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神社的院子里点起了篝火。
齐垚盘腿坐在最中间，手里抓着一只烤得滋滋冒油的野鸡，吃得满嘴流油。
周围围坐着晴明、大岳丸、酒吞、行基等人。
而葛叶和玉藻前则规规矩矩、甚至有些拘谨地坐在晴明的身边。
借着篝火，葛叶和玉藻前向众人讲述了外界的惨状，以及她们为什么非要拉晴明回去的原因。
“此时的平安京，已经可以说是人间炼狱了。”葛叶忧心忡忡地叹了口气，“那个小天皇，不知道被什么诡异的妖邪缠身了。”
“整日疯疯癫癫，一会儿哭一会儿笑，还生吃活人。”
“宫里的阴阳寮和各大寺庙的僧侣去了好几拨，全都束手无策，甚至还折损了不少好手。”
“武家那边呢？”坂上田村麻吕皱着眉头问道。
“武家？那些家伙精着呢。”玉藻前冷笑一声，“他们在京城外屯兵，虎视眈眈，但就是按兵不动，摆明了是在观望。”
“而公卿内部，为了争夺那个疯天皇的摄政之位，已经完全撕破脸了。”
“每天夜里，平安京的街道上都在死人，互相暗杀、倾轧，鸭川的水都快被染红了。”
说到这里，玉藻前的脸色变得有些凝重：“但最可怕的，还不是这个。”
她看了一眼在旁边默默啃鸡腿的齐垚，压低了声音，小心翼翼地继续说道：“在乱局中，藤原不比等那个老狐狸，竟然暗中联系上了高天原。”
“天津神军？”大岳丸的眉头猛地一跳。
“对。”葛叶点了点头，“前几天，一批被煽动的乱民和低级妖怪冲击了皇居。”
“眼看皇居就要被攻破，藤原不比等却靠着神明赐下的结界，不仅成功保住了性命，还借机发动反击，把那些反对他的政敌一次性全清洗了。”
“他一举掌握了大权。”
玉藻前嘲讽地摇了摇头：“现在的平安京，表面上还是天皇的，是公卿的，但实际上，已经成了高天原在人间的傀儡。”
“藤原不比等就是神明牵在手里的一条狗。”
“神明要人间的信仰，他就帮着镇压一切异己；神明要香火，他就大兴土木建神社。”
院子里陷入了一片死寂。
晴明默默地听着，眼神中满是失望。
他本就看透了公卿的虚伪，如今他们竟然为了权力，彻底沦为神明的走狗，将这人间变成了神的玩物。
“一群蠢货。”酒吞童子灌了一大口酒，骂骂咧咧，“打不过妖就去抱神明的大腿，人间的骨气都被他们丢尽了！”
齐垚坐在中间，一边吐着鸡骨头，一边也在心里撇了撇嘴。
“这些个所谓的神，格局也太小了吧？”
这帮神明竟然为了一个平安京的控制权，为了收割那么一点点可怜的信仰，天天在背后搞这些阴谋诡计，煽动凡人互殴。
“村长打架，真是无聊透顶。”
齐垚摇了摇头，把手里的鸡骨头扔给旁边趴着的大黄狗，
“爱怎么折腾怎么折腾吧，反正别来烦我就行。”
然而，在这片静默中，坐在院子最边缘阴影里的行基菩萨，却始终一言不发。
行基听完这些消息后，便闭上了眼睛，双手合十，宛如一尊石像。
第一天，村民们照常下地，行基坐在阴影里，不动如山。
第二天，私塾里传来小妖怪们朗朗的读书声，行基依旧端坐，不吃不喝。
第三天的清晨。
当第一缕阳光穿透吉番村的薄雾，洒在神社的鸟居上时，行基终于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神中，再也没有了初来时的迷茫与悲观，也没有了对这片桃花源的贪恋。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洞穿了生死，不惧业火的决绝。
“大师，您悟了？”
安倍晴明走出竹院，看着起身的行基，轻声问道。
行基转过头，看着这座祥和的村落，看着远处正在田间劳作的凡人与妖怪，脸上露出了一个慈悲的笑容。
“阿弥陀佛。”
行基声音嘶哑，却如洪钟大吕般坚定，
“吉番村虽好，却是齐先生一人的桃花源。这天下，还有千千万万的凡人，在泥沼中挣扎。”
“神明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公卿贪婪，视百姓为草芥。”
他抓起旁边的禅杖，重重地顿在地上，震落了一地晨露。
“这天下，需要重塑规矩。躲在这里，老衲的心确实能得清净，但逃避，救不了世人。”
......
行基决定要走。
这个消息在吉番村引起了不小的震动。
自打吉番村重建以后，还从来没有一个人主动说要离开村子的呢。
平将门、鬼童丸等一众追随他的武士和信徒，听到消息，也没有任何犹豫，立刻收拾行装，牵出了战马。
他们是行基的利刃，行基指到哪里，他们就打到哪里。
临行前，行基独自一人来到了神社。
齐垚正蹲在屋檐下，拿着一根不知道从哪折来的树枝，逗弄着桃太郎那只已经长到三米多高的瘦猴子。
“齐先生。”行基走到齐垚身后，双手合十，深深地鞠了一躬。
齐垚转过头，看着这个一脸决绝的老和尚，挑了挑眉：“怎么？地翻完了，要回去了？”
“是，老衲要走了。”行基看着齐垚道，“老衲要带着义民与武士，进京勤王，拨乱反正。”
“哪怕前方是刀山火海，哪怕粉身碎骨，老衲也必须去趟一趟这浑水。”
齐垚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他看着行基，其实他心里很清楚这老和尚回去要面临什么。
高天原的神明恐怕已经在平安京布好了局，就等着把所有敢于反抗的刺头一网打尽。
行基带着这群凡人武士回去，就等于是用鸡蛋去碰石头。
但齐垚没有开口挽留。
到了他这个境界，万事万物皆有其运行的轨迹。
他庇护这方水土，但他不会去强行扭转每一个人的选择。
如果一个人连去赴死的意志都没有，那也不配让他高看一眼。
“想走就走呗，腿长在你身上。”齐垚打了个哈欠，重新蹲了回去，“不过，看在你们这几天帮村里干了不少活的份上，我送你一句话。”
行基神色一正，恭敬聆听。
“你那套佛法，在那些神明面前连个屁都不是。”
“他们有的是力量。”
“你如果真的想掀翻那盘棋，就别去跟他们讲道理，也别指望那个疯了的小天皇能给你撑腰。”
“直接把棋盘砸了，把拿棋子的人砍了，规矩自然就是你定的了。”
“不要心存幻想，改革不是请客吃饭，是要流血牺牲的。”
“当然，你如果打不过了，或者你们的队伍实力不济了，还可以回来。”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行基浑身一震。
“老衲……受教了。”
行基再次深深一拜，随后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神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