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堂里的气氛,在这一刻压抑到了极点。
台下上千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主席台上那个年轻的过分的县委书记。
过道里,几个老资格局长依旧在那儿杵着。他们低着头,老脸涨得通红,活像几尊被罚站的木雕。
刘若辉低头看了看面前那份厚达二十页、由县委办连夜赶出来的讲话稿。那上面满是“深入贯彻”、“高度重视”、“抓好落实”之类的漂亮话,每一句都四平八稳,却也空洞得让人发困。
他自嘲地笑了笑,突然,在全场愕然的目光中,他伸出手,猛地将那叠整齐的稿子往旁边一拨。
“撕拉——”
厚厚的纸张划过桌面,由于用力过猛,几张纸甚至直接掉到了台下。
刘若辉双手撑住讲台,上身前倾,像一头准备扑食的猎豹,死死盯着台下的每一个角落。
“刚才这些废话,是县委办的小年轻熬夜写的。”
刘若辉的声音通过扩音器,带着一丝沙哑,却透着股子让人头皮发麻的狠劲,“写得挺好,格式对,用词准。但我看了半天,愣是没看到一个‘人’字,也没看到咱们丰川县的老百姓到底在哪儿。”
“所以,今天老子不念稿子了。”
听到“老子”这两个字,台下不少老干部眼皮子猛地一跳,坐在刘若辉身旁的副书记更是尴尬得直喝水。
全场死寂。
“我来丰川不到一年,听得最多的词就是‘困难’。”
刘若辉冷笑一声,嘴角那抹嘲讽的弧度越来越大,“修路,你们说没钱,困难;招商,你们说没政策,困难;连给老百姓办个低保,你们都说人手不够,困难!我就纳了闷了,李宏伟在位的时候,他在后山黑矿里挖金子,怎么就没见你们喊过一句困难?他把几千万几千万的黑钱往家里搬的时候,你们怎么不帮着喊困难呢?”
“砰!”
他猛地一拍讲台,震得话筒发出一声刺耳的鸣叫。
“我看你们不是有困难,你们是特么的心里长了蛆!是特么的当官当久了,连自己祖宗是谁都忘了!”
刘若辉直接爆了粗口。
这在如此高级别的会议上,简直是闻所未闻。
但在座的干部们,却没有一个敢露出轻蔑的神色。他们看着刘若辉那双布满血丝、却亮得吓人的眼睛,只觉得胸口像是压了一块磨盘。
“城南那个菜市场,烂尾了三年吧?”
刘若辉指着台下建设局的一把手,嗓门陡然拔高,“三年!老百姓买个菜要走五里路,下雨天一地的烂泥。你们局里给我的报告怎么写的?‘由于历史遗留问题,资金缺口较大,建议缓建’。我缓你妈个头!”
建设局长吓得一激灵,差点从椅子上出溜下去。
“那是历史遗留问题吗?那是你们这帮人在这儿坐吃等死、推诿扯皮留下的烂摊子!”
刘若辉指着自己的胸口,每一句话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告诉你们,老子以前是在一线抓毒贩的。在老子眼里,你们这帮占着茅坑不拉屎的玩意儿,跟那些卖白粉的没区别!他们是要老百姓的钱,你们是要老百姓的命!是要咱们丰川县的未来!”
“骂你们是轻的!”
刘若辉抄起手边的白瓷杯,猛地灌了一口冷茶,神情变得有些落寞,又带着几分狰狞。
“我在云溪乡的时候,见过一个六十岁的老汉。为了给孙子攒那点学费,大冬天光着膀子在泥地里挖石头,一筐石头换五毛钱。他那时候跟我说,他这辈子不求别的,就求政府能把路修通,让他能把家里的红薯卖出去。”
“路,现在通了。但我在调研的时候发现,收费站的那帮孙子,竟然敢私自给运红薯的农用车设卡收‘管理费’!谁给你们的胆子?啊?”
他转头看向交通局那边,眼神犀利如刀。
“那老汉一年的收成,就被你们几分钟给扣了大半!你们拿着这些钱去洗澡、去唱歌、去开房的时候,良心会不会疼?哦,我忘了,你们这种人,没良心。”
刘若辉的声音渐渐沉了下来,带着一种让人绝望的冷酷。
“我今天把话说明白了。”
“丰川县不养大爷。”
“你们这帮局长、科长,要是觉得自己级别够了,资历老了,该享清福了。行,明天早上写份申请,老子亲自送你们去养老院。要是还想在这儿坐着,那就给老子把皮绷紧了!”
“以后谁再敢跟我提‘建议缓办’、‘正在研究’,我就直接让他去纪委‘深造’一下!”
“别跟我谈什么大局,丰川的老百姓吃不上饭,这就是最大的局!”
演讲持续了整整两个小时。
刘若辉没有讲任何政策理论,全是在骂。
骂懒政,骂腐败,骂那些盘根错节的人情网。
他骂得很难听,甚至有些话粗鲁到了极点。
但奇怪的是,台下这些平日里最讲究面子的官员们,此刻却听得脊背发凉,甚至有人不自觉地抓紧了笔记本。
因为刘若辉说的每一件事,都有名有姓,都有实打实的数据。
他不是在乱骂,他是把丰川官场这层虚伪的皮,给当众撕了下来,露出了里面鲜红带血的腐肉。
会议结束的时候,刘若辉甚至连个总结陈词都没说,直接扔下话筒,转头就走。
礼堂里一片死寂。
过了足足五分钟,才响起了一阵稀稀拉拉的脚步声。
“老李,这刘书记……脾气也太冲了吧?”
走廊里,一个科长压低声音,对着身边的老同志嘀咕,“当着这么多人面骂娘,这以后还怎么开展工作啊?”
那个老同志推了推眼镜,看着刘若辉离去的背影,神色复杂地叹了口气。
“你懂个屁。”
老同志的声音有些沙哑,却透着股子敬畏,“他在云溪乡能搞出奇迹,靠的不是这把嘴,是他的命。他骂咱们,是因为他真的急了。这样的书记,虽然嘴臭了点,但他是真想干活的人。”
“比起李宏伟那种笑里藏刀的,我宁愿听他骂娘。”
另一个被罚站了两个小时的局长,此刻正扶着酸软的腰,却也没了先前的怨气,反而自嘲地摇了摇头。
“这小子,是真接地气啊,连那句‘缓你妈个头’都跟我老家的大爷说得一模一样。有这种人在上面顶着,咱们丰川这烂摊子,说不定真能翻身。”
一时间,整个丰川官场的空气,悄然发生了变化。
曾经那种暮气沉沉、死水微澜的氛围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带着几分恐惧却又充满生机的紧迫感。
刘若辉坐在回办公室的车上,整个人瘫在后座,神情疲惫到了极点。
张大胆开车很稳,他从后视镜里看了刘若辉一眼,嘿嘿乐了。
“辉哥,刚才在台上,你那几句骂得可真带劲。我在后排听着,都想上去帮那局长补两脚。”
刘若辉闭着眼,苦笑一声。
“你以为我想骂?这帮人,不拿鞭子抽,他就是不动弹。非得见血了,他才知道疼。”
他睁开眼,目光投向车窗外那座逐渐焕发生机的县城,语气变得无比深邃。
“老张,去高新园区。”
“骂完这顿,咱们还得给人家找补回来。”
“这天,才刚亮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