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顿会后的清晨,后院传来拐杖倒地的声音。
聋老太歪坐在水池旁,一手捂胸,一手指着何家方向:三天没见油水,饿得走不动了。柱子当厨子,宁肯给外人做工作餐,也不管奶奶死活。
一大妈赶紧去扶。老太太却将身子坠得极沉,嘴里只念肉汤,仿佛没有肉便起不来。她知道谁扶了,谁就得负责。
何雨柱站在人群外,没有伸手拉她。
前世每逢老太太说头晕,他就从食堂想办法带点荤腥。后来一大妈告诉他,老太太常在他走后把窝头藏起来,第二天继续喊饿。他仍替她找理由,说老人嘴馋正常,自己有能力便多照顾。
可灾荒正中,一口肉不是凭能力从天上掉下来的。有人多吃,便有人少吃。
老太太说三天没吃,属于老人断粮。他转向刘海中,语气平静,请二大爷去街道报告。再请卫生所医生,先看是不是急症。
聋老太眼皮动了一下:不用看病,吃碗肉就好。
饿到走不了,不能拿肉试病。医生说怎么吃就怎么吃。
易中海闻声赶来:老太太年纪大,偶尔嘴馋。柱子,你炖点汤哄她高兴,何必惊动街道?
刚才她亲口说三天没吃。何雨柱的语气没有起伏,您若说只是嘴馋,就是质疑老人撒谎;您若信她断粮,就该按救助流程办。两样选一样。
易中海一时接不上。
半小时后,卫生所周医生和王干事一同到院。周医生先做常规检查,问老太太什么时候吃过饭、有没有持续呕吐或腹泻。聋老太答得前后不一,一会儿说三天没进米,一会儿又说昨晚吃了半个窝头。
医生没有凭几眼就断言她装病,只说目前没有需要立即送院的迹象,可以先喝温水、吃易消化的定量饭食;是否长期缺粮,要结合家中口粮和照料记录核实,肉并不是急救药。
一大妈听得脸红。她这三天每天都送过饭:头天一碗菜粥,昨天两个小窝头,昨晚还有半块豆腐。老太太每次都说吃完了,她从没想到转头便会对全院说无人管。
我送的东西呢?她问。
聋老太把脸一偏:吃了。我老人家饭量大,不顶饿。
王干事翻开老人救助登记:既然反复断顿,就要核对粮本、定量和实际存粮,看是供应不够,还是照料环节出了问题。老太太,您同意我们进屋看看吗?
不许!
这一声比平时任何话都清楚。
院里人互相看了看。王干事并未强闯:不同意可以。那今天先登记为本人拒绝入户核实,不能据此要求院里强制摊粮。若确有危险,我们再按程序联系亲属和相关部门。
聋老太骑虎难下。拒绝检查,肉汤便要不到;同意检查,屋里东西又藏不住。
她抓住易中海袖口:中海,我的粮本是不是在你那儿?你替我跟他们说,我什么都没有。
易中海缓声道:老太太年纪大,东西放乱了。我平时确实送一些吃的,都是从我和你一大妈定量里省的。
一大妈猛地抬头。家里每月多少粮,她比谁都清楚。易中海偶尔给老太太窝头是真的,可若还有能让老人藏起来的余粮,她从未见过。
她停了停,看着丈夫的眼睛:你从哪一顿省的?
易中海脸色微沉:当着外人,别计较这点孝敬。
我不是计较。我掌家,得知道账。
这是她第一次没有顺着丈夫的体面闭嘴。
聋老太怕两人再说下去,终于松口让王干事进屋,却指定只看米缸,不许开柜。
王干事请周医生、一大妈和阎埠贵共同在场,何雨柱与其他人都留在门外。许大茂本想挤进去看热闹,被娄晓娥一把拽住:检查老人屋,你凑什么?
我怕他们漏证据。
你又不是工作人员。
许大茂摸摸鼻子,真退到了门槛外。他想知道真相,却也开始承认不是所有门都能凭好奇跨。
门开了,屋里的气味扑面而来。米缸里只有一层棒子面,看着确实不多。王干事刚要记录,聋老太忽然用拐杖横在柜门前:看完了就出去,别碰我的柜!
一大妈却盯着柜角,声音发紧:昨天我送来的空碗,是不是放在这里头?
聋老太眼皮一跳:一个破碗,有什么好看的。
王干事没有伸手,只把记录簿翻到新页:既然您说三天无人照料,而一大妈说每日送饭,空碗就是照料记录的一部分。您可以自己打开,只取碗和相关食物,不查钱和私人物件。
周医生也开口:老人若长期断粮,家里留存食物和进食记录都要看。不是搜家,是判断您能不能按医嘱吃饭。
话说到这份上,她再拒绝,便等于承认刚才那套断粮说法站不住。聋老太骂骂咧咧挪开拐杖,自己拔开木插销。柜门刚露缝,一只布包便顶在门后,缝口早已松了,粗粮顺着裂口撒出一小撮。柜里还整齐码着五个小布袋,每袋都扎了绳,最里层放着两个铝饭盒和一只上锁的木匣。
屋外瞬间安静。
阎埠贵蹲下估量,嘴里数字飞快:地上这些加柜里的,少说十几斤。按老太太一个人的吃法,够撑不少天。
你算我的粮干什么!聋老太抡拐杖打他。
阎埠贵躲到一大妈身后,仍不忘纠正:我没碰,只目测。具体要上秤。
王干事没有因为粮多就说违法。居民从定量中节省、亲友赠送,都可能形成存粮。她只要求说明来源,并把每个布袋分别记录。前三袋是普通粗粮,第四袋上隐约留着轧钢厂一车间困难互助的墨字,第五袋混着晒干的红薯片,包布边缘与食堂杂物间发现的麻袋角针脚一致。
逐袋询问后,前三袋也有了来历。第一袋是一大妈月初送的,她当时听老太太说粮缸见底,自己连续几天少吃半个窝头;第二袋是刘家逢节省出的孝敬,刘海中原以为早已下锅;第三袋零零碎碎,既有娄晓娥给老人养胃的小米,也有阎家用来换旧针线的粗面。
每一户都以为自己救的是眼前一顿,老太太却将粗粮扎袋锁柜,继续拿空缸给下一户看,再把省下的肚子留给肉和细粮。东西既已自愿送出,不能因为受骗感便当场抢回;但从今天起,谁还愿不愿送,便有了完整事实可判断。
一大妈问:您既舍不得吃,为什么不告诉我柜里还有?
那是防老的!聋老太理直气壮,你们今天孝敬,谁知道明天还认不认我?
木匣钥匙则系在聋老太拐杖腕绳内侧。
老太太死死攥住不交:这是我的棺材本!
钱和私人票据不查。王干事道,但若里面有厂内困难补助物资,涉及正在核对的公物。您可以自己打开,当着见证人只取相关部分。
易中海想上前,被刘海中拦住。他臂上临时袖标还没交,终于找到履职机会:你是物资经手人之一,得避嫌。
木匣打开,里面没有钱,只有一叠饭票、两张肉票和几封空蓝信封。饭票中有三张盖着一车间困难互助章,其中一张露出四四三字头,另两张压在下面,完整号码要封存后由工会核对。
许大茂隔门看见蓝信封,低声道:跟煤堆那个一样。
何雨柱点头,却没让他多说。相同信封到处能买,只有票号和发放记录才有意义。
王干事问来源,聋老太立刻指向易中海:中海孝敬我的!我没偷!
易中海嘴角抽了一下:是我给的。老太太没工作,生活困难,我从自己份额里帮她。
困难互助票不是个人份额。刘海中道,发给谁要有名单。
她是孤寡老人,难道不困难?
她不是轧钢厂职工,为什么领一车间内部饭票?王干事问。
易中海只能改口,说是困难工人吃不完后自愿转赠。可三张票同放一个信封,票面又是同一号段,不像三个工人零散省下。
何雨柱始终站在门外,没有碰一粒粮。他只请王干事将票面、布袋标记和老太太口述来源写入记录。涉厂饭票由街道与工会交接封存,其他粮仍留在屋里;在来源未查明前,谁也不能借机分走。
三张饭票分别夹进纸袋,封口由王干事、刘海中和一大妈骑缝签名。聋老太拒绝按手印,王干事只在记录上写物主持异议、拒签,并不替她补;易中海为了证明老人没有偷,只得写下一句上述饭票由本人交给聋老太太。
何雨柱看着墨迹干透。口头的孝敬可以随时改成记错,落到纸上的来源却会跟着票号一起进工会。
贾张氏听说十几斤粮不能分,失望得直撇嘴。秦淮茹则悄悄后退,像怕别人想起她昨夜还在为何家三斤细粮落泪。
一大妈把昨日送来的空碗从柜后找出来,碗底还粘着干掉的豆腐汁。她望着老太太,声音很轻:您有粮,为什么还说我饿您三天?
聋老太没有回答,只骂她胳膊肘往外拐。
一大妈没有再争,只把空碗拿在手里。她照顾老人是善,不代表必须替老人说谎。
检查结束后,王干事给老太太制定了最简单的照料办法:每日送饭当面登记,老人自己有粮先用自己的,真缺再申请救助。肉不在医嘱内,也不由何雨柱负责。
聋老太的拐杖仍敲得震天响,却再也敲不开何家的锅。
人群散去时,阎埠贵盯着地上收回袋里的粗粮,算盘已经在心里响。他小声问一个来看热闹的胡同住户:现在一斤全国粮票,私下能换多少粗粮?
对方看看左右,报出一个诱人的数。
阎埠贵扶了扶眼镜。
他觉得只要秤够准、腿够快,自己也能从粮缝里算出一点便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