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明星，群山之国，磐心圣城，第十三外城，南区。
卡鲁尔倒是在这个崭新的时代非常看得开。
联盟占据再多的疆域又如何呢，该干活还是要干啊。
而且，他今天真的很忙。
他是祭司院第七司的中层执事，负责外城南区十二个居民区的信仰事务。
图腾刻录预约、新生儿赐福排期、信徒纠纷调解、祭祀物资调配，这些事情堆在他桌上，堆了两千多年了。
两千多年前他还是个刚从高等学院毕业的年轻猿人，满脑子都是“为光辉诸神奉献一切”。
现在他已经是个中年猿人了，满脑子都是“什么时候放假”。
“卡鲁尔执事！三号居民区又来了投诉，说隔壁的狼人半夜嚎叫扰民。”
“通知狼人族长老，让他们自己管好。”
“卡鲁尔执事！七号居民区有户蛇人的孩子觉醒图腾失败了，申请祭司院补贴。”
“批了。从慰问金里走。”
“卡鲁尔执事！主神殿那边传来通知，说下个月是远征周年纪念日，要咱们南区出三千人的仪仗队。”
卡鲁尔抬起头，看着面前的年轻鸟人助理，深吸一口气。
“三千人？上个月不是说一千五吗？”
“主神殿说规模翻倍了，因为今年要同时纪念远征阿维斯塔星界的三千周年。”
“……行。通知各居民区抽调人手。”
年轻助理飞快地在本子上记下来，翅膀一振飞走了。
卡鲁尔靠回椅背，揉了揉太阳穴。
他偶尔会想，当年八王共治的时代，祭司是不是不用管这么多屁事。
但他也知道那只是幻想。
八王时代早就是历史了，如今的联盟，最高权力机构是圣灵院，由诺亚大圣灵亲自主持日常事务。
圣灵院下设十二司，分管军事、经济、外交、教育、科研、司法、信仰、建设、资源、情报、移民、审计。
十二司的司长由各大种族的大圣灵轮值，每千年换一届。
再往下是星区议会。
联盟疆域太大，不分层级没法管。
母星系是第一星区，也是唯一一个由圣灵院直管的星区。
其余二十三个星区各有自己的议会和行政体系，享有人事和财政的自治权，只需在重大决策上向圣灵院报备。
八大主体种族在议会里拥有固定席位。
附属种族如雪人、恐龙人、人类、魔族、小灰人、闪灵族等等，席位减半。
被纳入附属种族范畴的乌贼人、鲸鱼人和渊海之子，则在几十年前获得了最低限度的列席资格。
这体制运转了不少年头，大问题没有，但小问题一直在。
比如三号居民区那头半夜嚎叫的狼人。
他的曾祖父是远征虚空战役的退伍老兵，在第十星环的地面战里丢了一条腿。
退役后分到南区一套还不错的房子，算是养老了。
但曾祖父死后，房子传给孙子，孙子又传给曾孙，曾孙又没什么正经工作，整天在居民区里晃荡，白天睡觉，晚上嚎叫。
“他又没犯法。”去年一次调解会上，狼人族长老是这么说的，“嚎叫是狼人的天性。你总不能禁止天性吧。”
“那你能不能让他换个地方嚎？”蛇人族的代表拍着桌子道，“我们蛇人需要安静蜕皮，上个月我族有三个孩子因为蜕皮期被噪音干扰，图腾都差点散了！”
“你们蜕皮不能在隔音室里蜕吗？”
“凭什么要我们迁就你们？”
这种事最后都是不了了之。
长老互相扯皮，居民继续投诉，卡鲁尔继续在投诉单上签已阅。
有时候他会想起神谕录上的记载。
远古时代，光辉主宰还亲自走在磐心城的街道上，谁家有纠纷直接跪在路边喊一声，主宰低头看一眼就能断案。
那时候的法律只有一条：主宰说了算。
现在法律有三百多卷，光南区的管理条例就有一千七百条，但问题反而比远古时代更多了。
卡鲁尔不是傻子。
他知道，这不过是因为主宰和诸神们，越来越远了。
联盟每一个子民都虔诚地信仰着光辉主宰，每天早晚两次祈祷从不间断。
但信仰归信仰，生活归生活。
主宰已经几千年没在母星上露过面了。
他在忙什么，在想什么，除了圣灵院和核心神明们，没人知道。
就连银狼教会，最近一次公开神谕都是八百年前的事了。
风之塔更离谱，上一次有祭司感应到神明的意志波动，是在一千两百年前。
神明不现身的年代，凡人只能自己管自己。
自己管自己，就会管出各种扯皮的事来。
狼人嚎叫扰民、蛇人蜕皮被打扰、鲸鱼人要求增加深海配额、树人争取更多植树用地……
这些事放在远古时代，主宰一句话的事，现在，却全是文书。
“唉。”
卡鲁尔叹了口气，翻开下一份文件。
这是一份边疆移民申请。
申请人是一户猿人家庭，想从拥挤的母星第一环区搬迁到第二十三星区的边境行星。
申请书里附了一张照片，可以看到，那颗边境行星的地表，一片荒芜，只有几株低矮的紫色灌木和一条结冰的小河。
卡鲁尔在核心里检索了一下这颗行星的资料。
二十三区边境外围，距离星区核心枢纽二万光年，图腾信号覆盖极弱，只有一座小型中继站。
最近的一支巡逻舰队三个月才经过一次。
目前常驻的联盟居民只有不到三千人，其中九成是退役老兵。
就这种地方，还有人主动申请去。
卡鲁尔又翻了翻申请人背景。
户主是个退伍老兵，服役时干到烛火级图腾师，退役后在工厂做了两百年的震动部件质检员。
申请理由是：“母星太挤了，想找个清静的地方给儿子弄块地。”
卡鲁尔在批准栏里签了字，然后便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联盟子民们的日子变好了吗？当然是变好了的。
远古的时代，联盟的子民平均寿命不到四千年，现在灵焰级图腾师能活八千年以上。
三万年前一艘星际飞艇要攒几代人的钱，现在中低档的民用穿梭机一个普通工人干两百年就能买。
一万年前边缘星区只有驻军，现在有城市、有学校、有神庙、有医院。
但有没有人过得不好呢？
肯定有。
母星的人口密度早就炸了。
第一星区生活着超过四千亿子民，光启明星地表就挤了八百亿。
图腾师的比例虽然远高于远古时代，烛火级占了总人口的近三成，灵焰级也接近百分之五。
但那是因为基数大。
八百亿里三成是烛火级，也有两百四十亿。
但剩下的五百多亿呢？
基本都是微光级，甚至终生突破不到微光级。
那些底层子民怎么办？
母星的地产价格早就涨上天了，一套南区内城的小公寓能换一颗边境行星。
不是每个人都像那位老兵一样有胆量去边疆拓荒。
大多数人宁愿留在拥挤的母星上，干着重复的工作，拿着微薄的工资，日复一日去神庙祈祷。
祈祷什么呢？
无非是希望主宰把目光转回来，像远古时代那样，亲自来管管这些凡人琐事。
但卡鲁尔自己都觉得这不现实。
主宰要去打谁，那是主宰的事。
打赢了，联盟的疆域变大，资源变多，他们这些子民跟着享福。
至于享福之后福气分得均不均，那是圣灵院和各级议会的事，不是主宰的事。
神明的战场在星海，不在居民区。
“卡鲁尔执事。”通讯器响了，是圣灵秘书处的通知。
“明日圣灵院将发布一则关于边疆新发现的公告，所有中层以上祭司需参加战前动员准备。请于明早六点准时到主神殿报到。”
卡鲁尔愣了两秒。
战前动员？
他从椅子上弹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