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五年四月,北边出事了。
北元残部扰边,徐达奉旨北上,十万大军出塞。仗打得顺,可粮跟不上。
消息传到应天,是四月十六。朝堂上炸了锅——不是因为打败了,是因为户部算出来的一笔账:
江南征粮一石,运到北边军前,到营只剩三斗一升。
路上吃掉七斗?朱元璋把户部的奏报拍在御案上,谁吃的!
户部尚书伏在地上,一句话都不敢说。
倒是底下有位侍郎硬着头皮回:回陛下,是路。漕运、陆运、转运、入库、出库,五道手,每道手都要损耗,每道手都要吃。运一石米到北边,路上赶车的民夫、押运的兵丁、拉车的牲口,全指着这石米活着。
那朕的兵吃什么?
吃剩下的三斗。
满殿死寂。
半晌,兵部一位侍郎出列,声音发涩:
陛下,北边来的军报说,已有逃兵。上月一个卫所跑了四十七个,抓回十一个,杀了三个。
为何跑?
老朱没说话。他把那份军报捏在手里,捏得指节发白。
殿上有人提议加征。立刻有人反对:江南去年秋汛,两府减产,此时加征三成,怕是要出流民。反对的人刚说完,就有人顶回去:流民是后年的事,边军是今年冬天的事。
两边在殿上吵了小半个时辰。
顾寒站在班列末尾,从头到尾,一句话没说。
散朝之后,他被人留了下来。
武英殿里只有老朱和他两个人。老朱坐在御案后头,手里捏着一封军报,看了他半天。
你今日一句话没说。
臣在算数。
算出什么了?
回陛下,顾寒说,臣还没算完。
老朱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把军报放下。
三天。
什么?
朕给你三天。老朱说,三天后,你若还算不完,朕就下旨征粮。江南加征三成——朕知道加了要出事,可北边十万张嘴等着。
顾寒退出殿门的时候,背后传来一句:
顾寒。
臣在。
朕不问你要法子。老朱的声音很平,朕问你一句话——征粮这事,是朕的兵先饿死,还是朕的民先反?
顾寒站在门槛上,没回头。
臣算完,回陛下。
三天里,顾寒把自己关在糖坊的账房里。
幼薇推门进去送饭的时候,看见满地都是纸。
她捡起一张看:上面画着一张图——不是账,是路。从江南的粮仓起,一条线往北,线上密密麻麻标着点:运河、码头、陆路、州县、驿站、边仓。每一个点旁边都标着数——日期、损耗、脚钱、人手。
再捡起一张,是同一张图,只是线上的点数少了七个。
哥哥,这是什么?
粮路图。顾寒头也不抬,一石米从江南到边关,要过二十九道手。我数了三遍。
二十九道…
二十九道手里,有十九道,是朝廷自己设的。顾寒把笔搁下,揉了揉眼睛,仓、场、局、所、驿、站——每一处都有官,每一处的官都要养人,每一处的人都要吃饭。米没到兵嘴里,先喂了这十九处。
那能不能撤?
撤不得。顾寒说,撤一处,那处的官和吏就成了流民;撤十处,是几千户人家断了活路。十九处养了几十万人——这些人不是坏人,他们只是恰好站在米从江南到边关的这条路上。
幼薇看着满地图纸,忽然明白哥哥这三天算的到底是什么。
哥哥,你不是在计算怎么运粮。
你在算——这十九处的人,能不能换一种活法。
顾寒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说下去。
他们站在路上,是因为他们只会这一件事:把米从一个仓搬到另一个仓。幼薇说,若是有人给他们另一条路走——比如让他们替商人运货,让他们的车、他们的仓、他们的路都还用着,只是装的货不一样——
他们就不会饿死。顾寒接了这一句,而朝廷也不用撤他们。
可是哥哥,商人凭什么替朝廷运粮?
因为商人要挣钱。
打仗的地方也去?
越打仗,粮价越高。北边一石米如今值三两,江南值三钱。顾寒说,十倍的差价,你拦不住商人的。你只能选择——是让他们偷偷摸摸地走,还是让他们明明白白地走。
那怎么办?
顾寒没答。他拿起第三张纸,纸上只画了一条极粗的线,从江南直通北边,线上一个点都没有。
线的旁边写着四个字:
商队随军。
幼薇看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哥哥,商人跟着军队走?
打仗的时候?
打仗的时候。顾寒说,打到哪,粮就到哪。
他把那张纸折起来,收进怀里。
幼薇看着他。
哥哥,你怕么?
怕什么?
怕陛下不答应。
顾寒沉默了一下。
他说,二十二道手要变成五道,中间那十七道手上的人,都要另找出路。这不是一句话的事,这是几十万人的饭碗。
那你还说?
因为另外那条路更怕。顾寒说,江南加征三成,今年冬天就有人卖儿卖女;边军断粮,今年冬天就有人溃营。这两条路,走哪条都是死人。
他把灯吹了。
我这三年学会一件事——凡是两条路都通到死人的时候,一定还有第三条。
第三条路在哪?
在那些没人走过的地方。
明天,我去见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