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门传出一声极轻的吱呀响动。
一只粗胖老手先探进门缝,紧接着,裹着破旧棉袄的半边身子侧身挤入屋内。
是贾张氏。
她反手将门虚掩扣上,动作利落娴熟,远比白日撒泼耍赖时机敏。
屋内漆黑无灯。
唯有墙上挂钟,滴答、滴答稳步作响。
贾张氏闻声笃定,何雨柱定然睡死沉熟。
“小畜生,嘴上装穷,半夜还敢私藏吃食。”
她压着嗓子低声嘟囔,脚步轻挪,直奔桌前。
桌上铝饭盒正对房门,格外显眼。
贾张氏一把抓起,掀开盒盖。内里空空荡荡,只剩几片干瘪白菜叶。
她指尖刮过盒底,凑到鼻尖猛嗅,无半点油星烟火气,心头顿时落空。
里屋门后,黑暗蛰伏。
何雨柱静静立在阴影里,视线冰冷,将她所有动作尽收眼底。
他看着贾张氏翻转饭盒、掂量大小,不死心反复摸索。
他没有动。
此刻出手,证据太浅。
仅凭一个空饭盒,天亮之后,易中海能圆成老人夜巡好心关门,全院都能和稀泥。
抓人,要抓在铁证如山之时。
前世画面转瞬翻涌,恨意沉底。
棒梗入室偷花生、偷酱油、偷零钱,秦淮茹次次以孩子嘴馋搪塞;贾张氏翻柜扒粮票、搜刮物资,聋老太便和稀泥,说邻里不分你我。
他次次暴怒理论,次次落得一身不是,反倒被指责刻薄老人、计较孩童。
今夜若轻易出声阻拦,天亮依旧是旧套路。
贾张氏撬门是真,伸手是真,贪念是真。
他只是不再像前世那般提前出声,替恶人留好退路。
空手而归,绝不是贾张氏的性子。
她果然不肯罢休,转身直奔靠墙木柜。
先扯灶边抽屉,翻空细看;再掀开米缸盖子。
缸内只剩定量购入的半缸棒子面,缸沿压着称重纸条,清清楚楚。
粗粮不值钱,她随手抓了一把,嫌弃地尽数撒回,指尖一转,对准无锁柜门轻轻撬开。
柜内陈设简单,两件旧衣、半块肥皂,还有一只牛皮纸信封,端正摆放。
信封上字迹工整:雨水十二月伙食。
里面是何雨柱提前备好的五斤地方粮票、三张饭票、两块现金。
是何雨水整月住校的全部口粮,少一张,她就要在学校挨饿受冻。
贾张氏捏开信封封口,看清票据的瞬间,双眼骤然发亮,贪意尽显。
“一个赔钱货丫头,哪配吃这么多。”
她低声咒骂,飞快抽出粮票掖进袖筒,两块钱现金死死扣在腰间贴身处,末了顺手捞走柜上半块肥皂。
贪完所有能拿的东西,她才抱着空饭盒,踮脚往门口溜。
就在这时,火柴嚓然一响。
昏黄煤油灯骤然亮起,刺破满屋黑暗。
何雨柱端坐桌前,手里握着一根粗实擀面杖,眼神冷冽,似笑非笑盯住她。
“找什么呢?”
贾张氏浑身剧烈一颤,怀里饭盒脱手,当啷一声砸落在地,声响刺耳。
“你……你没睡?”
“睡了,怎么看得见进屋的贼?”何雨柱语气平淡,字字锋利。
“谁是贼!”
贾张氏本能拔高音量,又怕惊醒全院,硬生生压住嗓门,慌忙狡辩。
“你家门没关!我听见屋里有动静,怕进野猫,好心过来帮你查看!”
“野猫会开抽屉,还会把我妹妹的粮票,藏进你袖筒?”
贾张氏慌忙捂住衣袖,色厉内荏:“什么粮票?我没拿!你冤枉人!”
何雨柱懒得与她口舌拉扯,抬脚踹开虚掩的房门,对着寂静深夜朗声大喝。
“抓贼!全院起来作证!”
一声喊话,瞬间炸开四合院的深夜死寂。
许大茂本就浅眠,昨日刚听过何雨柱提醒院门隐患,闻声立刻翻身而起,棉袄随意披在身上,快步冲进中院。
娄晓娥手提手电筒紧随其后,光束刺破夜色。
前后院灯火接连亮起,穿鞋拖地的响动、孩童惊醒的哭闹声此起彼伏,全院瞬间苏醒。
唯独聋老太屋内无声,窗纸上却清晰映着她坐起身的剪影。平日里耳背失灵,此刻听得一清二楚。
贾东旭挤在人群前方,刚要上前搀扶母亲,目光扫过敞开的柜门、落地的饭盒,脚步骤然钉住。
他太了解自家母亲。
若是单纯好心关门,绝不会怀抱饭盒、翻箱倒柜,更不会一见灯光就面色惨白、慌乱失措。
贾张氏见围观的人越来越多,事情彻底压不住,索性往地上一坐,双腿一叉,当场撒泼。
“老贾啊!你睁眼看看!何雨柱大半夜设圈套骗我进屋,故意欺负我老婆子!没天理了!”
她双手刚拍上大腿,哭声正要拔高,何雨柱已然拿出纸笔,塞到刚赶来的阎埠贵手里。
“三大爷文化人,麻烦记清楚。”
“时间,夜里两点零七分。地点,何家正房。”
“贾张氏亲口所言:我设局骗她进屋。顺便记下,我用什么骗的?”
阎埠贵裹紧棉袄,冻得瑟瑟发抖,面露迟疑:“柱子,大半夜的何必闹这么僵……”
“白纸黑字留凭证,笔墨费用,最后让贾家结算。”何雨柱语气平静,句句堵死退路,“三大爷最会算账,不会吃亏。”
围观人群响起几声偷笑。
贾张氏哭声一卡,慌忙改口圆谎:“我不是被骗!是你门没锁,我好心进来替你关门!”
“记上。”何雨柱寸步不让,“前一句是我设局骗人,后一句是她主动上门。前后说辞矛盾,全部留证。”
阎埠贵抬眼看向刚到场的易中海。
易中海身披外衣,面色漆黑如墨。目光扫过落地饭盒、敞开的柜子,心底已然清楚,今晚的事再也和稀泥不过去。
“柱子,先别喊抓贼。”他立刻摆出调解姿态,“贾张氏年纪大,兴许是夜里糊涂,听错看错了。”
“一大爷来得正好。”何雨柱直指贾张氏衣袖,坦荡磊落,“麻烦您当众查验,她袖筒里藏了什么。我不碰她分毫,免得回头说我栽赃陷害。”
秦淮茹紧随进屋,脸色惨白,连忙上前假意拉扯婆婆。
“妈,你快拿出来,是不是夜里糊涂,一时拿错了东西?”
一句“拿错”,直接把入室偷窃,轻描淡写化为无心之失。
“我没拿!”贾张氏死死捂住衣袖,嘶吼撒泼,“是何雨柱冤枉我!你们全都偏袒他!”
刘海中挺着肚子挤进人群,见易中海束手无策,立刻找准机会摆足干部姿态。
“都别动!保护现场!”他高声吩咐,“老阎负责记录,许大茂守住院门!身为二大爷,此事由我秉公查明!”
何雨柱顺势接话,不给任何人偏袒空间:“二大爷说得对。为避嫌疑,麻烦一大妈和娄晓娥两位女同志当众查验,杜绝男女拉扯、栽赃说辞。”
秦淮茹急忙抢话:“我来!她是我婆婆,我最清楚!”
“你是贾家儿媳,利害相关,不合适。”何雨柱直接驳回,“就请一大妈、娄晓娥,全院见证,公平公正。”
一大妈迟疑望向丈夫。
易中海眼底藏着阻拦之意,可全院几十双眼睛死死盯着,一旦阻止,便是明目张胆包庇窃贼,彻底失了一大爷的公道体面。
“查吧。”他咬牙开口,语气沉重,“动作轻点。”
查验瞬间,贾张氏疯狂挣扎哭闹,嘴里不停喊冤、喊亡夫、喊世道不公。
她越是慌乱遮掩,袖筒里的票据轮廓越是明显。
一张北京市地方粮票先从袖缝滑落,轻飘飘落在何雨柱脚边。
紧接着,五斤粮票、三张饭票、两块现金、半块肥皂,一件件被当众取出,整齐摆放在桌面。
屋内瞬间死寂无声。
票据轻薄,不如半块肥皂显眼,可在这物资紧缺、凭票度日的六零年,分量重过千金。
粮店无票不售粮,食堂认票不认人。这五斤口粮,足够住校的何雨水省吃俭用撑过整月。
方才还想开口劝和、大事化小的住户,尽数闭紧嘴巴。
众人心里透亮:今日放过贾家入室偷票,明日贾张氏就能钻进任意一户人家,照样以老人糊涂、邻里和睦搪塞。
娄晓娥当众清点票据数量,一一核对;一大妈佐证每件物品的取出位置。
全程透明,无人触碰贾张氏分毫,栽赃陷害的可能,彻底堵死。
何雨柱拿起牛皮纸信封,对着众人展示封面字迹,再将票据一一归位,数量分毫不差。
“这是我妹妹何雨水本月全部住校伙食。”
“贾张氏深夜铁丝撬门、入室翻柜、偷取粮票现金肥皂,人赃并获。”
“现在,谁还有人情说辞、和稀泥的道理,尽管说。”
全场无人应声。
贾东旭站在人群末尾,脸面涨得通红,又羞又恼。
白日厂里刚被人私下议论,靠着邻里接济过日子,夜里亲娘就入室偷窃妹妹口粮。明日传去车间,他彻底抬不起头,一辈子被人戳脊梁骨。
“妈!”他咬牙低吼,“你偷这些东西做什么!”
贾张氏依旧死不认账:“我没偷!是他提前放我身上栽赃!”
“东西从你袖筒取出,两位女同志当众查验,我隔两步之外,如何隔空栽赃?”何雨柱冷声反问。
“你会邪术!”
“那就报派出所。”何雨柱语气没有丝毫松动,“让公安来查查我的邪术,查清楚深夜撬门偷窃的事实。”
贾张氏喉咙一堵,哭闹瞬间卡住。
阎埠贵笔尖不停,全程如实记录,半点不掺私情。贾张氏看着晃动的铅笔,下意识收敛了撒泼的哭声。
易中海终于强行开口,试图压下事态。
“东西尽数追回,没有半点损失。老太太年纪大、心智糊涂,退回物品、登门道歉即可。柱子,看在多年邻里情分上,别闹到公家那里。”
“没有损失,是因为我当场抓获。”
何雨柱眼神冰冷,字字铿锵,推翻所有和稀泥的说辞。
“若我今夜熟睡未醒,我妹妹整月伙食尽数被偷,她在学校拿什么吃饭?这叫没损失?”
“门闩被铁丝撬坏,票据离开原位、赃物随身藏匿,偷窃行为已然做实。”
他环视全场邻里,声音清亮,传遍院落。
“若是只要被抓就退赃、就说糊涂,便能一笔勾销。往后全院人人效仿,偷成了占尽便宜,偷败了一句糊涂。这种规矩,谁家愿意承受?”
满院寂静,无人敢应答。
易中海亦是哑口无言。他若点头认同,便是默许全院入室偷窃、事后免责,彻底乱了大院规矩。
何雨柱取来干净旧布,将作案铁丝、空饭盒、所有赃物分开包好,贴上时间标签,留存完整证据。
“明日一早,我去厂保卫科报备。”
“起因牵扯食堂物资,赃物是职工家属口粮,交由保卫科联合街道统一处理,最是公允。”
话音刚落,秦淮茹扑通一声跪倒在门口,眼眶通红,姿态卑微。
“柱子,求你手下留情!”
“我妈年纪大了,一旦进了派出所,这辈子就毁了!东旭在厂里也彻底抬不起头!你看在棒梗小当两个孩子的份上,饶她这一次!”
院外,棒梗被小当的哭声吵醒,探头探脑望向屋内,立刻摆出一副惊恐怯懦的模样,企图用孩子博同情。
何雨柱立在原地,身姿挺拔,无半分心软,始终没有弯腰搀扶。
“机会,是靠认错担责换来的,不是靠眼泪和孩子换来的。”
“今夜物证全部封存,谁都不许触碰。”
“明日清晨六点,全院开会,逐条公示事实,让贾张氏签字按手印认罪。”
“认罪认罚,我再斟酌是否上报公家。拒不认罪,现在立刻直报派出所。”
易中海知晓事态再无转圈余地,只能沉声道:“天亮准时开会。”
“六点整。”何雨柱看向阎埠贵,语气强硬,“全员到场,缺席者,一律记名留底。”
围观人群悻悻散去,灯火逐一点灭。
秦淮茹架着骂骂咧咧的贾张氏回屋,贾张氏嘴里还不停念叨亡夫喊冤。
途经门口时,何雨柱骤然开口叫住她。
“今晚你随便喊老贾撑腰。”
“明天按手印认罪,记得把他一并喊来。”
贾张氏脚下一绊,身子剧烈一晃,险些当场摔倒。
何雨柱转身关门,落锁,将喧嚣尽数隔绝在外。
掌心紧紧攥着那只牛皮纸信封,温度微凉,却重如千斤。
前世一幕幕遗憾翻涌心头。
雨水的口粮、学费、嫁妆,就是这样被大杂院的贪婪一点点蚕食、掠夺。
他从前总劝妹妹懂事忍让,却从未问过,她凭什么要一味懂事、白白受委屈。
今生重来,他立死规矩。
谁敢再动何雨水一粒粮、半分利,他必定让对方付出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