,扣修房、煤泥和公共水费,还能余多少。三大妈看了一眼,骂他连人家姑娘工作都没分便先算租金。
“我这是防着贾家白占。”阎埠贵道,“真让棒梗住进去,往后赶都赶不出来。走正规租,至少有账。”
“你是替何家,还是想让解成租?”
算盘珠停了。阎埠贵确实想过大儿子将来成家屋不够。三大妈把算纸抽走塞进灶膛:“少去出这个头。你一说租,贾家就敢先搬炕席。”
纸角被火舌一卷,很快焦黑。阎埠贵心疼地拿火钳拨了两下,最终没把剩下半张抢回来。
何家这边,何雨水已经把一张床、一只木箱、两件棉袄、课本、搪瓷缸和钥匙列满了半页。东西不值钱,少一样她也认得出来。
傍晚,棒梗趴在她门口看。
“你以后不住了?”
“谁说的?”
“我妈说你有宿舍。”
“我还没分配。”
“反正姑娘要嫁人。”
这句不是孩子自己想出来的。
何雨水关上木箱:“我嫁不嫁,屋也不是你的。”
棒梗冲她做了个鬼脸,跑回贾家。没过一会儿,他搬出一只缺腿小板凳,放到何雨水门边。
小当问:“哥,你放这儿干什么?”
“占地方。”
第二天早晨,那只板凳还在。
何雨水没有喊哥哥。她弯腰把板凳拎起来,径直送回贾家屋里。
贾张氏刚睁眼,便听见板凳落地。
“谁让你把我家东西扔进来?”
何雨水站在门口:“谁放我门口,谁拿回来。”
棒梗从炕上坐起:“那地方又不是你的!”
何雨水把街道收件副联展开:“你再放,我带着这张纸去找王干事。”
她的声音不大。
棒梗却第一次没敢立刻把板凳搬回去。
何雨水去上学后,贾张氏把副联的红章说成何家托关系盖的。阎埠贵难得没附和,他见过房管窗口,知道一张章要核几样材料。
“她是何家户口,又有房间,登记不奇怪。”
“你替她说话,是不是想租屋?”
阎埠贵被戳中心思,立刻改口只谈政策:“谁也不能白占。真空了,也得按手续。”
何雨柱下班听说这段,先去了趟前院。
“三大爷,雨水的屋不借,也不租。您别替贾家操心,也别替解成量地方。”
阎埠贵推了推眼镜:“我可是帮你们挡了一句。”
“您挡的是贾家,惦记的是自己。我不谢,也不怪,算盘别再往雨水门口打就行。”
阎埠贵张了张嘴,最终只说自己是在研究政策。
当晚他在门框内侧刻了一道浅记号。以后若有人撬动,木屑和刻痕会变。雨水的日常物件也不能全藏进空间,一间空得过分的屋,反倒会给人递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