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政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又是骄傲又是紧张,一边捻须含笑一边暗暗捏了把汗。他生怕贾珩说错什么话,可从头到尾,这个侄子的应对都滴水不漏——不卑不亢,不谄不媚,从容得像是见惯了这等阵仗。他心里暗暗称奇,想起当年这孩子襁褓里抱来的模样,再看看如今坐在王爷下首侃侃而谈的样子,一时竟有些恍惚。
“咯咯……王爷,你可听着了,这可是臣妾求来的,到时您可莫要跟臣妾抢”。甄瑶这会子明显是真开心。
北静王见爱妃如此,也笑着道:明明之前是你抢了我的水浒去看,如今却说我抢你的?行行行,往后但凡公子珩的书,本王都紧着你先看。不过,小王对”
贾珩见时机差不多,侧头对站在角落的月娘抬手示意。月娘一直在等他这个手势,立刻捧着那套香樟木盒走了出来。木盒有一尺来长,半尺多宽,樟木纹理细密,盒盖上嵌着一方银丝勾勒的山水画纹,正面刻着“水浒传”三个字,烫了银粉,庄重而雅致。
贾珩双手接过,起身走到北静王面前,将木盒双手奉上,道:“这是草民特地留的藏书版《水浒传》全套——石青缎面、樟木书函、内里记着防假造的编号,总共只印了五十套。这一套,便是那首版首套,扉页上有草民的题款和私章。今日能得见王爷、王妃,实乃三生有幸,特让内人取了来,便以此书为礼,献与王爷雅正。”
月娘听他说内人两字,心里不由一暖,她明白,爷这是特意要在整个贾家人面前,公开抬举她。
北静王亲自双手接过木盒,打开一看,只见书函内整整齐齐地码着四卷书,每一卷的封面都是上好的藏蓝缎面,书脊上烫着银字。他翻开扉页,果然看到“公子珩”三个字的亲笔题款,旁边端端正正地按着一方朱红私章。他轻轻合上书,抬起头来看着贾珩,眼中满是欣喜与赞赏。
这时王妃在旁边掩口失声笑道:“王爷可知?这套带公子珩亲笔题字的珍藏本,拢共只有三十套流传在外。前些日子王爷悬赏五百两银子要在市面上买的,便是此物了。不想竟是没人肯卖!那些有书的,谁不知道这书拿到手里烫手?这可是文坛珩爷亲笔题的字,哪里只值五百两?如今王爷不光拿着了,还是公子珩亲自相赠的首版首套,这份体面,可比外头那些,更珍贵了不知道多少。”
她说到这儿,又看了贾珩一眼,那眼角的红晕似乎又深了几分,声音也软了几分:“珩公子这番心意,妾身替王爷谢过了。”她微微倾身,那动作里头的意味却是说不出的曼妙——不是礼数,是风情。
贾珩忙道声:不敢!心里却在想:这位王妃,果真是个尤物。她刚才那些话,在外人听来不过是替王爷高兴,可王妃的心思绕了三道弯——她是在用“珩爷”二字悄悄表亲近,更是在借“我们王爷悬赏五百两都没买到”给贾珩抬轿子。这个女人,又美,又精,又懂得怎么在男人跟前说话。他压下心头的躁动,面上依旧是那副彬彬有礼的模样。
北静王没有王妃那么多弯弯绕绕,只是大喜过望。他把那套书放在手边,大笑着道:“好!公子珩这手书虽不敢说一字千金,却也是一字难求。今日得此厚赠,本王心甚欢喜!”他想了想,竟伸手解下腰间戴的那块玉佩,托在掌中递给贾珩。
那是一块羊脂白玉佩,雕成如意云纹,玉质温润如凝脂,通体没有一丝杂质,在日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懂行的人一看便知,这是顶级的和田籽料,且是宫中造办处的手艺,寻常公侯人家便是想买也未必买得到。
“这块玉佩,本王随身的,不值几个钱。只是这玉性温,跟珩兄弟倒是相契。”他随口改了称呼,语气里已经全是对朋友的亲近,“今日便将此物赠予你,权作见面之礼,望你日后能写出更多好书来。本王还等着你的新作呢。”
满厅的人又是一阵心潮翻涌。北静王竟然把随身的玉佩摘下来送人?这可是天大的脸面!
贾珩双手接过玉佩,深深一揖:“王爷厚爱,草民愧领。至于新书《射雕英雄传》,草民正在加紧撰写,等书稿成了,必定先请王爷雅正。”他这番应对,不卑不亢,既不推辞显得矫情,也不过分欣喜失了分寸。
王妃便在这当口,朝他微微点了点头,唇边带着一缕似有似无的笑。那一眼快得像蜻蜓点水,可贾珩却敏锐地捕捉到了——她在看他,用一种“上上下下打量完又落下”的眼神。
北静王又拉着贾珩的手说了好一阵子话,才依依不舍地告辞。此行明显甚是愉快,北静王告辞时,脸上仍旧带着笑。
贾母领着阖府众人送到中门外,王爷正要上马车,忽然又转身对贾珩道:“珩兄弟,改日得空,来王府坐坐。不拘是何时候,小王随时恭候。”他这话说得随意,倒像是跟自家兄弟说话一般,又转头嘱咐贾政,“政公,令侄了不得啊,贾家有此等麒麟儿,实是门楣之福啊。本王今日交了他这个朋友,改日还是要来叨扰的。”
贾政连说王爷过誉,满脸却都是受宠若惊的光彩。王妃上马车时,一手扶着车门,忽然回头瞥了贾珩一眼。那一回眸极快,快到几乎没人注意——可贾珩注意到了。那眼波在他脸上停了不过一瞬,然后她收回目光钻进了帘后,马车便缓缓驶出了荣国府。
贾赦贾政贾珍几个亲自送到大门外,眼看着那辆朱轮华盖的王府马车缓缓驶离,才各自擦了擦额头上的汗,面面相觑。
北静王走后,贾府上下没人先行离去,齐齐回了正厅里,却没人说话。
贾赦、贾政、贾珍、贾琏,宝玉、贾蓉、这些个爷们儿站在厅里,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了贾珩身上。那目光里头的意味各不相同——贾赦是讶异中带着几分酸,贾政是欣慰中夹着几许自豪,贾珍是懊悔中透着几分贪婪,贾琏和宝玉则是纯粹的羡慕,而贾蓉眼里,则多了几分畏惧!二叔如今了不得,连北静王都亲自登门拜访了!