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应天,桂花落尽了,街上铺着一层黄。
聚宝号门口,跪着一个人。
王崇德。
城南首富,五十来岁,矮胖,惯常戴三枚戒指——金镶玉的,翡翠的,还有一枚猫眼的。如今那三枚戒指只剩下一枚,指头也细了,戒指在手上直晃。他穿一件酱色的锦袍,袍子还是好料子,可前襟蹭了泥,袖口磨了毛,跪在地上,腰塌着,头低着,像一尊被雨浇过的泥胎。
围观的人,里三层外三层。
这不是王员外吗?
城南首富,怎么跪这儿了?
听说他完了。米行叫挤兑挤垮了,当铺叫债主砸了,城外八百亩田,全抵出去了。
活该!他当初联合三家商号压聚宝号的价,还想让官府封人家铺子——报应!
有人接话:听说他三个月前,把家底都掏出来囤货——压了三千斤糖、两千面镜子,就等着聚宝号倒台,好抄底发财。谁成想,圣旨一到,聚宝号免税三年,他的货全砸手里了。
他那是赌啊!拿整个家业赌一个商户倒台,赌输了,怨谁?
怨他自己。
顾寒从铺子里出来的时候,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
他走到王崇德面前,站定。
王员外。
王崇德抬起头。他瘦了一圈,眼窝凹着,下巴上胡子拉碴的,看见顾寒,嘴唇哆嗦了一下,又低下头,额头抵在地上:
顾东家求您…
求我什么?
求您收了我的货。王崇德的声音闷在地上,我囤了三千斤糖,两千面镜子,还有布——全是上好的布,压在城南的库里。如今全城的铺子都不敢收我的货,都说我完了。顾东家,您行行好,按半价收了,我给东家做牛做马…
三千斤糖,两千面镜子。顾寒重复了一遍,王员外,这些货,是您什么时候囤的?
是…是三个月前。
三个月前。顾寒说,那时候,聚宝号的封条还挂着。您囤这些货,是等着聚宝号倒台,好抄底发财吧?
王崇德的身子一抖。
您赌我赢不了。顾寒说,您跟周知府走动,您联合三家商号压价,您囤我的糖、我的镜子——您觉得,官府一封铺,这些货就是无主的,您就能低价吃下,转手高价卖出去。
他蹲下来,平视着王崇德:
王员外,您那笔账,半年前,我就让人给您送过去了。
王崇德猛地抬起头,脸上血色全无。
他想起那张纸条。半年前,聚宝号还没被封的时候,有人半夜往他门缝里塞了一张纸条,上头写了一行字——写的是他下个月的账。他当时没看懂,随手扔了。后来聚宝号被封,他以为顾寒完了,把纸条的事忘得一干二净。
现在他懂了。
那张纸条写的,不是威胁,是提醒——你的账,我算得清清楚楚。收手,还来得及。
他没收手。他赌顾寒赢不了。
顾东家…他的声音抖着,您当初那张纸条是提醒我…
是提醒您。顾寒站起身,可您没看懂。您不是没看懂——您是赌我赢不了。
王崇德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他跪在地上,额头抵着青石板,哭得肩膀一耸一耸的。
顾东家,求您…他磕头,求您收了货,哪怕半价要不,我一家老小,就全完了
货,我不收。顾寒说。
王崇德僵住了。
您的货,是您自己囤的。您赌输了,是您自己的账。顾寒看着他,这世上,没人替您还赌债。
他心里其实算过一笔账——王崇德那三千斤糖、两千面镜子,要是半价收进来,转手就能翻倍。可他不能收。今日收了王崇德的货,明日全应天的人都会知道:跟顾东家作对,输了还有人兜底。那这应天城,人人都敢跟他作对了。
这口子,不能开。
人群安静下来。
王崇德跪在地上,像一截枯木。秋风吹过来,卷起他前襟上沾的那片枯叶,又打着旋儿落回去。他趴在那儿,肩膀一耸一耸的,过了很久,才哑着嗓子问了一句:那顾东家,您要我怎么还?
顾寒看着他。
五十多岁的人了,头发花白,趴在地上,像一条丧家的老狗。城南首富,三枚戒指,八百亩田,米行三家,当铺四座——三个月前,还是应天城里跺跺脚震三震的人物。
起来吧。顾寒说,地上凉。
王崇德愣住。
您这身子骨,顾寒转身往铺子里走,跪坏了,明儿上不了工。
王崇德跪在地上,看着他的背影,没听懂。
上工?
铁柱从门里探出头,瓮声瓮气地补了一句:我们爷说了,聚宝号缺个搬运,月钱五百文,管饭。你干不干?
人群炸了。
搬运?
城南首富,去聚宝号当搬运?
月钱五百文——这比打他的脸还狠啊!
王崇德跪在地上,脸上青一阵白一阵。五百文。他以前一顿饭,都不止五百文。
他张了张嘴,想说句什么,可看着顾寒的背影——那个背影已经走进铺子,连头都没回。
他忽然想起来,他第一次在望远镜宴上见到顾寒那天,这个年轻人也是这副样子:不多说,不解释,把东西往桌上一放,让他们自己算。
王崇德跪了半晌,慢慢爬起来。他拍了拍膝上的土,看着聚宝号的匾额,忽然觉得那块匾,比他家的祖宅还高。
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