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更深了。
刘若辉依旧站在那扇巨大的落地窗前。
窗外,是平州璀璨如银河的万家灯火。那是他亲手点亮的繁华。
可窗内,却只有他一个人,和一个被拉得又细又长的、孤单的影子。
自从他亲手把发小陈二狗送进监狱后,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感,如同无形的潮水,将他整个人都淹没了。
他成了平州官场上,一个真正的“孤家寡人”。
朋友越来越少,敬畏越来越多。
现在,连张彪和周晓丽这些他最亲近的左膀右臂,进他办公室的时候,都得先敲三下门,说话前都要先在心里打好腹稿,生怕哪句话说错了,触了这位“铁面书记”的霉头。
他成了所有人眼中高高在上的“神”。
却也成了一个……没有朋友的“神”。
高处不胜寒。
他现在终于体会到了,这句话里,那刺骨的寒意。
……
“书记,您还没走?”
周晓丽推开虚掩的门,看到那个依旧站在窗前的背影,声音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心疼。
“嗯,再看会儿。”刘若辉没有回头。
“明天上午的会,我都安排好了。”周晓丽将一杯热好的牛奶放在桌上,“城建局那边的整顿方案,初稿也出来了,您要不要先过目?”
“放那儿吧。”
刘若辉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疲惫。
周晓丽看着他,那双漂亮的眸子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她想上前,像以前那样,拍拍他的肩膀,跟他说一句“别太累了”。
但她不敢。
因为他现在是市委书记。
是平州的天。
而她,只是他手下的一个兵。
君臣有别。
“那……书记,您早点休息。”
周晓丽犹豫了半天,最终还是只留下了一句不痛不痒的客套话,然后轻轻地带上了门。
沉重的关门声,在空旷的办公室里回荡,也彻底隔绝了最后一丝人间的烟火气。
刘若辉看着玻璃倒影中那个形单影只的自己,自嘲地笑了笑。
这就是他选择的路。
一条注定要与孤独为伴的……不归路。
他拿起桌上的车钥匙,没有叫司机,独自一人,走进了那部专属于他的电梯。
电梯缓缓下降。
金属厢壁上,倒映出他那张年轻却写满了沧桑的脸。
他突然觉得……有些想家了。
……
市委家属院,一号楼。
刘若辉推开门的时候,客厅里还亮着一盏昏黄的落地灯。
钟小艾并没有睡。
她穿着一身舒适的居家服,正靠在沙发上,怀里抱着一个刚刚满月的婴儿,轻轻地哼着摇篮曲。
那是他们的儿子。
听到开门声,钟小艾抬起头,看到刘若辉那张写满了疲惫的脸,没有抱怨,也没有责备,只是淡淡地笑了笑。
“回来了?”
“嗯。”
刘若辉换上拖鞋,走到沙发前,看着那个在睡梦中砸吧着小嘴的粉嫩婴孩,心里那块最坚硬的冰,在这一刻,瞬间融化了。
他伸出那双签过无数亿万合同、也拷过无数罪犯的手,小心翼翼地,轻轻地触碰了一下儿子那柔软的脸颊。
那一瞬间,他感觉自己那颗早已在官场上被磨砺得坚硬如铁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
软得一塌糊涂。
“今天……又跟谁拍桌子了?”钟小艾一边给孩子盖上小毯子,一边随口问道。
“没,就是有点累。”
刘若辉在沙发的地毯上坐了下来,将头轻轻地靠在了钟小艾的膝盖上。
像一个在外征战了一天、终于回到港湾的、疲惫的旅人。
钟小艾没有说话。
她只是伸出手,用那双纤细、温暖的手,轻轻地,揉着他的太阳穴。
“累了,就歇会儿。”
她的声音很轻,很柔,像是一首最动听的催眠曲,“天塌下来,有我给你顶着呢。”
刘若辉闭上眼睛,闻着她身上那股熟悉的、让他无比安心的清香,听着耳边那平稳的心跳声,和儿子那轻微的呼吸声。
他那颗因为权力而变得越来越孤独、越来越冰冷的心,在这一刻,终于找到了……
可以停靠的港湾。
他知道,无论他在外面是杀神,还是阎王。
只要回到这个地方,他就可以卸下所有的伪装和防备。
他只是一个丈夫。
一个……父亲。
“小艾。”
“嗯?”
“谢谢你。”
“谢什么?你是我男人,我不疼你谁疼你?”钟小艾笑了,那笑容,在昏黄的灯光下,美得惊心动魄。
“对了,老刘。”
“怎么了?”
“我爸……哦不,是你老丈人,今天打电话来了。”钟小艾一边给他按摩,一边说道,“他说,京城那边,好像……又有新动静了。”
刘若辉没有立刻睁眼。
他只是将脸,更深地埋进了那片温暖的柔软里。
他知道,自己或许……很快就要离开这个他亲手打下的江山了。
但他不怕。
因为,他不再是孤身一人了。
他有家了。
“书记,平州这天,可真是越来越冷了。”周晓丽忍不住轻声抱怨了一句。
“冷点好。”
刘若辉看着窗外那片已经开始结冰的湖面,眼神深邃。
“只有在最冷的时候,才能看清楚……”
“谁是真心实意地在给你添柴,谁又是在背后,偷偷地给你泼冰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